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这饼怎么画 “真是废物。” 这话秦维勉脱口而出,贺云津跟谢质虽未附和,但心中所想也是一样。 以一万装备精良的官军去围攻山中的穷寇,原本该手到擒来,如今输了不说,竟还输得这样难看。 “殿下,”谢质忧虑地开口,“杜将军初败时不说,把军情瞒了这么多天,实在瞒不住了才递来塘报……” 秦维勉也想到了这一层。 “我看他的主意大得很!” 贺云津道: “他本想得胜再报,如今报来,恐怕是自知不敌了。殿下打算怎么办?” 贺云津在旁,秦维勉面上更加难看。当初他决定派杜未翼出征,又给他那么多兵马和粮草,那时贺云津就次次劝他,如今杜未翼竟然又败了,这叫他脸上如何挂得住。 不过贺云津并没有自矜或是嘲讽的神色,反而十分关切地问道: “殿下可派兵增援?或者遣人过去看看?” 秦维勉将思绪从愤怒中抽回,问贺云津: “济之觉得用给他增兵吗?” “一万人即使损失了些,七八千也足够了。如今只怕连败几阵军心不稳,人数倒是足足的。” 秦维勉伸手让他俩都坐。 “我给杜未翼一万人马,足兵足食,就是希望他一战告捷,别出什么岔子。说白了,我就是想给他这个功劳,他就是再从中捞些好处,我也认了。” 贺云津一直疑惑秦维勉为何如此决策,他知道那人必有谋算,只是不告诉他罢了。 如今怎么又要说了? 谢质道: “我明白。戴举、窦扬等将军原本都在杜未翼之下,那二人随殿下收复横州有功,杜未翼却沾了个从贼的罪名,虽说天子和殿下都不加罪,但他心里恐怕还是不安。这是殿下仁厚,叫他立功,给他进身的机会。” 贺云津恍然大悟。他自己日日周旋其中,竟不如谢质看得明了。 “这是一层,”秦维勉看看贺云津,又看看谢质,“陛下允我将骁烈营调来横州,这里还有杜家在朝中替我奔走联络的功劳。” 这下贺云津就更明白了。 “此事你们先别张扬,晚上各自好好想想该如何做,明早我召集众将商议。” 谢质跟贺云津一起告退了,但随后不久谢质又找到了秦维勉。 “我看殿下似乎有主意了?” 秦维勉无奈笑道: “主意是有,只是不知用谁。” 秦维勉让谢质坐下,自己却安定不了,只是站在窗边。谢质也朝外望了一眼,通过那扇窗首先望见的,是贺云津的居处。 “围剿那点残寇,几千人是足够了。主将无能,增兵也是徒然。我想派个人去看看情势,若是杜未翼安排不妥也好纠正。只是你知道,能压得住杜未翼的人在这横州是屈指可数。” “想来也只有戴举将军。” “戴将军本事是有,家世也不差,如今位在杜未翼之上,这些倒都合适。可戴将军是随我平叛的人,从前他久在杜未翼之下,如今我怕杜未翼见了他未必服气。” 谢质听了也觉担忧。 “难道……殿下要亲自去?” “我要能去自然最好,可是横州局势未稳,我也不敢轻动。” 夜色渐渐围合,庭院中传来刀剑的飒飒之声。 谢质也起身走到了窗前,远远看见贺云津在自己门前练剑。 谢质在刺史府也住了几天,知道贺云津的习惯,一早一晚必要练习。贺云津居住的是一处别院,院墙不高,有时他腾空而起,秦维勉跟谢质便都能看见。 “可横州诸将都是素来在此的,与杜家多有瓜葛,他们恐怕……” “是啊,这就是我说无人可派的原因,”秦维勉看看谢质,“再一个,若杜未翼只是无能便罢了,我还愿意给他这个功劳,只要他在朝中能再为我用力就好。” 谢质点点头。 “所以要去的这个人,首先得能摸清局势,不能轻易跟杜未翼翻脸。但若杜未翼真的不听,他还得拿出雷霆手段镇住杜未翼。另外此人还得有勇有略,能够尽快剿灭残寇,得胜而归。” 谢质道: “殿下这是既要一只锤,又要一只觽。” “希文也觉得无有此人?” 剑气破空之声凌厉简断,光听声音也知道舞剑之人力道十足。贺云津似乎是练完了,可那院中仍旧偶尔传出一两声,谢质不解,秦维勉却知道,那是贺云津在教范得生用剑了。 见秦维勉的目光一直望得远远的,谢质叹道: “当然有,殿下也已经想到了吧。” 秦维勉投以询问的目光,谢质续道: “前些日子我在相洲关,读着殿下自横州寄去的书信,信中备述济之是如何带着殿下脱险的。我不禁想起从前在王府的时候,殿下要留济之在身边,说他将会有用,那时哪里想到,竟是这么大用处呢。” 这话说起来好像没过多久,但秦维勉却觉得十分遥远了。不错,那时他只觉得贺云津是把好用的兵器,可以做他的心腹,替他办一些谢质不方便办的事情。 当初他的打算大抵如此,如今想来却仿佛心中经过了一轮沧海桑田。 有了那时的心境作对比,秦维勉惊觉如今自己已把贺云津放到了何等位置。 谢质的语气又酸又含着佩服。 “济之的本事呢,自然是不用说。更难得他是一心忠于殿下的,跟横州各方势力无涉,不怕跟哪位翻脸。虽说他的位阶不如杜未翼,但是是殿下的私将,谅杜未翼不敢不给他些面子。殿下若是担心这个,再给济之些权柄也就是了。更难得的是——” 秦维勉已经看了远处半天,均未再见到贺云津的影子。他听闻此言转向谢质,问他是什么意思。 “济之他一心在殿下身上,”谢质说着小心地打量秦维勉,见那人神色不动,便确定秦维勉是早就知道贺云津的心思了,“——他一心在殿下身上,不会争功,事成之后殿下仍可归功于杜未翼,济之该不会有微词。” 若是从前,秦维勉也有这个自信。那时他只靠着贺云津对他的一腔爱意便有信心支使此人,但他现在知道那爱意原不是为了他,这信心便也随之消散了。 这么想来,或许贺云津这愚蠢而固执的梦境不醒才是好的。 “……话虽如此,可——可他自从相洲关重伤,又随我来横州历险,几经周折,未有片刻安歇,如今好容易横州形势暂定,我再要使他出征,这——” 秦维勉不能跟谢质说实话,可他很希望谢质能帮他想想如何套住贺云津。从前他靠的是贺云津的心意,可谁说心意不是如彩云般美丽却易逝的东西呢。 贺云津不贪恋金银琛赆、权力地位,也不爱华服美池,没了这腔爱意,他还有什么能让贺云津听令呢。 谢质心里也不好受。 “殿下既然知道他的心思,几句话不也就哄住他了。” 是该如此。 可秦维勉一想到那天情热之时贺云津脱口而出别人的名字,便感到心痛如割。冷了这么多天,要他怎么再装出毫不在意的样子去同贺云津虚与委蛇? 何况这冷淡还是相互的。 从前他也不回应贺云津的感情,但贺云津还是时时围着他,逗他开心。如今明明犯错的是贺云津,那人解释了几番居然就作罢了,他不传竟也真的不来。 下午他们三人在凉亭上说话,贺云津总共也没开几次口。秦维勉知道这人原本不是话多的性子,从前只是围在他身旁时才爱说笑,如今是不肯为他费这个心思了。 真的也好,假的也罢,要他低下身子再给贺云津一个许诺,他做不到。 也未必管用了。
第135章 没画好 第二天秦维勉在早会上通报了军情,不想横州诸将纷纷为杜未翼说话,帮杜未翼找理由。秦维勉垂眸藏住眼中的冷意,不置可否,只淡淡说道: “虽说杜将军稳妥老练,但戎事乃国之大事,不可不慎。本王想应再找个得力之人前去劳师,也可一同帮着拿拿主意,诸位以为呢?” 一时之间帐下诸将都没了声音。片刻后众人才附和起来,一时间“嗯嗯”“没错”之声嗡嗡不停。 赵与中、祖典也是暗暗点头,可众人互相瞧来瞧去,没有一个请命的。 显然秦维勉所顾虑的事情诸将也全都想到了,知道以自己的分量到了杜未翼面前只有唯唯诺诺的份儿,哪能替燕王做什么事呢。 向来危急时刻总有贺云津当先,可今天贺云津也不说话了。 秦维勉在主位,投向贺云津的目光并不十分明显。倒是谢质坐在贺云津对面,肆无忌惮地看着他。 贺云津不动丝毫声色,看不出一点倾向来。 “大家既然没有异议就先散了吧,容本王再想想。” 连贺云津都不主动请战了,秦维勉心中更加没底。但他知道贺云津不反对他的方案,若是对作战方略有疑义,贺云津向来当面发问。 难道贺云津心中有更适合的人选? 秦维勉又将手下众将挨个称量了一遍,实在也没个放得出去的人。 或者贺云津还是反对这个方案? 秦维勉拿不定主意,想着前线战事更加心烦意乱。他心知应该去跟贺云津谈谈,毕竟疏通调理是一个主上最要紧的事。 可他实在不知该怎么开口。正在为难的时候,下人禀报有人求见。同那人聊了一会儿,将人打发走,秦维勉又想起贺云津来。 还没等他下定决心迈开步子,又有旁人求见。 就这样,秦维勉一天见了四五拨人,三餐都细细吃过了,每天必看的书看了,该回的信回了,直到傍晚,看着整洁无尘的房间,他实在寻不出借口来了。 “殿下可是要些什么?” “……贺将军呢?” “方才小的听见贺将军在练剑,想来此时还在府中。殿下可要传贺将军来?” “不用了。本王——本王去看看他吧。” 秦维勉不知道的是,今天贺云津是和庄水北一起练的,秦维勉来时庄水北刚出去。 “殿……” “起来。” 秦维勉伸手拦下了庄水北的礼,朝屋内看了一眼,庄水北会意,悄声离去了。 守卫见状也不通传,秦维勉径自入内,不料一掀帘却见贺云津袒着上身正在擦洗,范得生对着水盆给他洗一条帨巾。 “殿下?” 贺云津见他进来,愣了片刻,随即抱拳行礼。秦维勉见他行动之间筋骨活动,条块分明的上身一览无余,一个“嗯”字便黏在喉咙,竟是没有发出声来。 秦维勉故作自在,走到炕边坐下,抬眼见贺云津还维持着躬身抱拳的动作,不知是水珠还是汗珠顺着腹部流下,将腰间的汗巾洇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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