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一年,”袁思齐陷入回忆,眼中渐渐浮起一缕茫然和愁绪,“大约是春天,恶灵谷的禁制突然出了问题,有几只最凶狠的恶灵破封而出,一路逃到了北极冰渊,师尊带人追过去,一开始还有音讯传回,但过了两个月,就突然没了消息,那时候仙盟再次围剿寂无山失败,便想出在藏雪谷伏杀月行之的计划,我认为此事不妥,不想参与,但奈何当时年纪还小,在太阴宗做不了主,我想通知师尊,却联系不到人……” “也就是说,”月行之忽然插嘴问道,“那年五月,藏雪谷之战时,连你也不知道师尊在哪儿?” 袁思齐摇摇头:“恐怕不只是我,也许任何人都不知道师尊那段时间究竟遇到了什么。” 听到这个答案,月行之心中滋味复杂,虽说师尊那段时间应该是谈情说爱去了,但最起码,温露白不知道仙盟计划设伏诛杀自己的事。月行之有一点庆幸,他实在无法想象师尊和那些仙盟伪君子在一起商量着如何杀他,要用几枚噬魂楔,又要钉在哪里…… 袁思齐似乎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回忆,眉头紧蹙,语气黯然继续说道:“……总之师尊再次回到太阴山,已经是年底了,我们所有人再次见到他的时候,无一不震惊错愕,不只因为他怀抱一个婴儿说是自己的孩子,还因为他整个人……形销骨立、神思不属,就像换了个人一样……我们问他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孩子又是怎么回事,他一概不答,有人劝他把孩子送走,有人劝他说孩子是捡回来的,他全都严词拒绝。那段时间纷纷流言众口铄金,但师尊一概不理,只在小花筑照顾阿暖,阿暖小时候并不好带,夜夜啼哭,我担心师尊的身体,找了个仆妇,可师尊也不要,只一应亲力亲为。如此熬了近一个月,他和阿暖的状况都稳定了一些,他终于出来了,却是要自请雷刑……” 袁思齐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月行之的心也跟着往下沉,这些事情跟他猜测的差不多,但真正从袁思齐嘴里得到证实,他还是觉得十分煎熬。 “……雷刑之后,师尊的身体就更差了,连起身都十分费力,更别说照顾孩子,我这才终于塞了乳母、仆役到小花筑,这样又是半年,师尊终于恢复了一些,又将闲杂人等清了出来,从此深居简出,只一心教养阿暖,如此便又是六年。” “宗主……为何同我说这些?”月行之心中一声叹息,沉声问道。 袁思齐终于把目光从院中树影上拽回来,望向月行之:“师尊对阿暖如何,我相信你也看到了。” 月行之:“师尊爱子之心,天地可鉴。” 袁思齐:“我只是想说,无论当年发生了什么,对师尊来说,一定都是刻骨铭心。” 月行之知道袁思齐想说什么了,他涩然一笑:“师尊对那位‘师娘’用情至深。” “所以你……”袁思齐想说什么,但似乎不好开口。 月行之还在笑,只不过笑得戏谑了,干脆替他说出口:“宗主是想提醒我,作为一只名声不太好的狐狸,此次下山与师尊独处,一定要克己复礼,不要有任何非分之想?” 袁思齐抿了抿唇,思忖片刻,像是下了决心:“……正是如此。这些话,涉及师尊清誉,我本不该说,但……于公,我即为宗主,有整肃门规之责,于私,我与师尊情同父子,有敬孝爱重之心,……再者,”他顿了顿,还是不自然地把目光从月行之脸上移开了,“……你们狐族,名声在外,我也略有耳闻,你来的这些日子,山上风言风语,想必你也听到过……总之,这些话即便不该说我也要说,如果误会了你或是冒犯了你,……还请你不要放在心上。” 月行之听着大师兄一番恳切言辞,手指在桌面上慢悠悠画着圈,心想,难得这个“大正经”会把这些话当他面说出来,想必是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了,虽说话不好听,但出发点总是好的,就看在大师兄对师尊一片真情的份上,他也不是不能接受…… 但是……以月行之的为人,他是不会轻易放过“调戏”大师兄的机会的,他抬起头,眼含笑意回道:“宗主说得都对,我自是应当安分守己。但宗主怎知一定是我对师尊有非分之想,而不是他对我有觊觎之心?若不是他把我留在太阴山,我怎会有机会亲近他?” 一句话把袁思齐噎得倒吸一口冷气,之前他说的那些都是有准备而来,这会儿一时被问住了,竟半晌哑口无言,就在月行之见好就收,再次准备告退的时候,袁思齐才终于硬邦邦开口:“……你说的也有道理。” “……”这次轮到月行之震惊了。 “我不能对师尊的心思妄加揣测,”袁思齐脸色不太好,但还是坚持说道,“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这么多年过去了,若他真对你……” 月行之盯住了袁思齐,袁思齐也罕见地回以正面相接的目光:“不管他对你是什么心思,你总有选择的权力,你若无意,就趁早离开,若有意,就不要辜负,总归不要纠缠不清,伤人伤己。” 月行之委实没有想到袁思齐会就感情问题发表出这等高见,看来这些年不见,大师兄的成长是很全面的啊。 话里话外也挑不出毛病,月行之倒没趣了,心说这次真该走了,“宗主说的是,弟子受教了。”他冲袁思齐行了一礼,起身要走。 袁思齐这次没有留他,只说:“此去多加小心,等你们早日归来。”这句话语气倒没那么生硬了,甚至听出了几分真情实感。 月行之回头一笑,一脚快要出门的时候,却看到不远处博古架上摆着一样东西甚为眼熟,于是他不自觉就拐了个弯,待反应过来,人已经在架子前仔细端详了—— 那是一支笔,太阴宗弟子都会配发的普通毛笔,一看就有些年头了,笔头狼毫凋零,笔身颜色模糊,唯一与众不同的是笔身竹杆上乱七八糟刻着几个不同字体的“月”字—— 那是月行之在太阴宗时用过的无数笔中的一支,当时他正对刻字感兴趣,拿块小石头便能笔上雕花。 而现在,这支旧笔,端端正正摆在笔架上,置于太阴宗宗主满是宝贝的博古架中,而且笔身上纤尘不染。 “……宗主,”月行之回头,忍不住问道,“这支笔难道是什么宝贝吗?” 袁思齐望了过来,脸色变得柔和:“是一位故人的。” “哦?”月行之追问道,“是对宗主很重要的人吗?” 袁思齐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弯了弯嘴角:“他能让这支笔自己写字。” 月行之心中一动,原来是他在藏书阁抄书作弊用的那支笔,他早就忘记了,却被人收起来安放在这里。 “那……倒是个有意思的人。” “是,”袁思齐淡淡笑了,“他是我见过最鲜活有趣的人。” 月行之倒被这句赞美说得不好意思起来,毕竟这可是从一本正经的大师兄嘴里说出来的,原以为袁思齐一直觉得他是个“麻烦鬼”、“惹祸精”的。 “……只可惜,”袁思齐脸上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尽失落,“作为一个天赋极佳,早早就结出金丹,拥有漫长寿命的仙族,他死时,却只有二十五岁。” 月行之心中忽悠一下,空了一块,望着满脸落寞的大师兄,心想今晚接收的信息有点多,这还能睡个好觉吗? …… 回到温暖房中,小孩儿已经困得抬不起头,却还在强撑等他,一见他便往他怀里一扑,一句“你怎么才回来……”还未说完,就已经倚着他睡着了。 月行之待孩子睡熟,把他摆弄成更舒服的姿势,自己也翻身躺平,盯着床顶,却毫无睡意。 袁思齐对他的怀念和惋惜,出乎他的意料,也让他心中五味杂陈,他死就死了,还让故人伤怀,真不知该欣慰还是愧疚。 然而更令人忧虑的还是他和温露白的关系,连一向对人情世故不太敏感的袁思齐都能看出问题,那说明他和温露白之间确实有问题。 纵然他留在太阴山,有这样那样的理由,他亲近温露白,有图谋利用之心,但在他心底……就没有一点出于本能的好感和留恋吗? 而温露白对他呢?他反正是不信师尊那样一往情深的人,能对他这个狐妖有什么真情实感,至于其他可能……想来想去,更是徒增烦恼。 月行之辗转难眠,却也有一点越想越清楚,无论今晚能不能睡着,他都不会再变成狐狸去爬温露白的床了。 …… 第二天一早,温露白带着月行之,准备前往寂无山脚下的结香城。 临行时,袁思齐、季慕还有几位长老又在小花筑相送,温露白嘱咐了袁思齐几句,让他坐镇太阴山,遇事可自行决断,不必事事相问,又叮嘱季慕练功固然应当勤勉,但也不必太紧张,该玩儿的时候还是要玩儿的,随后他话锋一转,指着温暖道:“不过若是这小子玩个不停,你可一定要尽到大师姐的责任,好好管教他。” 季慕笑着应了,温暖听得直翻白眼。 “爹爹就是不信我罢了,”温暖故作深沉,摇头一叹,“但无论如何,我对爹爹的孝心是不会变的,”他说着,便从怀里掏出一个精心编织的蓝色平安符,给温露白系在腰间,“我昨天在山下的庙里特意求的,愿爹爹一路平安。” 虽说没有哪个神佛罩得住温露白,但儿子这份孝心,温露白还是笑纳了,他摸了摸温暖的头,笑道:“我很快就回来,会给你带礼物的。” 温暖应了,抱了抱他爹的腰,接着转向月行之,歪着头笑。 月行之和孩子相处得很默契了,立刻朝他伸出了手:“我的呢?” 温暖觉得月行之简直跟他心有灵犀,眼睛一亮,笑得更开心了:“当然少不了你的!”说着便掏出另一只同款式红色的平安符,也仔细给他系在腰间,随后抱住他的腰,“你也要平平安安,早点回来……”清亮的童音拖长了语调,小孩儿的笑脸也转瞬成了个半哭不哭的表情,“……我舍不得你,我已经开始想你了。” 月行之对上温暖仰头望着自己的热切目光,孩子的眼睛纯净如水,毫无杂质,看得人竟没来由生出一种奇怪的愧疚之情,就好像无论如何心疼他,都对不起这样的目光似的——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06 首页 上一页 2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