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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梳子在沈香主头上碰了下,见没遭到阻拦,胆子便大起来,一下下将蜷曲发丝梳开。 沈香主一脸古怪地看着他,却只是在最开始时因为受惊动了一下,并不曾反抗。 他知道这是身后人受猫性影响下的举动,因此无论是猫还是猫妖,都很喜欢为遇到的每一个人梳理毛发—— 就像每一只年轻气盛的猫一样,锲而不舍地想要爬到所有人头上当老大。 柔软的手指在发间穿梭,梳齿轻轻摩挲过头皮。动作何其温柔,魔界恶兽们穷其一生也不会感受到。 尽管知道这温柔不过出于猫族的天性,沈香主依然不可自拔地沉醉其中。 他自幼丧母,母亲在险境之中为了生下他活活剥开自己的肚子,没有奶水,就用自己的血肉喂养他。他的新生建立在母亲的死亡之上,因此被父兄厌弃欺凌,大卸八块扔到幽冥界。 有幸能与返魂树融为一体保全下性命,却不幸遇到了前来斩树的骆衡清。 有幸在魂飞魄散之前被莲月尊救下,却落下心魔,从此夜夜梦魇。 自此,他一半的生魂在无星无月的魔域受尽梦中冰霜与利剑的折磨,另一半死魂却在洁白无瑕的玉宫之中,光明环绕,养尊处优。 而现在,他的灵魂终于合二为一,却仍旧像从前分隔千里时一样争执不休,纠结百般。 就像此刻他与人共享的那一颗心。 命运从未善待他,所以一点猫爪般大小的温柔竟然也来之不易。 不知什么时候他沉沉睡去,再睁眼是身边人已不见踪影。 他听见一点熟悉的声音,循声看去,看见某只猫妖正跪坐在桌案上,两手捧着酒杯,很认真地一下下舔杯中酒液。 在他脚边,是跳上桌时有意无意碰倒的笔架—— 数月过去,他依然还是那只学写字学到不耐烦就要发脾气的小猫。 那时候他写了些什么呢? 沈香主无声轻笑一下。 宣纸之上,无数个歪歪扭扭的“沈朵朵”。 就算一切都是假的,朵朵是真的。 他的朵朵真真切切存在过半年,与旁人都没有干系,只属于他一个人。 最后一个念头也隐没入脑海。 夜夜被梦魇所困的魔王终于陷入沉睡,此夜不再有可怖的冰霜,只有白猫柔软干爽的皮毛。 * 更漏点点滴滴,即将滴过子时,却在最后一刻,殿门轰然打开。 沈香主拉着人跨过石砌的门槛,朗声道: “骆衡清!我将阿拂还给你!” 微顿片刻,他松开手,任由身后人越过他,一步步朝仇人走去。 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声继续道:“但能不能活着走出槐陵,就是你自己的事情了。” 夜幕之中渐渐浮现出一个白衣身影。 宴席间散乱的白发束了起来,眉间冰凌纹纤细锋利,腰间仗剑,白衣胜雪,像是又回到百年前,又变成那个大权在握、意气风发的衡清剑君。 贺拂耽慢慢朝师尊走过去,在即将搭上那只早早伸出的手时,听见身侧一声嘶哑的低唤: “阿拂。” 贺拂耽驻足,微微侧首,看见声音的来处有人孑然独立。一身黑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一双红瞳如同两簇野火,静静燃烧着。 百年不见,男主的龙躯被太阳炎火淬炼得更加坚不可摧。魔气精纯,魂枪锋利,气力流转之间竟然隐隐透出丝丝缕缕的炎火之意。即使没有龙角龙骨,依然是当之无愧的六界第一人,恐怕师尊也未必能战胜他。 识海中魂枪蠢蠢欲动,不远处衡清剑下也开始泛上冰霜,似乎一场搏斗一触即发。 但独孤明河却始终只是安静地看着面前人。 “阿拂……” 声音很轻,像是陷在一场美梦之中,舍不得将自己惊醒。 他曾无数次梦到过今天。 梦到阿拂如预言所说那般在龙吐珠花田中醒来,然后他们相拥、亲吻,用尽一切亲密的方式弥补百年的分离。 又或者阿拂在望舒宫的傀儡上复生,在莲月空的丹药下还魂,他便在梦中一次次血洗望舒宫、屠戮莲月空,一次次像个大英雄那样将阿拂抢回来。 但现在,梦境之外的他,刻骨的思念被煎熬成卑怯、惶恐和期盼,没有英雄,只有一个小心翼翼的守财奴。 所有斗争、掠夺的心思都在看到面前人的一瞬间烟消云散。 望着那双眼睛,他唯一能说出口的是: “……我明天能去望舒宫看你吗?” 周围为之一寂。 沈香主猝然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独孤明河。 贺拂耽微微歪头,忽而莞尔。 正要开口,天边却有惊雷炸响。 像是隔着千万年的岁月遥遥而来,像是在从前的某一世他也曾听闻这样的声音,雷声过后,世界面目全非。 贺拂耽回眸看去。 漆黑夜幕像是被划开一个巨大的破洞,洞口之内,无数幽绿鬼火浮动。细看才知那不是火焰,而是极度饥饿下的兽瞳。 仅仅百年,大荒重现世间。 而万年前被天道封印在大荒界的上古凶兽,一夜之间,全都苏醒了。
第108章 无数庞然大物从夜幕中的裂缝中钻出来。 它们的形容如此可怖, 鳞甲坚硬青面獠牙,血红双瞳泛着仇恨的光芒。如此硕大的体型,与那条小小裂缝对比如此鲜明, 每钻出一只缝隙就被挣得越大一分,竟像是要撕裂贯穿到穹顶。 它们身上还贴着镇压的符纸, 此时符文全都裂成碎片, 再也不能对它们起到半分禁锢作用。 古神湮灭之后,就轮到这些同样拥有强大神力的异兽。仙族在天道的帮助下将它们封印,摧毁它们的理智之后,让它们在大荒陷入死亡一样永久的沉睡。 然后现在,这些形同死去的异兽苏醒过来,用仅存的凶兽的疯狂, 跨越三千界前来复仇。 即使不动用神力,獠牙和利爪也依然强悍到每踏出一步就能让一大片土地沦陷。 魔物从四面八方仓皇逃窜, 让人惊觉这漆黑无比的四陵之中竟然潜藏着这样多的生命。 哀嚎遍野, 贺拂耽踉跄后退一步,脑海中刻意避开的那些回忆一瞬将疯狂涌入。 身后有人接住了他, 拥抱他的同时,在他脚下设下封印。 这个怀抱干爽、温热,胸腔之中血肉强健有力地一下下跳动,不复前世那般鲜血淋漓。 贺拂耽猛然挣脱回忆。 “别怕, 阿拂。” 有人在他身后轻声哄道, “我不会让它们走出魔界的。” 贺拂耽回头, 看见身后人夜幕之中灼灼而沉静的红瞳。 那双眼睛倒映着无数凶兽的身影,一如前世倒影着熊熊灭世天火,而他再次义无反顾以一己之力前去阻拦。 “为什么?” 这一次,不再有金乌发狂吐出的炎火, 不再是烛龙族应负的责任,而是神族对修士的复仇。为什么还要挡在兽潮之前,为六界拦下这场灾难? “因为阿拂不想它们走出魔界。” 独孤明河抬手,想要抚摸面前人的脸颊,却在看见那双冷漠懵懂的眼睛时心中一颤,猝然收回手。 他落寞地苦笑:“人间界与魔界毗邻,要想前往修真界,就必须取道人界。偏偏人界是最脆弱的一界,这些凶兽随意一击就可以让人间民不聊生、百年动乱。阿拂最爱人族,我又岂会放任不管。” 贺拂耽试图挣开脚下封印,那符咒却牢牢束缚着他,温和而结实。 “既然是我爱护人族,你便应该放了我,让我前去救他们。” “可我没有胆量再一次看阿拂离我而去。” 独孤明河话语哽咽,却勉力微笑。 “我全都知道了,阿拂。我知道你是怎样在我死后,百般筹谋让骆衡清分割神魂,还我白虎兽身,送我轮回转世。阿拂这样勇敢,这样聪明,我不如你。” “我太笨了,骆衡清有傀儡术,莲月尊有还魂丹,而我什么也没有。我只能等。可一百年真的太久太久了,阿拂,我没有勇气再等一次,我也不知道……这一次又要等多久。” “所以这一次,换阿拂看着我离去吧。” 他眼睫轻颤,终于鼓起勇气上前一步,在面前人雪白莹润的颊边落下一吻。 珍重、纯净,带着整整百年求而不得的苦痛,与一朝得偿所愿的欣喜。 “阿拂爱重人族,我愿为阿拂的爱而死。只愿阿拂此生,松鹤延年,长命无忧。” “我心甘情愿。” 话音未落,贺拂耽眼前骤然一黑。 再次复明时,眼前人已经化成一个模糊的背影,远远离去。 在已经去过九重天的真正的神明烛龙面前,异兽并不是他的对手。 但兽潮源源不断,像是察觉不到疼痛一样,甚至不会躲开魂枪的攻击,任由枪尖刺破鳞甲。 它们一味地进攻,被封印千万年的仇恨无从发泄,便全部报复到苏醒后看到的第一个人身上。 贺拂耽看着那个小小的人影在兽潮中搏斗,脑海中记忆碎片纷杂。 承载着无数澎湃的感情似乎将要呼之欲出,泥塑的心脏却充耳不闻,自顾自一下下平静地跳动着。 前世与今生仿佛分裂成两个灵魂,一个泪眼朦胧,挣扎不休,一个却双眼干涩,漠然地看着面前一切。 “别怕,阿拂。” 身后有人走来,说着似曾相识的话。 “你会赢的。” 贺拂耽喃喃自语:“赢?” 骆衡清走上前,与他并肩而立,看着面前汹涌的兽潮,轻声道:“这应该是你与他之间最后一场对弈了吧?以六界为注,看来那个人已经走投无路了。” 脚下悄然泛起冰霜,空气中凝出无数冰凌,衡清剑的虚影在万千冰凌中逐渐显现。 剑尖上有属于仙人的力量,本不该在下界出现。此时却冒着被天道卸磨杀驴的风险,一剑划去,无数凶兽倒地。 又是心甘情愿。 不一样的面容,不一样的话语,却同样为了他甘心去赴那个注定惨败的结果。 脑海中的记忆越来凌乱,无数不同的声音此起彼伏响起。 年幼时由师尊牵引着落下平生第一颗棋子,教导他何为“天元”,何为“气数”。 人间界众臣曾围在他桌边,高谈阔论何为棋风、何为棋品,却暗中为他作弊。 肃穆佛修曾赠予鬼手一子,赞叹他让一盘必输之局死而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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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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