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与系统的长谈结束后, 像是想通了什么心结,又像是从此陷入更复杂的难题。 贺拂耽开始出门,在望舒峰上下不停游荡。 亭台楼阁、寒泉清溪、悬崖峭壁, 还有满地冰霜,一景一物他都专心致志看过。就好像即将要出远门的游子, 恋恋不舍地想要将家中所有东西都描摹心中。 平日总以为一片冰原单调乏味, 细细看来却发现有那么多特殊的角落,承载着他与师尊的回忆。 望舒宫女墙上的一块砖石缺失了一角,是他年幼时被师伯大半夜哄出来吃夜宵,害得师伯被师尊倒拎着从墙上扔出去。 望舒河中有几尾傀儡小鱼,日日溯流而上、再顺流而下。是因为河水发源于望舒顶上的冰层,过于冰冷不适宜鱼儿生存, 师尊才雕了木头小鱼放进去。 看得越是仔细,回忆得便越多, 就越是犹豫、不舍, 仿佛他将要活生生把一块血肉从心中割舍下。 手臂上的旧伤未愈,他本不该这样频繁的外出。 但婚期将近, 师尊太过忙碌,整日脚不沾地。而贺拂耽每次都会在师尊回宫之前回到寝殿,朝来人很乖巧地一笑,假装今天也有好好养伤, 并理直气壮地威胁毕渊冰不许拆穿他。 毕渊冰的确没有拆穿他, 只是在他又一次打算出门游荡时, 带他来到后园的一处厢房。 这里终日燃烧着银丝炭,温暖如春。 各种家具都差不多搬空,只留下一桌一椅。四周墙壁摆满了各种植物,虽然种在盆中, 却也枝繁叶茂。 房梁上还悬着一个木箱,几乎封死,只在其中一面上开了一个小洞。 修士的眼睛能看进物体的内里。那箱子里面都是散乱的树枝、羽毛,还有结块的泥巴。 这些东西共同构成了一个凌乱的、未成形的鸟巢,敷衍得很。连鸟巢的主人都不愿住进去,宁愿在角落里挤着,炸毛成两个圆乎乎的小团子。 “都长这么大了。”贺拂耽感叹,“上一次看见它们,它们还在不停地张大嘴要你喂吃的。” 毕渊冰一板一眼道:“它们最近在筑巢,少宫主无聊的话,可以在这里观察它们。这里比外面暖和。” 贺拂耽笑看他一眼,正要说什么,一只灵燕被吵醒,离开木箱,在空中翩翩飞了一圈,最后落在他的肩膀上。 贺拂耽有点受宠若惊:“它好轻。”落在肩上几乎没有重量。 为这一点分量,他难得有点话痨,“渊冰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和母亲住在南海,那里一整面崖壁都是燕子洞,还有一对燕子夫妻特意在我家的茅草檐下筑巢。第一年它们生了四只小燕子,我就整日坐在门槛上,和小燕子一起等它们回来。” “那对燕子夫妻的手艺可比这两个小家伙好多了,那个巢坚固无比,用了好多年。一直到我离开南海,它都不曾损坏。” 肩上的小燕子像是听懂了这番话,突然唧唧啾啾地叫起来。 贺拂耽大着胆子伸出一根手指挠了挠它的头:“对不起,不该说你们手艺不好。我知道你的意思……这里再暖和,终究不是真正的春天。” 他叹了口气。 燕子筑巢并不是为了居住,而只是为了育雏。就算鸟窝修得再大,大燕子也很少住在巢里,更多时候它们只是站在巢外,守着里面的雏鸟。 不需要育雏也就不需要筑巢,但这对灵燕已经成年,房间里的环境也布置得很温暖宜人,按理说所有育雏的条件都已经满足。 那么就只剩下一个原因—— 它们不喜欢这里。 狭小的空间,炭火熏出的虚假春天,怎么能比得上真正广袤无垠的天地? 一只成年燕子也不过半个鸡蛋重。可就是这半个鸡蛋重的小小身体,一年要做两次长途迁徙,跨越高山海洋,忍饥挨饿,星夜兼程,起飞时燕群遮天蔽日。 人们常说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可这小小燕子的志向,便已经很惊人了。 “难怪明河说,燕子是不能豢养的。即使被人族命名为家燕,即使的确依恋着人族的一角屋檐。却不会真正属于任何一家、任何一人。将来某日它们或许会回来,但现在,它们一定会离开。” 对了,明河…… 贺拂耽突然转身,看向毕渊冰的眼神亮晶晶的,有这几日难得一见的神采。 “渊冰,我想去明河的房间看看!” 毕渊冰:“……” 卡顿一下后他低头朝手里的托盘看去,在这一刻看起来倒真有些像木头傀儡。 木托盘里是一堆瓜果、点心,还有一壶毛尖,还未走近就已经可以闻到那股泥土清香。 这是贺拂耽最喜欢的味道,多一分少一分都会影响滋味,傀儡没有嗅觉和味觉,却每次都能泡得恰恰好。 准备得这样齐全,大概是以为他今天不会出门了。 贺拂耽眨眨眼睛,半是为自己辜负他人心意感到愧疚,半是知道面前人无论如何不会拒绝自己的任性。 “好渊冰,让我去吧。我就去看一眼,马上回来。不会耽误很久的,等我回来我们在这里玩上一整天好不好?” 毕渊冰垂眼避开面前人的视线。 两百年前他被派到望舒宫的那天开始,就只听从望舒宫主衡清君的命令,但也从不拒绝少宫主的请求。就算有些请求和衡清君相悖,最多重复两遍,他就会毫无理由地应承下来。 他们彼此都清楚他最后的回答会是什么,然而贺拂耽每一次出言请求时,还是会不自觉带上一点可怜兮兮的情态,就像在长辈面前撒娇那样。 无论是在他这个傀儡之王面前,还是在负责洒扫的最低等宫侍面前,面前人似乎总是这样生动的情态。仿佛面对的不是木头刻成、符咒催动的傀儡,而是真正的人。 或许被这样的眼睛注视着,即使傀儡的胸膛也能生出跳动的血肉。 “我和少宫主一起去。” “不行。”意识到自己拒绝得太快,贺拂耽又补充道,“我就去一会儿,很快就回来。渊冰不如留下来,趁这段时间帮我烤一下灵果。” “宫主会生气的。” “你跟着我,他只会更生气。” 贺拂耽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强行让他在桌边坐下,“好啦,渊冰,你整日为我这样操劳,今天就算做假期吧。” 看着面前傀儡难得有些呆愣的样子,又不由笑道:“这可怎么办呢,渊冰?你这样离不开我,若某日我离开望舒宫,你岂不是会很想我?” 傀儡沉默,良久才缓慢地一眨眼。 “我不明白。” 贺拂耽笑笑,并不在意。 “其实我也不明白呢。或许因为你今生是木头,而我前世是木头,所以我们不明白。”对于感情,木头们总是一头雾水。 他随手拿了一粒果子咬下一口,另一只手也很自然地拿起一枚喂给面前的傀儡。 “但我想我会明白的,尽管,我也许会学得很慢。可是总有一天,我会懂的。” 说罢他不再逗留,披上狐裘便离开房间。 也就没有听见许久之后,空无一人的房间响起傀儡毫无起伏的声音: “我会。” * 男主在望舒宫所住的房间,是很角落的一处偏殿。 或许从那时开始师尊就已经十分厌恶明河了,但那时的贺拂耽毫无所觉,只以为是师尊不喜欢男主魔修的身份。现在想想,或许不止如此。 推开门,理所当然里面空无一人,甚至连居住的痕迹都一扫而空。 但贺拂耽还是在房间里驻足良久。 视线在每一样摆设上逡巡而过,像是在寻找什么,也像是在怀念什么。 系统这两日格外关注他,见他沉默,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贺拂耽摇头:【没什么,大概是我想多了。】 嘴上说着想多了,目光却还锲而不舍地在房间里徘徊。 系统稍一思索:【你是觉得男主会在这里留下什么?】 贺拂耽点点头。 【我是路人甲,明河是主角。我不曾选择过自己的命运,明河却是自己命运的主人。他连位面意志为他规定的剧本都能打破,在故事的开始就做出了不同的选择。若他真的想要留在这里,就不会这样轻而易举地被师尊赶走。】 【你说得有道理……糟了,快走!】 【什么?】 【晚了。】 贺拂耽似有所悟,回头看去。 门外赫然驻立着一个霜色的身影—— 是衡清君。 贺拂耽顿时有点紧张,鼓足勇气想要解释:“师尊……我只是很无聊。” 骆衡清朝他微笑一下,似乎并不生气。 “阿拂身上的杀戮道意似乎有些淡了。”他轻声建议道,“是该再双修一次。” 这个借口找得比他还敷衍,贺拂耽睁大眼睛。 “可是师尊,我们昨天才……” 话未说完,门边人已经大步走来,按住他的后颈俯身压下来。 贺拂耽下意识后退一步,轻轻撞上身后桌案,退无可退,只好任由身前人亲吻。 依旧是狂热的、侵略性的一个吻,流连唇角时尚算温柔,一旦深入就换了模样。 就好像那个受毒酒操控的梦境始终不曾消散,只要它的主人稍有不慎,就会轻而易举再次陷入其中。 玉簪拔下,长发散落。衣衫扯得凌乱,露出雪白纤细的脖颈和圆润肩头。 亲吻顺着光滑的皮肤渐渐向下,贺拂耽原本默默忍受,现在却不得不伸手阻拦。 这些天日日如此,他已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伸手抱住身上人的头,想让骆衡清别再继续。 “师尊,我们回去好不好?我不想在这里。” 骆衡清的确停了下来,但双眸中某种莫名的情绪高涨,似乎极为亢奋。 手指从层层袍衫下探进去,在面前人脊背上似有似无地抚摸着,指腹带着一点剑茧,滑过时牵起面前人一阵战栗。 “阿拂不是觉得无聊吗?或许在这里,会有些新意呢?” 这样轻慢暧昧的语气,师尊清醒时从不这样说话。即使是这几日床上温存传送道意时也不会如此,倒像是真的又回到了那场淫|乱的梦中。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39 首页 上一页 4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