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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自己的搪塞令秦维勉不满,贺翊道: “殿下资质无双,我今生唯愿追随殿下,如今已经弃道还俗,便以号为名了。” 虽然无权无势,但好歹是个皇子,阿谀奉承的话秦维勉也不知听了多少,但别人所说都是空言套话,没一个有贺云津这番分量。 让秦维勉感到信服的是贺云津的双眸,那是一双令人难忘的眼睛,既像装盛了世间所有苦痛一般沉厚坚毅,又像映照着清空皎月一般澄明通透。 这么正派的一双眼睛,确实让人很难开口叫他“神棍”。 但转念一想,秦维勉又觉得自己被骗了。 “道长玩笑了,你我萍水相逢,你不知我的居心,我也不知你的底细,何必说这些虚话呢。” “殿下——” 与我早已是生死之交了。 贺云津吞下这半句,转而笑道:“殿下看来是对我的贽礼不满意。” 我们下辈子还要在一起。 ——这是恋人之间寻常的约定。 你上辈子说这辈子要跟我在一起。 ——这是流氓神棍招摇撞骗。 贺云津原以为下凡夺缘是手到擒来,如今连死三次又失却半颗元丹,自然也不敢再大意。越是珍贵的东西越得费尽功夫才能得来。 贺云津忽然想,上辈子他都未曾问过,云舸追求他那么长时间,彼时又是什么心境? 而秦维勉只顾想,这道人到底为什么一直缠着他?分明接连被他下令杀了三次,竟没有一点怨怼? 只见那贺云津向他道: “二殿下可否帮帮那个老妪?” 秦维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原来是那名声音沙哑的老妇,此刻竟未离去,就靠坐在祭坛边上,垂手痛哭。 秦维勉疑道: “她是何人?” “一名失去孩子的母亲。” 秦维勉看向贺云津,那人眼中既有愁色,也带着鼓励。 老妪的哭声也是沙哑的,瘦弱的胸膛鼓荡不出高亢的声音,直似快要断了气一般。 这声音任谁听了也要不忍,秦维勉过去问道: “婆婆哭什么?” 那老妇抬起浑浊的双眼看他二人,将泪一抹,留下两道泥水。 “你……你的声音好像我儿……我、我怎么看不清……” 老妇是朝着秦维勉说的,边说边又去揉眼睛,希望能够揉掉眼中的白翳,将面前人看个清楚。 贺云津道:“婆婆错认了吧,这是秦公子。” 那老妇虽看不清,却能隐约看出面前人穿戴华贵,因此一时明白了,又泄气哀哭。 刚刚秦维勉就看见众人到祭坛上哄抢东西,因此询问: “可是你的东西叫人拿去了?” 老妇点头,又摇头。 她年事已高,行动迟缓,看得人着急。秦维勉正要再问,却见贺云津蹲了下去,平视那老妪。 秦维勉一诧,只听贺云津说道: “婆婆有什么难处,只管慢慢说出来,我们两个能帮上忙的一定帮。” “谁也帮不了我了……” “诶,这是什么话,有什么难处过不去的?你好歹说说。” “除非、除非是神仙……我一连来拜了几天,可神仙也不要我的礼……” “神仙不要你的礼,又不是不帮你的忙,人家是神仙,还犯得上要咱们俗人这点玩意?婆婆这身子骨,每天都过来拜神,你这么诚心,神仙怎么会不知道呢?” 秦维勉原本一心想知道那老妪有何难处,此时反倒更对贺云津好奇起来。他见贺云津蹲下身去同那老妪讲话,衣襟都沾了浮土,言语也不再像平时一般半掩半露,反而平易近人,耐心劝解。 说话之间,贺云津又从怀中掏出一方手帕,给那老妪将脸擦净,帮她把散发别到耳后。 秦维勉随意稍看了一眼,不料竟觉得那老人的面庞十分熟悉。 “俺就想问问神仙——”说到此处,老妇又是满脸淌泪,“俺儿……俺儿他到底多时回来……当年他从军去了,当时说到北方去,就、就再也没消息了……” 官军在北方连连败退,多地沦入山戎之手,秦维勉疑道: “什么时候的事?” “十八年前了……” 秦维勉听了默然不语,这么久了还没消息,八成是早就死了。而这老妪就这么等了十八年,等到话都要说不清楚,等到只能求神告佛。 他想着,回去定要安排人接济接济这老婆婆。 贺云津蹲在地上,回头看了秦维勉一眼。 “秦公子,婆婆就这么一个儿子,多年杳无音信,着实不易啊,”贺云津说完又向那老妪道,“婆婆别着急,我过几天正要到北方去,大哥叫什么?我到时候帮你打听打听。” “俺家姓董,他叫董修,当时是入了左羽卫走的!你若见了他时,千万劝他回家来啊!” 贺云津应承下来,又说道: “若是别的什么,晚生不敢担保,那左羽卫当时在北方打了几次胜仗,后来调防到了幽州,就在北地屯田驻扎,那些兵丁也就安下家来。婆婆可知道现在边线上有个骁毅军吗?那就是当年左羽卫留下的人改建的。” 那老妇听了这话,半蒙的双眼竟也射出一些光亮来。 “这是实话?” “可是实话呢!”贺云津又看了秦维勉一眼,“大哥现在或许还当了个小官呢。”
第13章 是那块料但不完全 不知为何,秦维勉竟觉得这老妇莫名熟悉,甚至有股亲近之感。即使没有这层奇异的感觉,这老妇也令他动容不已。 他也在老妇面前半蹲下来,贺云津扭头打量,见秦维勉面色凄楚,猜想前世的丝还是牵到了今世。 这“董修”不是旁人,正是秦维勉的前一世。 当初征兵之时,小吏为充人数,不顾他是家中独子,愣是将他捉到军中。当时董修年岁也小,便被派到前线修筑工事。一块块巨石从山中运出,粗绳勒在他因吃不饱饭而瘦弱的肩膀上,血迹从肩头慢慢洇满整个胸膛。 那时这妇人腿尚利落,眼尚明亮,每日都到山头上向北瞭望,却不知自己的儿子在前线受尽了北国的风雪。她亲手给做的鞋子早在去的路上就被老兵抢了,干活时只穿了一双麻鞋,一步步拉着石料往前挪,双脚磨至见骨。 “婆婆别难过了,我送你家去吧。既然我与令郎声音有几分相像,也是一种缘分,大哥没回来时,我来供养婆婆。” 听他如此说,贺云津竟慰然一笑。 “有公子这句话,婆婆可算终生有托了。” 秦维勉着意去看贺云津的应对,只见那清隽飘逸的道人随手搀起了老妇,自然流畅,并无半分嫌弃为难。 一袭白衣搀着满身污泥,秦维勉看得震动,竟忘了答话。如今士林中玄言盛行,人人贵清贱浊,官守职事、声乐舞蹈尽皆要分个清浊出来。何况修道之人,更是以清明自养。他初见贺云津,便觉此人高迈凌越、胸次无尘,不意他竟能如此行事。 更令秦维勉讶异地是贺云津对从前战事的述说。这骁毅军的来历连他也不十分清楚,贺云津一个方外之人,竟然如此了解? 就算是他关心时事,可方才所谈都是近二十年前的事情,贺云津也不可能亲身经历。 三人将那老妪送到家中,秦维勉令路天雪记下此处位置,临走之前贺云津说道: “能帮帮这位婆婆,也算全了一些心愿。” 秦维勉听得奇怪,正待问时,贺云津又道: “二殿下若不急着拿我见官,不如就去前面共饮几杯,我想殿下定有用我之处。” 秦维勉略一思忖,点头同意。 “我微服出行,不愿沾惹麻烦,道长便休叫我‘二殿下’了。” 贺云津早知道谢质私下称秦维勉“在晓”,因此听了这话心里喜悦,以为自己也能这般亲近相称。 然后便听秦维勉说道:“就叫‘秦公子’吧。” 贺云津赌气道:“在下已经还俗,秦公子也不必叫我‘道长’。草字‘济之’。” 秦维勉伸手礼让:“道长请。” 那酒肆就在山脚下,不过草屋两间,茅棚一方,条桌四座。见他们过来便有店家前来招呼,路天雪在附近查看地形。 正是天气晴暖的时候,绿柳如烟,即使傍晚也是熏风醉人,贺云津看这茅棚下倒是清爽,便伸出手请秦维勉。 “坐。” 他说着便随意坐下,直到看见秦维勉还站着才反应过来。 自从死了师父,师叔飘然离去,贺云津成了无味山山主,便再没有尊让过谁,哪里记得要等别人先落座。 秦维勉心中诧异。 刚刚他见贺云津周济老妇,猜测此人出身草野,可就这落座一事,又显出此人地位非凡来。 别人同他这个皇子交游都是惶恐小心,生怕错了礼数,可此人非但没有局促之色,甚至明知错了也不告罪更正? 本就是微服出行,不愿让人知道,秦维勉暂不计较,就在对面坐了下来。 贺云津赶紧陪笑,替尊客斟酒,秦维勉闻着那酒便知酸苦,不愿饮用,只是看着贺云津问道: “我有一事不明,你为什么几次都没死?” 贺云津笑道:“未到该死之日,自非埋骨之期。” “何为该死之日?” “天道有数,人道有常。” 秦维勉无奈,这人怎么没有一点正经,总说这神神道道的话。 “看道长形貌,或是北地之人?” “祖籍朔州,因战乱与家人失散,被师父收养。” “道长谈吐不俗,想来颇通诗书?” “随师父识得几个字,会念些经书符箓罢了。” “方才观道长武艺,想来习练颇勤。” 贺云津明白,秦维勉这是在打探他的底细。说自己是神仙人家又不信,说是贺翊那是自找麻烦,如此只能给自己编个身世出来了。 “粗通武艺,会得几样兵器。” “也是在道观中习来?” “正是。” “道长既已还俗,可娶妻不曾?” “孑然一身,自由来去,不曾成家。” 问来问去,还是一个无父无母无家无乡的化外之人。秦维勉心中愈发犹疑,贺云津这样对答如流,莫不是早就想好了,备着他询问呢? 这样一个人,费尽心思要接近他,到底所为何事?要说眼线,他身边来自太子、母妃、三弟、四弟的眼线是谁,个个他都清楚,直接送来就是了,是谁要费这么大周章、演一出从天而降的戏码,把贺云津送来给他? 就在前几年,他那太子大哥从宫外偷运来一名男子,那男子打扮成道士模样,实则是太子的男宠。此事不知怎么被他们父皇知晓,在东宫里逮个正着,气得他们父皇差点就要废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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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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