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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紫衣美人抬头望来,眸中并无不悦,反而洋溢着轻柔的、叫人动容的情绪。宫人不由大胆了些,继续道: “娘娘身带异香,再配别的香反而是污了这奇香。这云秬之香则不同,既不喧宾夺主,又别出心裁。真是好心思呢。” 贺拂耽朝她微微一笑。 他走到窗边,撒了一点小米在台上,很快就有雀鸟飞过来吃。 小雀鸟们并不怕他,当着他的面也吃得很欢,但若有宫人想要靠近,就会啾啾叫着飞走。 宫人聚在他身后啧啧称奇,贺拂耽心中却是一片莫名。 初到玄度宗时,他拜在空清师伯座下。 空清师伯的九阳宫四季如春,日日莺歌燕舞,他常常会用锦囊装了小米出门喂鸟。 但望舒宫滴水成冰,除非特意豢养,即使开了灵智的妖兽也不耐那里的严寒。所以到了师尊身边后,这样的锦囊他就再也不曾戴过。 师尊见过在九阳宫时的他吗? 望舒宫那日冷到砸落冰雹,他被师伯牵着一步步走上宫前玉阶,第一次见到这个传说中的第一剑仙—— 却原来,那并不是师尊第一次见他吗? * 封妃诏书下达得极快。 中常侍连夜起草诏书后,没有经过中书门下,便直接按下玉玺。 贺拂耽拒绝了有关封妃的一切仪式和赏赐,却无法拒绝这道圣旨。只因帝王道: “阿拂,莫非你以为只要继续做你的太子妃,就可以维护太子的面子吗?昨夜阿拂留宿太极殿,若朕不给你名分,而是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将你许配给太子,才是真正在打他的脸。” 贺拂耽无言以对。 銮驾在东宫前停下,隔着帘子看见这座宫殿陷入凝重愁云之中,他便知道帝王所言不错。 下车前从身后环过一只手臂,将他抱进怀里后在耳尖落下一吻,复又松开,声音带上一丝宠溺。 “去吧,朕等你。” 贺拂耽下车,手捧圣旨的大太监殷勤地跟在他身后。 踏进宫门后他径直走向侧殿。 煎药的小宫女见到他后欲言又止,像是在担心他什么,可终究不敢发问,只能像往常那般退下。 贺拂耽划破手腕,听着血液一滴滴落进汤药里的声音,也听见主殿中传来太监尖细高昂的声音。 “……钟离公主燕拂,系出王族,毓秀名门。自归天|朝,柔嘉成性,温如琬琰,皎若月华,深慰朕心。特旨钦封贵妃,赐号‘燕’……” 血液不断渗进汤药,将乌黑药汁都染上一层幽暗的红。 贺拂耽忍着疼包扎好伤口,端着药走进一片寂静的主殿。 太子仍跪在地上,听见脚步声,猛然抬头,眼眶通红。 “阿拂……” 宣旨的大太监急道:“殿下,公主已经受封燕贵妃,是您的庶母,您应当唤一声母妃了!” 地上的人却不理会他,执着地看向远处的紫袍美人。 “阿拂,你愿意吗?” 那声音几欲破碎泣泪,贺拂耽心中一颤,垂眸避过对方的视线。 昨夜他该杀了师尊,却下不去手。他不忍心伤害师尊,可现在却伤害了一个无辜的人,践踏了对方作为太子的尊严,也侮辱了对方作为皇子对君父的濡慕。 有人在因他而痛苦。 不该让这个无辜者更痛苦。 贺拂耽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漠然道: “请殿下接旨吧。” 太子眼中最后一丝光芒也就此寂灭。 他苦笑一声,依旧注视着贺拂耽,双手捧过明黄圣旨。 然后附身,重重叩首。 “儿臣……遵旨。” 想要起身时却踉跄一下,贺拂耽下意识想去扶,脚尖微动后又生生忍住,看着侍从将太子扶到床榻上休息。 他走上前去,将血药放在床头。 小勺在汤药中搅拌两下,终究没有再像从前那样一勺一勺地喂进床上人嘴里。 他起身准备告辞,却被面前人拉住袖角。 “燕……母妃,儿臣作玉燕钗恭贺母妃大喜,还望母妃……笑纳。” 匣盖滑开,露出内里的白玉燕钗,钗分两股,钗头玉燕侧身高飞、栩栩如生。 见贺拂耽怔住,太子又是一声苦笑。 “与燕娘娘昔日旧约,儿臣不敢淡忘。今日只求为燕娘娘束发,以全昔日情谊。” 贺拂耽沉默,片刻后,像从前那样在脚踏上坐下,取下兜帽,露出满头墨发。 墨发撩起之后,便是白皙光洁的脖颈。 久病之人冰冷的手指擦过后颈,而那玉钗比之皮肤还要冰凉。 贺拂耽静静等待着,直到满头长发都被挽成发髻,松松坠在脑后,钗尾玉石的凉意在耳边一晃而过。 良久,太子慢慢收回手。 夜风顺着窗棂钻进来一丝,吹得烛火微微颤动,也吹得面前人颊边一缕未被挽起的发丝轻轻浮动。 “燕娘娘容华之盛,确如儿臣当初所想。” 他微微闭眸,“娘娘请回吧,冬夜寒冷……莫让父皇久等。” 走到门边时,候在角落里的人轻轻投来一眼。 贺拂耽不做停留,径直走出门,经过侧殿时却还是停下脚步。 抬手正欲敲门,门就被唰一声打开,门中人神色阴鸷。完全不带笑的时候,那双眉眼因过于深邃而与生俱来的狠厉才终于得到完整地体现。 面前人一把将他揽进怀中。 门哐一声关上,白玉燕钗敲在门板上,发出叮当脆响。 手腕被捉住,白布解开,露出鲜血淋漓的伤口。 触目惊心一条划伤之后,是层层叠叠尚未愈合的血痕,以及已经愈合却不肯褪去的伤疤。 “你的身体早已撑不住了。”独孤明河怒道,“贺拂耽,你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太子不能死。” “好,你要救太子,我不能阻拦。那为什么不杀了狗皇帝!?别告诉我,你下不了手。” “……” “呵,我就知道。” 独孤明河闭眼,忍耐下心中酸涩,重新睁开眼睛,眼中赤红一片。 “你下不了手,那就让我来。今天晚上你哪里也不准去,就在这里等天亮。等到明天……阿拂,一切就结束了,我们回虞渊。” “……不。” 听到这个回答,独孤明河竟然没有感到生气,只有无尽的悲哀。 面前人是在过于冷清的宫殿里,被过于宠溺的师长娇养出来的,过于柔顺的性子。从来不会强硬地要求什么,也从不会强硬地拒绝什么—— 除了涉及到骆衡清的时候。 一次又一次,每次都是这样。 “再给我一天好吗明河?”贺拂耽轻声请求着,“我会做到的……我能做到的。” 独孤明河苦笑:“是么?” 贺拂耽垂眸,忽而又抬起,捧住面前的人,凑上去想要亲吻他的嘴角。 却在即将触碰到的一瞬间,被面前人捂住双眼。 “明河?” 双眼被放开,随后是铺天盖地的亲吻,急切、沉重,仿佛下一刻他们就将命悬一线。 贺拂耽在这个湿重长久的亲吻中尝到血腥气。 是非同寻常的血气,蕴含着强大的生命力,顺着舌尖踊跃入经脉,游走在其间的妖力不甘地重新陷入沉睡。 手腕上的伤口在飞速痊愈,血痕结痂,疤痕退去。到最后,蓬勃的生命力涌入脑海,他甚至能看到这些血液里包藏的、属于主人的零碎记忆。 贺拂耽一惊,用力将面前人推开。 独孤明河毫不挣扎,被他推得向后退去一步,不再做什么,只是静静看着面前人—— 发髻低垂,发丝中透出一点白玉,十足温婉的装扮。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却刚饱饮血液,艳红一片。神情惊疑,即使双唇染血也看起来无端可爱,仿佛刚刚学会捕猎的精怪,还未从脱下伪装,就享受起了猎物。 猎物就站在他面前,朝他微笑。 “我说过,阿拂,我和他,你只能选一个。” 贺拂耽指尖轻颤,撩开面前人松垮的衣襟。 然后,看见血红纹身与同命契约交错下,一道新鲜的割伤。 割得那样深,几乎已经可以看到其下跳动的心脏。 “心头血,我刚刚给了你三滴。” 独孤明河微微歪头,好整以暇。 “阿拂觉得一条龙可以有多少滴心头血?” 贺拂耽束手无策地望着面前人。 他不知道。 每一条龙的心头血数量都不一样,甚至每一天的数量都不会一样,或许,就是三滴。 他紧紧盯着面前人,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生怕下一秒面前人就会倒下。 独孤明河却被他这副模样逗笑,安慰道: “别怕阿拂,上辈子我有九滴,我数过。” 他揽住面前人的腰,凑近面前人耳边。 “除去今晚,你还有一天一夜的时间。” “明天晚上,我和他之间,一定有一个人会死去。”
第61章 贺拂耽伸手抚摸那道血红的划痕, 其下跳动似乎在应和主人的话。 指尖流泻出灵力想要修补伤口,却被面前人一把攥住。 贺拂耽挣扎,睁大双眼, 不明白为什么一切会变成这个模样。因为这份不解和悲伤,反倒罕见的流露出一丝愠怒。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独孤明河, 你不怕死吗!” “阿拂不是也不怕吗?” 独孤明河轻笑, 只是眼中毫无笑意。 “你用你的血救骆衡清,我用我的血救你。” “我不能拦你。那么,阿拂,你也拦不住我。” * 太极殿。 封妃的一切流程都从简,但太极殿的宫人还是忙碌了很多。四处缠上大红的帷幔,铺上大红地毯, 花房培育出的花一盆盆端来,点缀在四处。银丝炭袅袅生烟, 暖意洋洋, 叫人分不清眼下究竟是什么季节。 贺拂耽赤脚踩在地砖上,替镜中人梳理长发。 玉砖下铺了地龙, 暖玉生温,就好像回到望舒宫。 窗户开了一点小小的缝隙透气,有风吹过时,烛火微晃, 衣袂拂动, 花瓣也轻轻颤抖, 只有身前人巍然不动。 握在手里的发丝冰凉,根根分明,剑一样指向地面。明黄寝衣垂落,如此张扬的颜色, 竟也像是被寒霜凝固了一般,连丝绸都不复光泽。 贺拂耽一下下梳着,四周静谧,梳齿摩擦过长发时发出细小的窸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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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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