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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云津从地上滚起来,回首一望,那朵云彩已经再度升起,到了天边甩了甩云尾,消失不见。 不顾凡人,但多少还是帮帮仙友。贺云津大概知道了古雨的界线,他暗暗感到,自己还是不太习惯做个神仙。 来不及细想这些,贺云津调理气息,拔腿去追秦维勉和路天雪,可四下一看,却未发现一点痕迹。 路天雪护着秦维勉出了城,也将人背在身上,但他自然不如贺云津的力气,背了一段路就两腿战战。好在城外山野广阔,他一直挑隐蔽之处走,听到身后有追杀之声,便藏身于树林之中。 方才跟着他们出来的人是范得生,此刻三人停下,秦维勉忙问: “得生!你师父呢!你怎么不帮你师父去?!” “禀殿下,小的看师父自己拼杀顺手,若是我在身旁,还要分神保护我,反倒不好了!师父早说过,只要我跟定二殿下,必然能跟师父重逢的!” 这话像一杯滚水泼在了秦维勉心上,烫得他生疼。他又问路天雪: “你们是怎么跑出来的?” “禀殿下,敖将军听了庄将军的话,说我们大队人马不一定就容易逃脱,单枪匹马不引人注目,或许还有机会钻出城去,便命人护着卑职出府,希望能追上殿下,同您一起叫开城门出去。” 秦维勉点头叹道: “敖将军安排得当啊……只是不知城中如何,济之又——济之?!” 秦维勉回首一望,北地直硬的树丛之上微微露出高耸的城头,那个他熟悉的身影从城上纵身跃下。 路天雪跟范得生也看到了,三人俱是张口结舌。 路天雪先反应了过来,他低下头,向着远方躬身致意。 “师父——!!” 范得生直愣愣地跪下,泪如泉涌。 秦维勉看看他们,这才确认自己所想不错,从城上跳下来,是真会死的。 东方泛出青白之色,一阵冷风吹来,林中飒飒作响,飘来令秦维勉陌生的草木之气。 他蓦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迷茫。 城门已开,追兵喊杀而出,秦维勉咬咬牙挣扎着无力的手臂拍了拍范得生。 “我们走!”
第87章 唯物信仰稍有动摇 秦维勉要走,路天雪指着前方道: “殿下,那边有一废弃道观。” 秦维勉看了看,什么也看不到,正要问时,路天雪说道: “来时敖将军已派人打探好了,夜里对卑职说,若寻到殿下便到那里暂避,待他脱身就来汇合。” 敖来恩也不能预料横州的变故,能有如此安排,定是平时向来如此缜密。秦维勉听了十分叹赏,便下令先去道观。 这次换了范得生背负秦维勉,走不多时便远远看见那道观。路天雪找了个隐蔽之处安顿好秦维勉,范得生独自前去打探。 不一会儿范得生回来,喜道:“观中无人!虽然十分破落,但好歹有个落脚地方,二殿下,咱们过去吧?” 秦维勉点点头,现在毒性已过大半,他便令路天雪和范得生二人架着他前行,很快便到了。 道观围墙已经出现缺损,大门顶上结满蛛网,檐角之下鸟雀安家。 牌匾倒是还在,灰尘下凹凸着“冲寂观”三字。 观中只有二进房屋,正殿供奉神像,后殿当是从前道士起居之处。 范得生道:“刚刚我在后院看见一口井,辘轳还在,我去看看有水没有!” 路天雪扶秦维勉进入正殿,打扫出一块地方给秦维勉坐下。 范得生已提了水来,没有杯盏,直接将桶提到秦维勉面前。 顾不得什么风度,秦维勉俯下身子趴在桶边上喝了。路天雪和范得生也相继喝了水,秦维勉道: “这井水倒十分清冽。” 他是背对着供台坐的,进来时也不曾仔细看那些蒙尘的神像,倒是范得生歇了歇,抬头瞻仰起来。 这么一看,他的眼泪就又掉了下来。 “这是——?” 秦维勉疑惑着回头,只见中间供奉着元始、灵宝、道德三神,两边胁侍二位尊者,范得生就是对着西边那位垂泪的。 这道观久无香火,神像色彩都已暗淡,金装亦已斑驳,秦维勉方才是靠着对道观的推测才猜出中间三尊的身份,实则是分辨不清眉眼的。 可是此时破晓的日光从东方照来,穿过破败的窗棂,在昏暗的大殿中独独照亮了西侧胁侍之仙。 秦维勉顿觉心惊。 这尊塑像竟然像极了贺云津!那额头、眉眼、鼻子,甚至双唇…… 秦维勉感到难以置信,颤颤巍巍地扶着供台站起细看。那塑像神态坚毅镇静,面带悲悯。虽不如三清像那般超尘出俗,但稳重庄毅之上又自带一股凌迈气度。 恍惚之间,秦维勉简直以为自己在做梦。这样高超的塑像技艺,就在皇家的道观和宗庙之中都属罕见,竟然寥寥几笔就勾勒出如此传神的样貌神态。 尤其,还跟贺云津这样相似。 秦维勉仔细寻找了一番,那三清像前都有神位,依稀可以辨认,但西侧胁侍尊者身前却没有。 他又去看东侧胁侍那位,希冀通过那一位的身份获取一些线索。不想那位不仅没有牌位,甚至塑像的头部都缺损了。 秦维勉只把这当成了一个巧合。塑像自然是朝着端庄俊逸去塑造,贺云津长相便如此,跟神像撞脸并不奇怪。 只是偏偏在这个时候让他看见,是非要让他心如刀绞了。 范得生忽然抹了把泪,带着一脸泥痕笑道: “师父没死!师父没死!”见秦维勉一脸疑惑,他向着那塑像拜了三拜说道,“师父早就成仙了呀!怎么会死呢?!” 秦维勉心中稍微燃起的火光又熄灭了。但他不忍戳破范得生的希望,只是默然回过头,像没有经历过这些波澜壮阔的心路一样,沉着地下令: “得生,去找些吃的来,别被人发现。天雪将院中的树枝收拢收拢,看看能不能找些引火之物。” 二人奉命去了,秦维勉又回过头,仔细看那塑像,只见它还是那样神态坚毅,纹丝不动。 此时天光又亮了些,秦维勉发现他身上并非如三清一般穿着宽袍缓袖,在斑驳之下仔细辨别,才看出原来是束袖铠甲。 “这位公子缘何到此?” 秦维勉吓了一跳,回头一看,竟是一位道士。 路天雪听见声音早已扔下东西跑了过来,那道士并不嗔怪,反倒笑了两声。 见他气度不凡,手上也无兵刃,秦维勉稳住心神,回礼道: “敢问道长可是这观中之人?” “不错,贫道四方游历,刚刚回来。” “哦?那这观中还有别人?” “仅只贫道一人时来落脚罢了。从前虽曾有些道众,但北地烽烟四起,方外之人也被征兵入伍,官府又不许再受戒出家,因此荒废啦。” 秦维勉疑道:“那道长为何……” 那人捋捋短短的髭须笑着回答: “贫道早已超龄了。” 本朝律例男丁六十方可老免,这道士看起来不过三十多岁年纪,因此秦维勉十分疑惑。 “公子不信?”那道士哈哈大笑,“贫道年轻时曾获得一株仙草,有不老神效,因此容貌不变。” 秦维勉从前是断然不信这些的,他相信所谓的仙药仙丹之说,不过是为了哄骗达官显贵的钱财罢了。 “哦?果真如此,敢问道长贵庚?” “贫道出家之时,朔州尚属朝廷管辖,派汉臣流官经营。后戎人中的山戎一支,因其首领沙默东骁勇,因此迅速壮大,吞并了戈戎、原戎等部,又大举南侵,官兵不能抵御,朝廷又有议和之心,朔州百姓不愿为胡虏凌践,自行组织民兵抗敌,其中最为厉害的便是以贺翊为首的无味山道士——公子可相信了?” 秦维勉听他说得头头是道,稍感意外。不过这些事若是博闻之人也未必不知,不能轻信。秦维勉知道他们这些人都爱弄些玄而又玄的东西,哪怕是贺云津这么可靠的人也不能免俗,他也就不深究了。 秦维勉连忙问那道士:“请问道长,西侧这位胁侍尊者,是哪位仙家?” 那人往里踱了两步,颔首道: “此非仙者,乃是道友贺翊。” 秦维勉惊道:“贺翊?这里为何供奉反贼之流?” 那道长哈哈大笑,反问道:“反贼?保家自救,何谓反贼?难道听凭朝廷割让朔州,才是良民?贫道年岁已高,不怕说些大逆不道的话。不瞒公子,论起师承,我倒是这贺翊的师叔呢。不过我同他师父早已分手,朔州乱时贫道正在苍梧游历,因此不得参与。” 秦维勉听了默然不语,良久又问: “纵然汉民感念贺翊,那横州刺史可是归降的戎人,为何容许就在这横州城外供奉贺翊?” “公子不见这塑像并无牌位?刺史大人管不得这么多细事,有心之人过来祭奠,无心之人来了也不识得,就是问时,便告诉他是某位上仙罢了。” 秦维勉明白了。他自然知晓为何横州士民感戴贺翊,若不是贺翊等人牵制住山戎,让山戎知道侵略之难,恐怕就是割地议和了,山戎也不会知足,到时第一个遭殃的便是横州了。 贺翊虽有功劳,但他后来同官军开战,这反迹也是不争的事实。 范得生寻了些野果野蔬回来,秦维勉便问道长要不要一同用些,不料那道人回答: “贫道既有不老之身,自然无需人间五谷。” 这乱世之中果腹不易,哪有人看着吃的不要的。秦维勉只当他自有吃食,也不再让,自己同路天雪、范得生用了些。 那道士去后院打水扫洒,包袱就放在正殿地上,里面露出半截通关文牒,秦维勉打眼看去只觉十分破旧。 他示意范得生取来,里面还有一本身份文书,范得生一并给他拿来了。 翻开一看,上面印章累累,最远的已有七八十年了。 秦维勉悄然合上,令范得生放回去。 他既觉得道长将东西放在这里就是要给他看见,又觉得那些官印不是容易伪造的。 等了一天也不见敖来恩或者庄水北到来,秦维勉心中逐渐沉重。晚上那道长自在后面睡了,秦维勉睡不着,就靠在供台上将息。 路天雪也不睡,秦维勉便问他: “你说,怎么才能拿回济之的尸首?” 路天雪垂首无语。 秦维勉也知道这极难。若是达官显贵的尸首,文俭或许还会盛敛起来以为要挟。区区一个中郎将,说不定现在已经…… 想到贺云津几次向他介绍朔州的风土人情,秦维勉知道此人定然藏着浓浓的乡愁,可是如今却又客死他乡…… 秦维勉鼻子一酸,迟到的眼泪无声滚落。如同堤坝溃防一般,他现在不得不放任自己被悲伤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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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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