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贺云津这人虽然凌越高迈,但只要用礼数轻轻地捧着、拿小火慢慢地温着,那张像北地峻岭一般庄重利落的脸上,总会忍不住露出煦日一般的笑来。 “诶,怎可如此怠慢?我正想请云津道长共同用膳,还请希文作陪。” 谢质自然答应,但他不明白,二殿下怎么又笑了? 见谢质面露不豫,秦维勉劝慰道: “希文,我观云津道长气度,必非凡物。人常言‘良禽择木而栖’,何况他这样的人?我们不可失了礼数。待会儿席上还望希文相助啊。” 听到秦维勉这样温声请托,谢质立时豪气干云,连连应承下来。 贺云津见到秦维勉时,只见他换了一身靛青花色的袍子,唯有腰间系了一条织金的腰带,几笔勾出竹叶之纹,华贵而又雅致,更是显得人精神挺拔。 贺云津贪看了两眼,人走到跟前了才俯身行礼。从前他无味山中虽不缺用度,但岂能与帝室的富贵相较。加之修道之人不耽于耳目之娱,云舸在他们之中也惯常穿些素色布衣。 那时贺云津觉得正航总是一身清雅,不想他着了这宫廷锦绣在身,竟也毫无俗态,反而显得贵气天成,高不可攀。 还礼之后贺云津见秦维勉眸中似有血丝,便猜测他晚上没有睡好,定是古雨的玄虚起了作用。他悠悠然问道: “二殿下,夜来可睡得好吗?” “不瞒道长,昨夜我与希文伴灯吟诵,烛下闲谈,竟是一夜未睡。” 贺云津一愣,忙道: “是我来得唐突了。不如……二殿下先去休息?” 谢质笑道:“道长不必如此,我家殿下求贤若渴,岂肯如此怠慢道长?” “是啊,道长不必逊让,我已叫人备下早膳,就请道长一同用膳吧。” 这二人一唱一和,贺云津自然看得了然。他正要答应时,忽然觉得后背有一丝刺痛,心想定是古雨指使那只破鸟啄了他的小九。 这确实怪他,夜间忘了提醒古雨,他的正航确是个睡得不多的人。 毕竟是他托人办事,还是别给人家添太多麻烦为好。 “二殿下盛情,云津实不敢当,更不敢扰了殿下休息。殿下还是先去小憩片刻,云津等等无妨。” 秦维勉看了谢质,一脸奇怪。这贺云津平时那样泰然自适,怎么忽而在此等小事上谦逊起来。 “诶,道长何必如此?”秦维勉走上前去,拉过贺云津手腕,“我前几日收了几本书上来,疑似是云大夫手笔,只是看了几遍也不能确定,饭后正好请道长过过目。” 贺云津低头,那只如玉如竹的手正握着他。 “那我就——” 紧接着他后背便密密麻麻地疼了一阵。 贺云津咬咬牙:“恭敬不如从命了。”
第26章 我狠起来自己都骂 贺云津原想问问太子走之前可说了什么,但见秦维勉丝毫不曾提起此事,因此暂时按下不问。 饭前谢质问道: “听说是道长建议二殿下征集云大夫遗作,道长自己又有一方,不知道长从何得来?可与那云大夫有些渊源?” 贺云津拱手道: “在下已经还俗,只因自幼入教,从前于道观之中以道号相称,未有正名,如今便以号为名了。如蒙不弃,可以字相称,草字‘济之’。” 谢质不知秦维勉的心思,答应下来。 “济之这金伤处急散是从何而来?” “云大夫救死扶伤的故事,在北地多有流传。这方子乃是一日我与先师在山中游历之时,登上一座高山,那山顶又有两根石柱,柱顶立着双塔。我二人登上高塔,在塔中发现薤露、秋菊等物,以及这份药方,题着‘金伤处急散,朔州无味山云舸传’等字。” 见贺云津又将事情往神仙灵异上面引,秦维勉已经见怪不怪,不仅不气,反而笑了: “道长的经历颇有些传奇。如此说来,这云大夫竟登仙了?” 谢质听他这称呼,偷眼去看秦维勉,心想自己这回大意了,只好装作无事发生,接过话说道: “道长,咳,可是在云大夫死后得到的药方?” 贺云津装作没注意到谢质的改口,只是颇为怨念地瞥了秦维勉一眼。此人当初曾用千万般语气唤过他的名字,如今却一次也不肯叫。 “正是。” 谢质说道: “云大夫的事迹我也听闻过一些。都说他精通医道,又救死扶伤。按理说此等人物原也当得起羽化登仙,只可惜——” 贺云津问道: “可惜什么?” “可惜他沦入贼寇,反叛朝廷,十恶不赦。” 贺云津并不客气: “希文这‘贼’指的是——?” “当然是那无味山的白巾贼,贺翊之流。” 果然说的是我。 贺云津早知道自己遗臭万年,但听人这样说云舸,他不能接受。 “我早先在北地,所听故事怕比二殿下和希文多些。二位可知这云大夫原是医药世家之后,早先在朔州也称得上是名门望族,只因家道中败才流落市井,又被那无味山的道士掳进山中,原也是迫不得已啊。” 秦维勉道: “若果真如此,倒也令人同情。但他屈身事贼,终是气节有亏。” 贺云津心头一梗。 “……云大夫上山之时,无味山还只是整日里修道练功,反叛等事已是后话了,恐云大夫当时也难预料吧。” 秦维勉又说: “话虽如此,但他与山中众人朝夕相处,难道看不出那些人的品性德行?我听闻贺翊残忍暴虐,反复无常,这怕不是一夕之转变吧。” 贺云津还未想出该怎么反驳才令人信服,又不让他二人觉得自己为贼人说话,正在吞声之时,谢质又说道: “不错,那贺翊嗜杀成性,致使朔州多年战乱不息。他且又贪婪无度,纵使白巾贼烧杀抢掠,残害百姓” 秦维勉又道: “还听说那贺翊乖张暴戾,无味山自己的徒众都对他极为畏惧,整日震悚。” “当初他师父去世之时,他就是凭着武力震慑山众,逼死师叔、杀死师弟,自己当上了山主。” “这么说来,像云大夫一般被掳到山中的还不知多少。” “正是呢。听我曾祖父说,贺翊此人不守教法,淫乱成性,奸污妇女,不知其数——” 贺云津打断了他俩: “这淫乱成性是从何说起?!” 见秦维勉一脸疑惑,贺云津忙缓和了语气解释道: “在下在北地也听了不少贺翊的暴行,只是这淫乱一条闻所未闻。不仅如此,倒风闻他待人情深义重呢。哦,想来云大夫也是被他这副姿态所迷惑吧。” 秦维勉颔首。 谢质跟着点头。 贺云津感到自己后背又被啄了一下,透着一股看笑话的愉悦。 “方才二殿下说有人献书来,或是云大夫的手笔?” “不错。” 秦维勉命人撤下残羹,将贺云津和谢质请到书房于坐榻上坐了,指着那小几上一卷书道: “这便是了。” 贺云津急着想看那究竟是不是云舸的遗作,见状便伸手去取。伸到半空,这才想起自己又失礼了。 他这手收也不是,只好悬置半空,问道: “可否让我一观?” “道长请便。” 贺云津看书时秦维勉便着意去看他,只觉得这人并非无礼,倒更像是守错了礼,并不将他当作皇子,而当成了多年老友一般。 回想贺云津多次助他,那感觉更是全都说得通了。 此时贺云津手捧书卷,还未翻开,眼中已带上急切之色,满是期待又满是小心。 待他将书对着窗色读了,那眼中的期待竟又黯淡了。 “此非云大夫手笔。” 谢质问道: “何以见得?” “此书语言简练平直,无有余辞。然云大夫之书申发详尽,首尾相衔,辞完气足——” “不错!”谢质眼光一亮,“我也有此感!然而此中医术,倒也有些见地。” 这也是贺云津感到疑惑的地方。 “既然如此,不如存疑吧。” 秦维勉命人将书撤下,请贺云津用茶。 方才贺云津就闻到了那清香之气,此时送入口中,只觉甘美异常。 见他面露微讶,谢质脸上浮起一丝自得,给他介绍: “此是蒙顶黄芽。此茶新冽甘甜,最能养清。只是甚是难得,不是有钱便能买到的。” 秦维勉笑道:“还要多谢希文赠茶,这好东西可是宫中也不够的。” 贺云津又品了一口,只觉清新尾韵绕舌不散,确实是云舸会喜欢的东西。 从前云舸最爱那雨前龙井。朔州本非产茶之处,好茶更是难得。早先贺云津有了这茶都留着待客,直到发现云舸爱喝,每年收了上来不论多少便全留下给云舸。 他本当这是小事一桩,不想几年后云舸知道了竟然十分动容。那时朔州太平,无味山中水秀月明,他二人只是闲坐烹茶,便是无边的好时光了。 秦维勉见贺云津出神,感到颇为不解。方才还好好的,一口茶下去贺云津眼睛都亮了,怎么转眼之间又黯然伤神了呢。 这神情,倒好像又想起他那位老友了。 秦维勉想着,有机会定要好好打听一番,这必是个高山流水的故事。 贺云津看向秦维勉,见他如今姿容华贵,想到皇家之内山珍海味、珠宝琛赆是受用不完的,再不会为他的偏心而动容了。 何况秦维勉身边还有谢质这样的世家子弟,吃穿用度不输宫廷,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什么珍馐弄不来呢。 秦维勉见他望向自己,眼神中竟是明晃晃的不甘,一时大为奇怪。 谢质也觉得奇怪:这二人眉来眼去的,是做什么呢? “对了,道长献上云大夫遗作,我十分欢喜,不知道长想要什么赏物?” 贺云津回过神来,笑道: “让二殿下见笑了。在下……是来求官的。” 谢质会心一笑,心想这道长图穷匕见,果然还是个俗物。他看向秦维勉,寻求对方的认可,不料秦维勉并未看向他,也没有露出笑意。 “道长想要什么官?” “不拘什么职位,只求做了殿下的属官,今后日日请安问候,算得上名正言顺就是。” “我又无开府之权,何来属官?” 贺云津先看看谢质,才看向秦维勉: “殿下何必如此?开府治事,为期不远了。” 见他挑明,秦维勉面色一时凝肃起来。他那些不可外传的谋算贺云津自然洞悉,但他早已打定主意不告诉谢质,以免事败牵连。 秦维勉脸色如此迟疑为难,谢质立刻就明白了,这是又要瞒着他了。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33 首页 上一页 2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