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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维勉每次都将自己挡在纱帘之后,不管是同人周旋还是发号施令,都仍是那样干脆简断,没有一点拖泥带水。 甚至,贺云津有时觉得,秦维勉比从前更加坚决了。 杜未翼出师的日子是早就定好的,这些日有司一直在准备出征前的祭天仪式。如今事情到了眼前,众将便问秦维勉是否要亲自到场,贺云津在旁听着,也不禁抛眼去打量纱帐后的人。 “那是自然!杜将军出师,本王当然要劳师相送。” “可是殿下的身子……” “诶,我这病已经不妨事了,”秦维勉说着,竟将纱帐一掀,从里面走了出来。 贺云津连忙盯着秦维勉的脸色看。 旁边的庄水北碰了碰他。 贺云津这才注意到秦维勉已经看向了自己,面带不悦。直视尊者,方才是他失礼了。 “本王养病这些日子,也实在是闷了。听说过几天横州还有节日?如今难得太平,也该好好办一办,到时本王还要去与民同乐呢。” 李重丘问道: “那殿下明日可要升帐议事了?” “正是,从明起一切照常。” 贺云津说道: “殿下前几日那样难受,还是多多将息,先养好了身体才好。” 秦维勉扫了他一眼。 “本王已经大好了,有劳贺将军挂怀。” 秦维勉原本理都不想理贺云津。这人要不是立了那么多功劳,秦维勉早让他滚蛋了,如今不过是不想让人觉出他俩之间的嫌隙他才应付了一句。 可贺云津的忧虑和秦维勉的冷淡都逃不过在场这几位老狐狸的眼睛。打秦维勉一病他们就嗅出了异常,现在更是深信不疑了。 秦维勉露面后并未同众人多谈,最后只让庄水北一人留下。庄水北在横州原本算不得什么惹眼的人物,前番随燕王历险过后地位扶摇直上,一时也是尝到了不少人间冷暖。 横州旧将看贺云津等外来将领不服,这自不必说。他这立场却又复杂,有人想要拉拢他,有人已经将他当作了敌人。 何况庄水北只是寒族出身,那些世家望族也不会真将他当作自己人。 方才他处于众人之间,格外小心谨慎,一直在努力察言观色。秦维勉正是看出了这份战战兢兢,这才留下他询问。 庄水北没想到燕王居然看得如此仔细,心中一暖,跪倒在地将自己的处境说了。 秦维勉问道: “你今后是想留在横州呢,还是跟着我走?” 庄水北进退维谷,正是因为不知道秦维勉的安排。没想到燕王殿下居然肯问他的想法,一时不禁惶恐得连汗都流了下来。 “殿下!末将愿终身追随殿下!” 秦维勉让他起来。 “将军如此忠义,本王定不负将军。” 话说到这里,庄水北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殿下是仁义之主,难怪贺将军也那样劝我。” 秦维勉提起心问道: “他说什么了?” “前日贺将军见末将脸色不好,大概也是猜到末将心事。他只说要我一心追随殿下,万事定然无恙。” 秦维勉听了,忽然沉默下来。 贺云津的心是足够忠诚,可如今一想,贺云津的忠心,难道就不会跟衷心一样,原本就向错了地方? 现在贺云津的梦做得正实,可若有一天这梦自己醒了,那人的心可是立刻就没了依凭了。 秦维勉立刻想,他得赶紧修复一下这关系才行。可这么一想,他就憋屈。
第126章 你不似他 贺云津晚上睡不着,正拿着一本《春秋左氏传》在看,忽然见到桌上落了一只金灿灿的画眉,随即古雨便出现了。 “你把小九留下做什么了?这么久不回去。” 贺云津很少这么想见到古雨,实在是他几天也闷坏了,此中情由更无人可说。 “他病了,让小九看着点。” “我说呢,”古雨挨着贺云津坐在了虚空之中,“他病了你不自己去看着?正是你表心意的好机会嘛。” 贺云津合上书卷,重重叹了口气。 “……他的病——唉,算了,他不想见我。” 古雨挥手让画眉自己去找小九,而后才问贺云津: “哟,这是怎么说的?” 想起事情的起因,贺云津面色一赧,只好略过前情,只挑紧要的说。 “怪我,不小心叫成了他从前的名字。他不信轮回转世之说,只当我心里是为着别人。” “这倒有趣,”古雨玩味地笑了笑,一副看热闹的样子,“你说你,非告诉他实情做什么?就说是正盘算着别的事情,因此脱口而出别人的名字,不也就混过去了。” 贺云津当然不能说他是在什么场合叫错的。 “……已经说完了,没有搪塞的机会了。” “我真是服了你。” 古雨想了想,向前伸出了手。贺云津正不明白他干什么,忽然画眉就翩然而至,落在了古雨掌心。 画眉口中衔着一个贺云津熟悉的器物。 “没办法了,用这个吧。” 古雨将玉壶给了贺云津。这东西初下凡时贺云津拿过,后来就放回了兰筏溪。用它恢复前世记忆所需的代价太大,他不愿这样伤害秦维勉。 “我不用。” “你现在也试过了,何必跟自己较劲呢。有这简单的办法能解决问题,你还在人间苦熬干嘛?” “取心头血对身体的损伤太大。” “以你现在的处境还想什么呢?换做我是他,现在早把你踢得远远的了,怎么可能再回头看你一眼。” 贺云津默然不语。秦维勉的性子未必不比古雨更烈,这次的事确实不是容易弥合的。秦维勉至今没把他怎么样,想来已经是耐着性子了,他得看好了机会,主动给递个台阶才行。 “玉壶我留下,正好过几日送给他。” “……这么好的法器,你就当个摆件送人吗?!” “你是知道我的,”贺云津向古雨说道,“你劝了那么多次,我可动摇过吗?” 古雨扁扁嘴。 “我不管你,别老让我们小九回不了家就行。不过——” 贺云津见古雨竟然难得露出了深沉的目光,不禁十分奇怪。 “不过什么?” “你下凡这么久了,难道真的感觉不出来?你真当这云四跟云一是同一个人?这件事,恐怕是他对了吧。” 贺云津心中一悚。 古雨将画眉放到自己肩上,走之前又向贺云津说道: “你若只是玩玩,不妨想些轻松的法子。若当真还存着从前的痴念,也该好好想想大家劝你的话了。” 第二天贺云津去给那玉壶配了个匣子,拿上了去见秦维勉。听说贺云津是来进献宝物的,秦维勉疑惑了一瞬。 “……叫贺将军进来吧。” 侍者接过贺云津手中匣子,奉到秦维勉面前。打开一看,那玉壶个头虽然不大,但那玉料的成色极好,通体雪白温润,秦维勉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竟是没找出一点瑕疵。 这器物的装饰虽然不见繁复,但工艺精熟,也是无可挑剔。 秦维勉更加困惑了。 且不说贺云津向来不以这种方式讨好他,就是这次想出了这法子,可这么珍稀的东西他从哪弄来呢? 看秦维勉的表情,贺云津松了口气,想来这物件在人间的宫廷之中也还看得过去。 “这器物你是从何得来?” “不过是到处打听买来的。” 不知怎地,听贺云津如此讲话秦维勉就觉得这话不实。 秦维勉伸手将那东西拿起,只觉触手生凉,是他从未遇见过的手感。 宝物他见得多了,就是没见过的他也不十分稀罕。贺云津要是以为这样就能让他回心转意,那也未免太看不起他了。 秦维勉将玉壶放回匣子,让侍者退回。 “你费心了。只是东西我不能收。” “殿下……?” “济之的薪俸才多少银子,何必惦记着买这些东西。如今我在军中,也不该如此奢靡张扬。” “不过是一个小玩意儿罢了,殿下何必——” 秦维勉仿佛早已想好了,虽未屏退从人,但令贺云津到自己跟前坐。 “济之,”秦维勉半晌才拈出这两个字来,“我知道你并不是喜好珍玩的人,也大可不必耗费巨资弄这个东西来给我。你说的话我既然不信,也不可能为着一个器物就改变主意。只要你还想安心留在军中,我不会为了这样的事为难你。是去是留,念在你战功赫赫的份上,我就容你选择一次。” 贺云津这些天早就想到,秦维勉一时是不会相信轮回转世之说的,也不会甘于当“别人”的影子。秦维勉能够平和地接受他在身边,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剩下的他只能再慢慢努力证明。 但他没想到,秦维勉居然让他选择。 “我当然不会走!”贺云津说得斩钉截铁,“可我给殿下送来这只玉壶,也不是为别的,只是想让殿下宽宽心、有些乐事,别再气坏了身子。” “济之既然选择留下,仍如从前一般勠力同心就是,不必务于这些虚华的事情。” 不知怎么,秦维勉看见这玉壶就烦躁。自从他掌了些军权,费心钻营给他送东西的人多了,他并不当个稀奇事。 但他知道,贺云津并不是这样的人。 回想起来,还是他们初识不久贺云津给他送过两回东西。第一次是那块打着同心结的玉佩,还伪装成仙人梦中所赠,其中的寓意是不言自明的。 第二次则是给他带了一包茶,那是因为前几天听说希文给他送茶,因此竞争了起来。 从那以后贺云津何曾这样郑重其事地给他送礼,秦维勉想也没往这些事上想过,因为他跟贺云津的关系原不必靠这些俗物支持维系。 那时秦维勉以为,他们交心、同命。 现在贺云津将那匣子从侍者手上接来,亲手呈到他的面前。 “殿下就收下吧。” 浑圆精致的玉壶散发着光泽,温润晶莹简直不似凡间的东西。秦维勉想,这东西就是拿在祠庙之中的仙人手上,也太过干净纯白了。 但他现在却同时觉得这东西俗陋得很。 秦维勉不想接过,好像他一收下,就更坐实了他跟贺云津这段关系原本就只是寻常罢了。 他忽然想,这些日子这样难过,何止是因为被哄骗着做了别人影子的气愤和恼怒呢。他原先以为自己遇上了极珍贵难得的东西,现在却发现那比一场空还叫人难以接受。 一片冰心在玉壶。 他当然知道贺云津挑这么个器物的用意,可贺云津以为那是冰心,他却不信。 贺云津仍旧奉着那个匣子,抬眼看他,眼中尽是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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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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