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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清君独自坐在寒池中央,怀中人不知什么时候落在岸上白石郎手中。 幻境。 衡清君朝岸上人看去,冷淡得如同在看一具尸体。 万物相生相克,道法也是一样。杀戮道能压制其他任何一条对抗性的道法,对这个幻境却无可奈何,因为它的存在并不为杀了他。 临水照影,各自见性。 这里是他心中欲求的水中倒影——是他的梦。 “我常听闻你们正道修士从不做梦,即使有梦,也会强行压制。梦意味着有所求,求不得,意味着道心不纯,难以飞升,故而你们深以为耻。可就连衡清君也有梦。” 白石郎轻抚怀中人眼角,“拂耽心思纯净,我知道以梦编织的幻境困不住他。却没想到……能困住大名鼎鼎的衡清君。能摧毁神力造境,却败在自己的梦里。只是不知道君在渴求些什么呢?这场景,似乎有些不对劲啊。” “把他还给我。” “道君何必着急,莫非是在担心春宵苦短?既然如此,我就更不可能把他还给你了。道君心思不正,拂耽是我的朋友,我怎么能送他羊入虎口?” 寒池水面猝然冻结,但那层薄冰很快又悄然碎裂。 衡清君压抑着怒火。 这是用他的梦境编织而成的幻象,只要他神识微动,幻象就会被彻底扭曲。 他固然不惧,贺拂耽那稚嫩的神魂却无法承受这种剧变。 白石郎察觉到他的沉默,有恃无恐地轻笑,正要再讥讽几句,忽然听见怀中人闷哼一声。 他下意识低头去看,看见怀中人浑身发抖,脸色苍白如纸。 “……疼。” 疼。 太疼了。 疼到眼前一片昏花,头脑也失去理智。 像是把筋骨一点点碾碎,再将皮肉细细割下,每一秒都更加疼上一分,仿佛没个尽头。 痛到连记忆也模糊了,不记得当下身处何方。反倒是多年前那些久远的回忆,因为与疼痛相关,此刻浩浩荡荡地在眼前闪现。 -——是衡清师尊外出数月,带回来无数奇珍异宝。 凡人享用指甲盖那么大的一点就可以延寿百年,却全都投进寒池,药力化在水中。他曾好奇用指尖轻点,就被一阵剧痛刺得缩回了手。 “明日起,我为你洗筋伐髓九日。” ——是空清师伯怒气冲冲闯进望舒宫,拦在满池汤药前面,长剑直指宫殿主人。 “骆衡清!你莫非不知拂耽最怕痛?你逼他洗筋伐髓,是要活活疼死他吗!?” “既然怕痛,何必修道?何必求长生?又何必来做我的弟子?” “好,好!我知道你一直不想收徒,是我当年托大逼你。既然你不愿,我现在就带拂耽回去,省得你在这里继续欺负他!” “望舒宫是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么?” ——是两相争执下,他捂着手指,强忍那一下犹自让他心有余悸的剧痛,怯生生从空清师伯身后钻出来,跪在地上向两位长辈行了一个大礼。 “师伯误会了,师尊没有逼我。弟子愿意洗筋伐髓,请师尊助我。” “疼……” “不、不疼……” “我愿意的……师尊、别怪师尊。” 疼痛难当之下却还是抬起手来,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白石郎握住那只绵软无力的手,探向腕间脉搏。 就好像那里的跳动是什么无解谜题,白石郎脸色比被修罗狱镇压时还要难看。 良久,他终于笑起来,神色中带着几分苦涩的了然。 “原来是洗筋伐髓失败了……难怪你不愿杀那个魔修。” “那条小烛龙还未长成,不能化龙,无法为你所用,是么?这就是道君所渴求的,你想让拂耽活下来,哪怕用旁人的血肉做祭品。” “可是道君,我以人心做祭品,便被你们叫做邪神。你以神血做祭品……那你又该是什么呢?” 衡清君压下怒意:“你若就此收手,我可以留你一命。” “在修罗狱也能保下我?不愧是道君。” 白石郎指尖轻抚怀中人的脸颊,动作竟然有些许怜惜。 收回手后,掌心中水滴缓缓凝聚成一朵透明的花,在殿内烛光的折射下,每一片花瓣都晶莹剔透、色彩不同。 掌心轻攥,透明水花碎裂开,变化成一杯清酒。 他慢慢将酒喂到贺拂耽嘴边。 衡清君语气已经危险到极点:“你在做什么?” 白石郎轻笑:“道君不必担心,我只是可怜拂耽如今疼痛难当而已。” “这是情花酒,无毒。兰香神女酷爱奇花异草,曾说世间仙葩唯属情花。她曾用大荒境中平逢山上九千九百九十九朵情花,各取一瓣,酿成一壶情花酒。” “情花酒中心绪纷纷,比人间七情——喜怒哀惧爱恶欲——还要再多出两分嫉妒与悔恨的滋味,故而又唤作九情缠。无论是哪一种情,哪一种欲,饮下它,就能在梦中得偿所愿。神女濒死时常常饮此酒,喝醉后便忘却了一切疼痛、仇恨,飘飘然如在云端。” “这里是道君的梦境,酒中也合该是道君的所思所欲。道君为替拂耽改命,宁可逆天而行,总该不会想要害拂耽吧?” 酒液缓缓溢入贺拂耽唇齿之间。 很快,他因疼痛难忍而颤抖的幅度就小了些,紧锁的眉头也稍稍松开。 白石郎慢慢喂着,衡清君知道他所言不虚,只在一旁冷眼看着,没有继续阻拦。 饮了大概小半杯,贺拂耽突然睁眼,喉间挤出一声难耐的喘息,面色猝然变得潮红,连眼眶都是一片洇湿的红霞。 “热、好热……” 双眼迷离似乎已经认不出眼前的人,埋首在他怀里轻轻蹭着,一只手不安分地扯着自己的衣领,露出大片白皙的胸膛。 衡清君被这变化刺激得双眼赤红,紧紧攥拳,指甲刺入掌心。 “你做了什么!?” 渡劫期修士的威压在勉力抑制之下还是流泻出了一丝。仅仅一丝而已,周身烛台、纱幔、玉璧俱都开始晃动,世界仿佛摇摇欲坠。 白石郎亦是一怔,放下酒杯,拧眉捏住贺拂耽手腕。 然后是片刻失神,随即半是苦涩半是讥讽地冷笑。 “你问我做了什么,何不问问自己在想些什么?衡清君啊衡清君,枉你身为正道魁首人人敬仰,竟然真对你的小弟子……有这般龌龊心思。” “一派胡言。我与拂耽师徒之情,怎么龌龊?” “看来连道君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心思。” 白石郎忽然一把搂住怀中人的腰站起来。 一片水声淋漓中,他掐住贺拂耽的脸,让对面的人更清楚地看到小弟子被情欲折磨的模样。 那本是不属于他的情与欲,现在却在挑动着他每一根纤弱细微的神经。 衡清君眼神阴鸷。 白石郎浑然不惧,轻蔑笑道: “这一杯酒,本是神女赠我,希望我能像她一样,死于得偿所愿的美梦之中。我本是出于好心,才将这杯酒让给拂耽小友,让他应道君所愿,在梦中得到康健的身体。” “想不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 “这里是道君的梦境。既然道君有所欲求,何不就在这里将想做的一切都做了?小心压抑太过,反成心魔。梦一场而已,梦醒之后你依然会是拂耽敬爱的师尊,而你自己也心满意足。” “至于我,酒没了,美梦也化为虚无。就算不求长生,难道连善终也求不得吗?道君,如今我只剩下一条路可走。” 他最后怜惜地看了贺拂耽一眼,然后将人推上前去。 于此同时,他身形急速后退,顷刻之间就脱离出这个梦境世界,只有声音还在世界之外回荡。 “贺拂耽给你,独孤明河归我。” “不必担心,待我用那条烛龙的心脏推演出超脱之道,就连拂耽……也能用那副病骨飞升。” 池水消解了向前的力道,贺拂耽不过走了两步,就踉跄着摔倒下去。 水面突然涌动起来,在彻底倒下去之前,一个微凉的怀抱接住了他。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贺拂耽瞬间像是抓住一棵救命稻草一般,紧紧缠上那人的脖颈。 他仍旧看不清眼前的人,本能却让他毫无防备地接受这个怀抱。这里有他熟悉的气息、熟悉的温度、和熟悉的灵气,他难耐地去扯面前人的领口,绵软的手指却半分力气也使不上。 到最后,筋疲力竭,只好揪着对方衣领,将脸颊贴在那一小片锁骨上,可怜兮兮地轻蹭。 衡清君抱着贺拂耽,任由他在自己怀中不安地扭动。 池水将怀中人的衣服浸湿,冰凉地贴在皮肤上,可一层衣衫之下,那具身体却无比滚烫。 他抱着这具滚烫的身体,很冷静地思考对策。 这里是用他的梦编织出的幻境。 以神识入幻境对修士来说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稍有不慎,就会在这里迷失自我,轻则走火入魔,重则神魂俱灭。 但他心性极坚,对他来说,只要一剑斩下,幻境可破。 可若真一剑斩下,连同幻境一同破裂的,还会有贺拂耽的魂魄。 那便只能像那些寻常修士的寻常做法一样,要么什么也不做,拖到幻境灵力耗尽自我消散; 要么小心翼翼地与幻境互动,猜测它到底想要引诱出自己的什么心魔,最后寻得破绽、大彻大悟,让幻境主动放他们出去。 这个幻境是他曾经的梦,也是他曾经的记忆。 托着怀中人脊背的手稍稍下滑,摩挲着一层纤薄皮肉之下残缺的蛟骨。 想要补全这一副蛟骨,让它成为真正的龙骨,只有洗经伐髓。 将遗传自猫妖的血脉一点点抽取、切割、剔除,让剩下的纯净龙族血肉在无数化腐生肌的天材地宝下重新生长,在整整九天阵痛与裂变之下,最后涅槃重生。 洗经伐髓只有一半成功的机会,古往今来有无数修士成功,也有无数修士失败。 但从不会有人拒绝这样的机会。 用注定满盘皆输的结局换一半成功的概率,即使最后身死道消,也依然是再划算不过的交易。 指尖渐渐往下,腰肢开始收缩,藏在凌乱腰封之中,不盈一握。后腰上的脊骨节节分明,小巧、圆润,像生来就应该被拿在手中把玩的珠玉。 生死有命—— 衡清君便是用这四个字,让愤怒的赵空清不再阻拦这一场洗经伐髓。 失败了固然一死,可不这样做,贺拂耽照样会在在化龙那一日爆体而亡,不过再苟活上二十年罢了。 早死晚死都是死,二十年不过弹指一瞬,又何必贪恋? 抱着人下寒泉之前,衡清君已经为这一场洗经伐髓设想好了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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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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