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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靠在铺着兽皮的王座上,就着跳动的烛火,细细阅读起来。 起初,他看得有些失笑。这位“陆昭”兄弟,看来是真的回到了他那“规矩森严”的大家族,而且处境似乎不太妙。那些关于“李老头”、“破牌楼”、“吃饭规矩”的抱怨,在他听来,既幼稚又……鲜活。 但看着看着,他深邃眼眸中的笑意渐渐被凝重取代。 “边境军饷”、“笑面虎首辅”、“政令难出”……这些看似抱怨的琐碎言语,在他这位北狄之主眼中,被迅速提炼、分析,拼凑出了南昭朝堂权力结构的清晰图景:新君孤立,权臣把持朝政,内部倾轧,边防松懈…… 这简直是上天赐予北狄的绝佳机会。 他的指尖在“边境军饷”四个字上轻轻敲击着,目光锐利如鹰隼。一个庞大的、野心勃勃的计划,在他心中缓缓勾勒。 然而,当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些充满郁闷和自嘲的文字,仿佛能看到那个明媚跳脱的青年,被困在黄金牢笼里抓狂又无奈的样子时,心中那最坚硬的角落,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一下。 他拿起笔,铺开信纸,沉吟片刻,落笔。 他没有回复那些吐槽,反而在信的最后,以一种看似随意的口吻写道: “陆兄处境,吾略能体会一二。世家大族人多口杂,牵一发而动全身。若觉掣肘,或可暂避锋芒,于细务小事中积攒人手,徐徐图之。譬如那牌楼修缮,既是‘颜面’,何不借此安插一二‘自己人’监理?花费多寡,质量优劣,亦可稍作文章。一点拙见,博君一笑。” 他这是在……教他如何争权? 秦御放下笔,看着自己写下的文字,眼神复杂。理智告诉他,应该让南昭继续乱下去,越乱对北狄越有利。但情感上……他却忍不住,想给那只被困住的鸟儿,递上一根或许能撬动锁链的细枝。 这究竟是对一枚上好棋子的投资,还是……别的什么? 连他自己,也有些分不清了。
第15章 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收到秦御那封带着“点拨”意味的回信,是在一个阴沉沉的下午。陆辞昭躲在御书房里,像做贼一样飞快地读完,心里像被投进一颗小石子的湖面,漾开了一圈微妙的涟漪。 “于细务小事中积攒人手,徐徐图之……”他反复咀嚼着这句话,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对啊!李国丈他们把持着军国大事,难道连修个牌楼、管个茶叶这种鸡毛蒜皮,他也不能插插手吗?秦兄果然见识不凡! 这股兴奋劲儿还没过去,一份来自南境梧州的八百里加急奏报,就把他那点刚冒头的雄心壮志,浇了个透心凉。 奏报是梧州知府上的,字迹仓促,言辞恳切,甚至带着血泪。言称梧州境内连日暴雨,引发山洪,冲毁民房田地无数,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请求朝廷紧急拨发钱粮赈灾,并减免梧州府未来三年的赋税,以助灾民重建家园。 陆辞昭看着奏报上描述的“屋舍倾颓,浮尸塞川”的景象,握着纸张的手指微微发抖。他游历江南时,也见过水患,知道那是怎样一副人间惨剧。鲜活的生命、辛勤耕作的田地,在天地之威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一股强烈的责任感涌上心头。这是他作为皇帝,理应承担的责任!他终于找到一件真正该做,也必须做好的事了! 他立刻命阿墨传召李国丈和户部尚书。 两位重臣很快到来。李国丈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弥勒佛模样,户部尚书则是个干瘦的小老头,眼神里透着精于算计的光。 陆辞昭将梧州的急报递给二人,语气带着难得的郑重:“二位爱卿,梧州水患,灾情紧急,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朕意,即刻从国库调拨十万两白银,五万石粮食,火速运往梧州赈济灾民。并准梧州知府所奏,减免其未来三年赋税。” 他觉得自己这个决定合情合理,甚至有点迫不及待地想看到救灾物资送达,百姓得以存活的景象。 然而,他话音落下,御书房内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户部尚书率先开口,声音像破旧的风箱:“陛下仁德,心系黎民,老臣感佩。只是……只是如今国库空虚,各地税银尚未完全解送入库,北境军饷、官员俸禄、宗室用度皆有待支应。这十万两白银,五万石粮食……实在是,捉襟见肘啊!”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瞟向李国丈。 李国丈适时地接话,语气充满了“为君分忧”的诚恳:“陛下,尚书大人所言,确是实情。如今朝廷用度紧张,每一分银子都需用在刀刃上。梧州水患,固然令人痛心,但赈灾之事,也需量力而行。依老臣看,可先拨付三万两白银,一万石粮食,以解燃眉之急。至于减免三年赋税……事关国家岁入,牵一发而动全身,还需从长计议,慎重斟酌啊。” 三万两?一万石?陆辞昭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点钱粮,对于一州之灾,简直是杯水车薪!还有减免赋税,灾民连饭都吃不上,房子都没了,拿什么交税? 他强压着火气,试图讲道理:“国丈,尚书!那是朕的子民!他们正在挨饿受冻!国库再紧张,难道连救命的钱都拿不出来吗?减免赋税,是为了让他们能活下去,能重建家园!否则,人都没了,地都荒了,将来又去哪里收税?” 李国丈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种“陛下您还是太年轻”的无奈表情:“陛下,您的仁慈,乃万民之福。然治国如烹小鲜,不可操之过急啊。骤然减免一府三年赋税,其他遭了灾的州县如何看待?是否也要减免?此例一开,国库如何支撑?此其一。其二,这赈灾钱粮,拨付下去,经手官吏众多,层层盘剥,真正能到灾民手中的,能有几何?若被贪墨,岂非辜负了陛下的一片爱民之心?” 他句句在理,字字诛心,把陆辞昭满腔的热血和道理,都堵在了喉咙里。 “那……那就任由他们自生自灭吗?”陆辞昭的声音带上了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无助。 “陛下言重了。”李国丈躬身,“可责令梧州知府开当地义仓,动员地方乡绅捐钱捐物,亦可暂渡难关。朝廷的援助,需稳妥行事,老臣与户部,会尽快拿出一个‘周全’的章程。” 周全?等你们的章程拿出来,梧州的百姓恐怕都饿死冻死大半了! 陆辞昭看着眼前这两位一唱一和、滴水不漏的臣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他这个皇帝的话,在这个房间里,屁都不是。 他以为自己找到了可以施展抱负、为民做主的突破口,结果却发现,他连最基本的人道主义援助都无法顺利推行。他这块“泥菩萨”,别说普度众生了,自身都难保,连一点小小的慈悲,都送不出这深宫高墙。 最终,那份关于梧州赈灾的旨意,在李国丈和户部尚书的“建议”下,被修改得面目全非。拨付的钱粮减半,减免赋税变成了“视今年秋收情况再定”。 看着那份被“润色”过的,充满了官样文章和推诿之词的圣旨被送出去,陆辞昭颓然地坐回龙椅里,感觉浑身发冷。 他给秦御的回信,第一次带上了浓重的挫败感和迷茫: “秦兄,你说得对,是该从小事着手。可我连想给快饿死的灾民多发点救命粮,都做不到。他们有一万种理由告诉我‘不行’、‘不合适’、‘要慎重’。” “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穿着这身最贵的衣服,坐在最高的位置上,却什么都改变不了。” “这菩萨,不当也罢。”
第16章 歪打正着,初露锋芒 梧州赈灾一事带来的挫败感,像阴云一样笼罩了陆辞昭好几天。他看什么都不顺眼,连御膳房精心准备的蟹粉小笼都觉得味同嚼蜡。他觉得自己这个皇帝当得窝囊透顶,甚至开始认真思考“不当也罢”的可能性——虽然他也知道,这纯粹是气话,他现在是骑虎难下,想跑?门都没有! 就在他第不知多少次对着奏折唉声叹气,准备继续当他的“橡皮图章”时,一份来自刑部、关于一桩地方命案的卷宗,混在一堆请安和汇报鸡毛蒜皮的奏本里,被送到了他的御案上。 若是平时,这种已经由地方审结、刑部复核、只等皇帝朱笔勾决的案子,他大概率会像李国丈教导的那样,看都不看就直接批个“依议”。但今天,他鬼使神差地翻开了。 案子发生在离京城不远的清河县。一个名叫赵四的泼皮,被控因口角争执,深夜潜入邻居张寡妇家意图不轨,被张寡妇反抗时失手杀死。人证(几个邻居听到动静)、物证(赵四遗落在现场的汗巾、以及张寡妇指甲里的皮屑血痕)俱全,张寡妇也对“失手杀人”供认不讳,被判秋后处决。卷宗记录清晰,逻辑看似严密,地方官和刑部的批阅都是“案情明了,量刑适当”。 一切看起来天衣无缝。 但陆辞昭看着卷宗上“张寡妇”三个字,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他不是刑狱高手,但他游历江湖,在市井底层混迹过,听过、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和事。一种直觉告诉他,这案子,不对劲。 他放下朱笔,用手指轻轻敲着卷宗,脑子里开始回放以前在茶馆酒楼听来的那些奇闻异事、民间智慧。 “阿墨,”他忽然开口,“你去过清河县吗?那边民风如何?” 阿墨愣了一下,如实回答:“属下未曾久留,但听闻清河县纺织业兴盛,女子多以织布补贴家用,民风不算彪悍。” 陆辞昭点点头,继续发问,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梳理思路: “一个以织布为生的寡妇,深更半夜,面对一个意图不轨的壮年泼皮,她是怎么做到‘失手’就把人杀了的?用的什么凶器?卷宗上没写。” “赵四一个泼皮,去干这种勾当,会蠢到把能证明自己身份的汗巾遗落在现场?” “还有,张寡妇被抓后,对自己‘失手杀人’供认不讳,却对具体细节语焉不详……这不合常理。寻常妇人摊上人命官司,要么喊冤,要么吓得语无伦次,她倒好,认罪认得这么‘干脆’?” 他越说,眼睛越亮。这些疑点,在精通刑名的人看来或许寻常,但在他这个半吊子“江湖客”眼里,却显得格外扎眼。他想起秦御信中所说的“于细务小事中积攒人手”,眼前这个看似铁板钉钉的案子,不正是一个绝佳的突破口吗? 李国丈他们能把持朝政大事,难道还能把手伸进每一桩地方命案的细节里?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 他没有通过正常的司法程序下发旨意,那太慢,而且容易走漏风声。他让阿墨动用了直属于皇帝的、目前还不完全受权臣控制的暗卫力量,秘密前往清河县,重新调查此案,重点查证他提出的那几个疑点,以及张寡妇和死者赵四的社会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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