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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朝太子、他的大哥年长他足足十五岁。他还未入学时太子就已经临朝听政,这么多年斡旋于朝堂之间,心机城府自然是深不可测。 秦维勉忽觉得浑身寒冷。 那谢质常在他身旁,自然早已看出些脸色。 “我听说上次早朝,太子殿下当众诘问二殿下?” “不错。大哥应该只是想拿我做例子,他何必忌惮我呢?我既无权也无势。” 他同谢质无所不言,唯独太子一事,还不能告诉谢质。 合朝文武都知道他一心文史,整日里不过是跟一群文人校书吟诗,连他父皇对他都不抱期望,更没有朝臣去他那里拜门钻营。 何况秦维勉虽然养在章贵妃膝下,究竟比不得三皇子是章贵妃亲生,更比不得他大哥出自已故皇后。他还有个四弟也已成人,机智聪敏,少年博识。退一万步讲,就是真没了太子,也轮不到秦维勉。 因此旁人自然是不明白其中缘由的。 “二殿下您向来侍上恭谨,又不参与政事,太子为何——” 谢质说到这里,暂缓了语气,一双关切的眼睛停留在秦维勉脸上。秦维勉只是淡淡道: “有时人光是活着就会对人造成威胁。” 谢质听如此说,自然明白他不愿再谈。 秦维勉见谢质神色严肃,不知在思索什么,便撑起笑来道: “对了,既是微服,干嘛还叫‘殿下’?就像你我往日同游一般,以字相称如何?” 谢质也不推辞,凝眉道: “在晓,不管怎样,出了今天这档子事,还是小心准备为好!” “咳咳……若果然有人存心害我,我还能准备什么?棺椁吗。” 秦维勉这话说得并不锋利,反倒透着一股委屈,谢质果然被他逗笑了,轻叹道: “这时候了在晓还有心思开玩笑,果真是有定力、有格局,在下佩服。” 谢质高高抱拳,扭头看地,一副自愧弗如的夸张样子。秦维勉把缰绳换到左手,笑着将谢质的手拉下来。 可惜太子错看了他。 他武艺虽不谙熟,朝中也无党羽,但也不是他人可以任意玩弄的。 谢质显见的惊慌失措,但秦维勉没打算告诉他实情。 那些关起门来的事秦维勉不愿说与任何人听,他们兄弟之间的恩情和怨怼只能彼此心证,叫谁听去也不过是在口舌间凭空掀起风浪罢了。 “此事只可慢慢查访,回去定不能吐露只字片语。” 太子的暗害固然可怕,但秦维勉更怕为了这小小风波坏了他跟谢质的情分。整个谢家尽是太子的同盟,独谢质同他相亲,处境近乎孤岛。若再有些闲言碎语,还不知生出什么变故来。 晚一些进了城,谢质想与秦维勉详谈,秦维勉推脱身体疲惫,让谢质自回家去了。 去年因他即将大婚,天子照例赐他一处府院,令他建府独居。如今虽然婚未曾结成,但秦维勉从此就在宫外住了下来。 他刚到王府门前下了马,就见太子身边的宫人正在等着。 “公公何事?” “回二殿下,太子殿下传您入宫。” “容我更衣。” “二殿下,太子殿下已等候多时了。” 秦维勉一听怒极反笑,心想他大哥白天动手晚上动嘴,还真是一刻也耐不住。 也好,倒省了多少试探和猜测。 他今日出游淋了雨,弄了一身腌臜,他那大哥这是有意看他的笑话呢。秦维勉也不争辩,掉头就朝皇宫去了。 到了琉秀宫时,只见太子秦维勋正躺在摇椅里,双腿交叠,一手作枕,另一手就去拨弄边上的花草。 秦维勉行过礼便立在一旁,见太子没有起身的意思,更加确信他是什么意图。 “在晓,你多日不来,我只好着人叫你去了。” 太子说着,这时才瞥了他一眼。 “二弟这是去哪玩了,弄得一身泥水?你也不小了,怎么还不留意些体面?” 秦维勉知道被他看了笑话,因此赌气不肯答言,太子懒洋洋地从躺椅上起来,侍女连忙去扶,太子一挥手屏退了侍人。 太子对他,总是有这许多训导。 秦维勉幼时体弱,天子找了多少人教他武艺,总也没有进步。因为怕那些人碍着君臣之礼不敢督迫,天子便将秦维勉交给了太子,他的武功和蒙学,多半是太子所教。 都说长兄如父,秦维勉自己也常同人说,太子与他是情同父兄,谊兼师友。 如今这话是明知故问了。 刚刚太子看都不看他,如今竟是直走到了他身边。太子年长他十岁,多年来斡旋于朝堂之中,自有一股威严气度。太子一手背后,一手将念珠滑到腕上,而后伸向秦维勉。 秦维勉的头发早淋了个湿透,又慢慢阴干了,一条条一缕缕地贴在额角。太子要替他拂去,他连忙后退半步,拱手一揖: “连日繁忙,咳咳咳——未得来问大哥的安。” 太子秦维勋那雍容的气度一时出现了裂痕,悻悻地收了手,自去一旁坐了。 “在晓,那柳儿失手打了东西,我罚他跪了两天,他竟受不住,淋了场雨就死了。我已叫人抬他出去了,今后你来我宫里也不必令人通传,你我还像从前一般。赶明我令人给你送些咳嗽药去,啊。” 太子说这话时便用茶碗盖去撇浮沫,语毕悠悠然品了口茶。话说得是婉转有情,眼睛却是看也未曾看人一眼。 秦维勉听了只觉得寒心。 想想白天的刺客,太子是恩威并施。只是他大哥竟然以为杀了那戏子便是对他的“恩”,也未免太不把他看在眼里了。 或许在他大哥眼中,这叫作“台阶”,他若不下便是不识好歹了。 上元节时,杨缉杨司农献了几出戏给杨妃,太子跟他也陪着看了。当时也未曾有什么异样,只是过几日秦维勉再到琉秀宫来时,却见太子靠在软榻之上,边上一名少年正跪着为他捶腿。 那少年要起身行礼,太子将其按住,一只手闲闲拨弄着少年的耳垂。 “这是我同杨司农要来的戏子,那天唱崔生的,花名唤作‘四月柳’,你可还记得?” 当时台上灯火错杂,戏子又满脸油彩,秦维勉并未注意。此刻打眼一瞧,竟见那四月柳长得与自己有几分相像,就连身上穿的,都是他最爱的天青。 秦维勉一时恍惚,看向太子,只见太子洋洋自得,长眉一挑,显然是故意的。 从此秦维勉便未再到过东宫,直到今日太子传唤。 他那大哥这样作践他,如今竟以为三言两语便能消解?从前二人朝夕相处之时,也着过急、红过脸,可每次几天便好了。如今桩桩件件慢慢沉积下来,这心结便不是轻轻几下能够击碎的了。 秦维勉冷淡答道:“大哥又何必白白害了这条人命呢。” 太子轻哼了一声。 “你知道我的,我向来不信什么神鬼报应一类。那《神灭论》一篇,还是我教你读的,可还记得?” “自然记得。” “我想你这书是读得太好了,连‘权变’二字也忘了。父皇他笃信西神,你干嘛老唱反调呢?惹得他老人家不高兴。你这脾性也该改改,要知敬奉亲长,‘顺’字当先呢。” 原来还是为着这个。 由于天子年事渐高,龙体欠安。吃了多少汤药、访了多少名医,到处祈禳、做醮也不见好。这几年听信了那西胡人的话,竟笃信起西神来,还在京城附近大兴土木,为那西神建了一座䃾泉寺。 太子明明不信鬼神,可次次在旁奉承,逢君之恶。为着这事,秦维勉头一次跟太子当朝争吵,弄得秦维勋满脸不可置信。 合朝上下谁不知道他是太子的人,从前他大哥就是有些不当之处,秦维勉只当他是自幼丧母,加之久处高位,因此性格乖僻。直到䃾泉寺一事他二人才真正闹到面上来。 说来说去,太子要的还是他对此事的态度。 “大哥,我知道你这些年的不易,然而那妖神祸国,你——” 他辩驳的话还未说到一半,太子眸光一沉,嘴角一压,气氛瞬间凝滞起来。 “你别不识好歹!回去好好想想吧。” 秦维勉从小在太子身边,从前也曾玩笑不拘。可太子真板起脸来,连他也会感到威压。想了又想,只觉得再说无益,秦维勉只当省了一番口舌,告辞离去。 刚出了门,却见太监宫女们奉着晚饭来了。那鲜美的气味是食盒也挡不住的,秦维勉顺着晚风一闻,是鸡汤里炖着火腿的味道。 不肖说,里面一定还有爽脆的春笋。这是秦维勉最爱的一道菜,每年春天都要吃个几次才过瘾。可如今时令尚早,这定是今年的头茬春笋。 看他往外走,那领头的太监面露疑惑,看看手中食盒,又问他道: “二殿下……这就回去了?” 秦维勉顿了步子,略略回头,见秦维勋正背手站在窗边,窗上映着一张棱角分明的侧脸。 他回也不是,走也不是。 难道是他错怪大哥了?瞧这情势,哪里像是要杀他的。 秦维勉不免心软,可想起䃾泉寺的事,他又硬下心肠走了。 贺翊也是今天才知道,仙人虽然不会死,但被贯穿心脏还是极痛的。 被刺后他被九节狼搬到天上,到了兰筏溪一看,古雨正坐在万象镜前。 “雨是你下的?” “嗨呀,我本来想截住他,给你行点方便,没想到你真是个呆子。” “他是凡人之躯,又在病中,怎能如此折腾!” 贺翊一边同古雨说话,一边从柜中翻出一刻丹药来吞下,将衣袍一换就掉头又回了人间,听着秦维勉跟谢质这一路所说,看了秦维勉跟太子的交谈,不禁更是疑惑起来。 云舸这到底是什么命格?当皇子跟太子结仇,上来就是自古的难题。还好他下凡早,要不没有几天岂不是又要被人害死了。
第5章 双杀神仙 秦维勉在宫中仍有住处,可今日心中烦乱,仍是出宫回府去了。沐浴更衣之后刚把药用了,秦维勉就屏退从人准备就寝,可这心思是一刻也停不下来。 太子刚才的话他听得明白,他大哥一定是想借西神的事情磋磨他,逼他投降求饶,可太子究竟要如何行事,秦维勉一时想不出来。 一把刀悬在头顶,这滋味极不好受。但秦维勉深知,他只要稍显退让,便会落入太子彀中。 他如今就像那从老株上移植走的新苗,要么把根扎下去,要么死。 而太子想给他的去处,让秦维勉深觉还不如死。 夜已深了,房中落针可闻,秦维勉累了一天,不觉倚靠在榻上睡着了。 贺翊在黑暗之中现身,坐在榻边。 云舸最后一次在他身旁安睡,已是很久之前的事了。那时他暂时击退山戎,难得有一夜好睡,云舸也是这样合衣而卧,依偎在他身旁,卸下了所有警惕和防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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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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