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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 曲宁勉强支起眼皮,阿伏亚的手掌拖住他的后脑,他能感觉祂向来稳定的手在发颤。 涣散的瞳孔花了很大的功夫才重新聚焦,在曲宁的眼中,阿伏亚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可怕,仿佛丢失一切的赌徒那般绝望,仿佛丧失幼崽的野兽那般愤怒。 他张开口,想安慰一下阿伏亚,告诉祂,他并不很痛,只是没力气,还有些冷。 但他的嘴唇实在太冰,只来得及断断续续的说出几个简单的短句。 “不……别、别为我……哭……” 阿伏亚并没有哭,祂一切类人的生理反应都消失了,只是死死的用那双碧绿的眼珠盯着曲宁。 祂的神力没有从曲宁身上找到任何可疑的东西——诅咒?没有,毒药?全无踪迹,某种誓言的反噬?更无凭证。 数次对曲宁提起自己“全知全能”的神祇,在此时不比其他任何生灵更多一分解救曲宁的能力。 “曲宁,别害怕,我会救你!我能救你!” 祂听不见自己说的话,不知道醇厚悦耳的声音变得如同生锈的锯子撕扯一只口干舌燥的蝉。 曲宁也听不见,他的听力在阿伏亚到来的前后就已经变得很弱,任何声响都像浸在水中那样沉闷,现在,他的鼻子也闻不见自己鲜血的气味了。 “阿、阿伏亚……”好在阿伏亚的名字发音简单,即使曲宁这样濒死之人也能清楚地吐出。曲宁此生最后一次呼唤了他唯一的爱人,在视野再次模糊的同时,努力挤出几个字:“忘了我——” 他很想哭。 不知道是不是泪腺被摧残得罢工了,曲宁并没有因为突如其来的死亡而流泪,但是却在“忘了我”三个字脱口而出时,从眼角泵出一点液体。 可能是眼泪,也可能是鲜血,曲宁睁着眼睛但已渐渐看不清任何东西。 藏书室的书籍中,提到过黑夜之神,据说祂降临之处皆是永幕,用手指覆盖在谁的眼睛上,谁就会陷入比深渊更深,比梦境更黑的夜晚。 可能祂的手就蒙在自己的眼上呢。
第33章 在寂静到连自己的心跳和脉搏都听不到的黑暗之中,曲宁回想起自己在两个世界一共只活了二十多年,先是努力的求生,然后是努力的留下自己的痕迹。 他有过属于自己的工作,有过属于自己的小出租屋,有过神祇朋友,现在,他躺在爱人的怀中,却只觉得一切都不重要了—— 宁愿让祂忘记自己,也不要让祂因为自己的离去而感伤,这是爱吗?费利兹从未说过,它会让自己死到临头了还惦记着旁人。 最后消散的是意识,它并不像日出前后山间或者湖泊上的雾气那样渐渐变得透明,也不像掀开一层一层的纱帘,而是一群规模逐渐壮大的飞鸟。 最开始只有寥寥几只,每飞过一个曲宁难忘的人生片段时,便会有一两只加入其中。 妈妈和他一人吃一只冰淇淋,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爸爸在几米外举起相机拍照,吐出来的照片背面是太阳一般的白。 “曲宁!醒醒!我的、我的神力!我的神力会让你好起来的!” 激烈的争吵过后是满地破碎的玻璃和陶瓷,水渍从倒在地上的冰箱缝隙中流出,成年人走得好快,没有人会把曲宁抱到和他们平视的高度,他被送去了寄宿学校,从家里带过去的毛巾,毛茸茸的像是一只小白兔。 “麦利!瑞特里!尹芙兰!冥神!他怎么了!” 升上了本地很好的重点高中,但是被另一户亲戚带走抚养了,只能读那里的普通学校,缴费单据被一只冰冷的手递到他眼前,是一张卡了红色印章的薄薄的纸,印章中心是展翅向红日高飞的鸟。 “再想想办法!米洛伊斯呢!潘德列恩!” 转正后有了自己的工位,很小,计算机屏幕还总会被玻璃窗的反光照到,有一次通知工资下月发放时,办公室一片哀嚎,曲宁苦笑着把成人兴趣班的报名页面关掉,从茶水间接过一杯热水,要重新坐下时,窗外有迷路的鸟雀撞在玻璃上,发出一声闷响。 “什么叫你无法看见死亡之人的未来!他没有死!” 被车撞的那天,曲宁并未注意到,被栏杆围起来的配电箱上蹲着一只小动物。钢铁丛林里,那可能是流浪猫,可能是斑鸠或者麻雀,可能是树枝上掉下来的虫,也可能只是一块灰扑扑的影子,它没有建模,只在曲宁被撞飞出去时在他的视野中停留了约莫一帧的时间。 “……” 某个寻常的午后,他有些头痛地读一首用神文写就的诗歌——“所有的灯烛都熄灭之后/我吹灭星星/从溪流里舀起一勺摇晃的月亮/夜莺啜饮它的汁水/它的光辉/随后飞进你浓稠的眼眸” “为什么,我已经把你全身的血都换过了,为什么,还是不行……” 确认关系后不久,阿伏亚在他耳边说爱他,光线穿过庭院的巨树,洒下细碎的光斑,祂的吻带着一点橙子的香气,曲宁则痒得哈哈大笑,声音盖过了阿伏亚的低语。 “不,他还没有死,我没有看见他的灵魂脱离□□!他还有救!” 在又一个裹着毯子喁喁私语的夜晚,阿伏亚抚摸他的头发,轻声问要不要为他修剪一下,曲宁说碎头发会扎脖子,阿伏亚笑着亲亲他裸露的皮肤,用神力将曲宁的头发变回他来到这个世界时的长度,含笑的眼睛看着曲宁一边惊叹一边跳下床,赤脚站在镜子前打量自己。 “灵魂破碎?把你的令牌给我!” 鸟儿越来越多,盘旋着加入飞鸟群之中,遮天蔽日地用羽翼挤满曲宁的脑海。 曲宁的生命力加速流失,最后一点关于人世的记忆也被飞鸟的翅膀遮住,他的意识终于彻底消散。 曲宁了无生息地躺在主神怀中,主神小心地再次抱紧他。 通过冥神的令牌,祂亲眼看见曲宁的灵魂并没有像常人一样完整的脱离□□,而是碎裂成无数碎片,如同雨点融入水面一般消弭在空气之中。 与此同时,祂发觉怀中躯体的分量变得更轻了。 主神惊慌地低下头,看见祂的爱人正在崩解。 从口鼻开始,曲宁的面部在几秒之内就被完全破坏,主神凄厉地大叫一声,疯狂地为他注入神力,想要用它们来把曲宁缝好。 但是完全是徒劳的。 能移山填海、撼动整个世界的神力,在曲宁身上不起任何作用。 主神开始慌张地用手收集那些落在地上的光点,要把它们都拢到一处重新拼成曲宁。 祂的速度是多么的快啊,快到只差一点就能跟上那些光点消失的步伐——曲宁的躯体,仍然势不可挡的完全溃散了。 最终在草地上留下的,只有孤零零的主神。 祂被曲宁拂过无数次的金棕色长发渐渐变得雪白,死气沉沉的披在身后,眼瞳也由碧绿变得浅淡。 永远挺直的脊梁颓然弯曲,最后一块光斑在主神手掌上消失后,祂恢复成了那个孤零零的、可怜的神祇。 祂捂住自己的脸,此时能做的唯有无声的恸哭。 被祂紧急叫来的神祇们不敢打扰祂,一个接一个的悄声离开。 “禁止一切欢笑或者吵闹,尤其禁止在主神神域附近卖弄恩爱”的消息比风跑得更快,众神噤若寒蝉,连带着提醒了人界的祭祀,绝不可大肆举办欢宴或者婚礼。 整个世界陷入沉默,主神对此一无所觉。 祂原本想着曲宁寿命尽了,就把自己消散掉,用全部的神力陪同他的灵魂,无论是浸冥河也好,漫无目的的游荡也好,总归能在一起。 但是现实却不给祂这个机会。 曲宁的灵魂和□□都完全破碎,上升或者坠落,全部都不见踪影,无处寻觅,这个过程如此之快,以至于在祂还在用各种方法奋力地对曲宁进行施救的时候,就完全结束了。 祂既没有救回曲宁,也没来得及为他殉情。 主神的泪水和无声的哭号给两界带来巨大的灾难。 神界的状况稍微好些,神祇们安安静静地远离了主神,默不作声的把自己完全坍塌的神域收好,不敢发出一声抱怨。 人界糟糕得多,陆地不停的互相撕裂,然后互相碰撞,要花费数百万年才会完成的地质运动在短短数日间完成。风暴和海啸从未停止,伴随着一刻不停的倾盆大雨吞没无数屋舍和神庙,把它们变成游鱼的游乐场。 在这样的天灾面前,国主的生命和奴隶的生命一样低贱,富豪的财产和乞丐的财产一样贫瘠。 无数个国家覆灭,无数个家庭破碎,对此,神祇们难得的统一了阵线,尽力挽回损失。 仍然没有神祇敢去寻找主神,让祂停止这一切。 因为凡是脑子没毛病的,都看出来了,主神要么是想要用其他生灵的灾难逼迫命运把祂的伴侣归还,要么是想要把自己的神力和冠冕全都毁坏,追随祂的伴侣彻底消散。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性,他们都不在主神的视野中,换句话说,主神毫不在意他们。 旷世的灾难一直持续到主神找到罪魁祸首的那一天。 老实说,曲宁死都死了,害他的神祇或者人类被主神撕成碎片也毫无用处,主神一开始沉浸在悲痛之中,也无暇搜寻那个不敢对祂下手的胆小鬼——反正祂已决心要毁灭全部的生灵,不必多此一举。 是莫伽战战兢兢地站在花园之外,主动向祂陈述了曲宁死亡之前那七天所有的活动和饮食。 他出于恐惧和敬畏的声音颠三倒四,但好歹把主神拉回了现实。 前六天,曲宁都过着百无聊赖的日子,无论是饮食还是睡眠都同以往相差太多,主神听到这里,几乎已经想象得出来,曲宁随意吃点东西就坐在走廊地下看着蜜蜂发呆的样子。 在祂强烈地思念着他的时候,他的想念也不必祂更少。 主神的泪水已不会从眼眶中流出,因为不会再有人心软地为祂擦去,现在它们只流淌在身体内部,如同剧毒的岩浆一般灼痛祂的心灵。 莫伽见主神并未有太大反应,咽了口唾沫,忐忑道:“……直到昨天,我们遵奉您的指令,将人界送来的有趣玩意带给曲宁,那是由疲惫的商旅带来的小型喷泉,据他们所说,那个喷泉能令人遗忘一切烦恼,即使经历再酷热的天气,只要听闻它启动后的汩汩水声,就能立马感到极致的清凉。” 此时,这只喷泉就仍放置在曲宁摆放它的位置上,泉水一刻不停地循环着,只是因为主神的注意力全然不在周遭环境上的原因,祂此前并未注意过它。 “我送来喷泉后离去了,在半路上想起来还未询问曲宁下一餐的安排,于是折返回来。” 他的声音逐渐压低,主神视线则逐渐聚焦。 “在花丛的掩映中,我看见他用沾了泉水的手端了酒杯,送到口边,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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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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