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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目相对,郁燃勾起一个挑衅的笑。 “你那什么表情!” 众人只听李辉怒吼一声,高高扬起的拳头眼看就要落到郁燃身上,却见那个被李辉拎着衣领,大半个脚掌都离地的瘦削少年,抄起手上的托盘,“嘭——”的一下照着李辉的脑袋扇了过去。 动作之利落,力道之大,直接将李辉扇歪了脑袋,往后趔趄了好几步。 顷刻间,包厢内落针可闻。 就连另一个服务员,都一脸骇然地看向郁燃。 而郁燃,却垂着头有些出神地看着手里的托盘。 挥出去时的阻力,拍到李辉脑袋上的重量,这一切比他以往任何一个梦都要来得真实。 这到底是不是梦? 这真的是梦吗? 某个不切实际的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遏制不下去,郁燃一阵天旋地转,软着腿往后退了几步,一下撞在餐桌边,脸上的血色霎时退得干干净净。 那边李辉被他这一下拍得脑子里黑一阵白一阵,耳边嗡嗡响。 他好半晌都没缓过来,恶狠狠地看向郁燃:“你他妈的——” 看到郁燃煞白的脸,李辉冷哼一声,迈步向他走去,眩晕之下脚步有些虚浮:“现在知道害怕,晚了!” 包厢内,没有一个人出声替郁燃解围,服务员害怕地看着,也不敢出声。 就在李辉的手要碰到郁燃之际,满脸惊愕的人突然动了,他猛地一下将李辉推开,脚步慌张地跑进了包厢内的洗手间。 快速拧开水龙头,他撑在洗手台上大口喘着气。 郁燃知道,如何才能快速从梦中醒来。 他甚至等不及池里的水蓄满,弯腰将脑袋按了下去。 水柱稀里哗啦往洗手池里灌着水,水位线很快漫过郁燃的耳根,头顶,和池边齐平,然后顺势往下,沿着外壁流到台面上,又蔓到地上。 李辉本来脑子就晕,被他使劲一推,没站稳,左脚踩右脚地跌坐在地。 这一刻,李辉里子面子都没了,第一下算是没有防备,那第二下又算什么! “凌、叶、”他杀人的心都有了,一跃而起,怒气冲冲冲进洗手间,揪着颈后衣领,将郁燃薅起来,“你踏马找死!” 水流哗哗作响,大片从郁燃发梢坠下,瞬间湿透了他身上制服的衣领。 他浑身止不住的颤抖,双眼也并未聚焦,落在虚空中不知何处。 旁边跟来的同伴拦住李辉:“他看起来不太对劲。” 李辉咬牙:“你少给我装可怜!” 郁燃双目失神,那被困在地下室的十年,倒带似的在眼前寸寸闪过,最后凝实成了面前李辉的脸。 “哈……”他哑然失笑,转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是一张因为长时间缺氧的窒息而泛着不健康潮红的脸,双腮微凹。 他在水下,全程都未闭眼,滚满了水的瞳仁是难见的茶金色,眼裂细长,眼尾微扬,一双斜飞入鬓的丹凤眼,冷峻又倔强。 右眼眉下和眼角间朱砂一样的两粒红痣水光潋滟。 失明十年,郁燃都快忘了自己长什么样子。 他抬手,修长如葱段的手指抚向眼睛。 水珠顺着湿透的额发滑过狭长微翘的眼尾,掩在他掌下。 指腹下的睫毛颤动,眼皮从凉意中回温,指腹下,能清晰地感受到眼球转动牵扯的肌肉。 郁燃还记得,当初无论自己如何哀求也没办法留住这双眼睛时的愤恨。 哥哥凌谦拦腰抱住他企图逃跑的身体,成年男性的手臂铁镣一样无法撼动。 [哥,哥哥,哥哥……] 裴让嘶声力竭,带着哭腔:[一定有办法可以治疗亦清的眼睛……我求你了哥,别要我的眼睛!] [我害怕……我害怕,哥哥……] 凌谦沉默地压制住他的挣扎,他温柔地抚摸着郁燃的双眼,一如他记忆中那个寡言但可靠的大哥形象:[小叶,你乖一点好不好?] [爸爸……妈妈……小羲……] 郁燃一一哀求,却没有让他们心软一分。 养父凌项禹不容置疑的语气没有一丝回旋的余地:[先把他关回房间,仔细看着。] 郁燃崩溃又绝望:[为什么一定是我!怎么能用活人的眼角膜!我不要!我不要!!!] 他被掼进房内,任由他如何哀嚎哭喊,将门拍得震天响,回应他的也只有屋外一圈圈落锁的声音。 [小叶,你是知恩图报的好孩子。]养母温茹雅软声细语,[我们尽心养育你这么多年,你也应该为亦清尽一份力对不对?] 不吃不喝被关在房间里不知道多久,郁燃蜷在地板上。 他神情恍惚,不断在心底质问为什么。 为什么一夜之间,家人的态度变化如此之大。 爸爸妈妈当初不是在郁燃接受不了时,还拉着他的手劝慰他,就算不是亲生的也永远是他们的孩子吗? 哥哥不是在郁燃回到生母生父家中后,还打电话给他,让他有任何困难都要告诉他吗? 还有弟弟…… 郁燃心痛不已,眼泪在这几日几乎已经流干了,往日里那双灵动剔透的眼睛好似蒙上一层纱,无神地注视着发光的门缝。 听着门外佣人偶尔路过时,不时飘进来的话。 [亦清少爷好像彻底失明了。] [医院那边好像已经安排好手术了。] 郁燃惊恐又愕然,他真的没有办法保住眼睛了。 但是他不愿意,凭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认为他欠了萧亦清的! 是他主动要被领养的吗?萧亦清的走失怪他吗?为什么他的眼睛看不见,就要挖他的眼睛? 他不愿意!他接受不了! 郁燃宁愿自毁双目,也不愿意让他们如愿以偿。 他紧张、害怕、惊惧,他对自己仍有疼惜。 下手太轻,虽然吓了凌家所有人一跳,但最终仍然有惊无险地挽回了萧亦清的视力。 只有他永陷黑暗。 而弟弟凌羲,在他刚刚转醒时闯入病房,站在病床边掐住他的脖子,怒声低语:[你怎么敢……你怎么敢毁了萧亦清的眼睛……] [哈哈哈哈哈……]双眼缠着绷带的郁燃在凌羲手下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郁燃埋首在洗手台前,连声笑起,什么萧亦清的眼睛,那是他的眼睛!他的! 他在李辉等人愕然的目光中,直接将指尖按在了眼球上。 指腹触及脆弱眼球时,晦涩又难受,双眼因生理排斥而眨个不停,酸涩的生理泪水滚出。 郁燃浑然不觉,执拗地抚摸着眼球,身体越排斥,心里的声音越强烈。 是真的,不是梦,一切都是真的。 任谁一边摸着眼球一边笑得癫狂,都会让旁人毛骨悚然。 李辉也不例外,瞬间什么火气都没有了,和同伴接连后退,只想离这个疯子远一点。 没等他离开,声嘶力竭的笑戛然而止,停得突兀又诡异。 郁燃突然转头盯住李辉。 眼尾泛红长睫湿润,明明是让人心疼怜惜的模样,李辉却硬生生被他眼中的恨意骇住。 郁燃的阴冷的目光和表情,像极了一只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鬼。 李辉动也不敢动。 郁燃转身往外,他径直走进操作间,在抽屉里叮叮哐啷翻找半天,大步走到餐桌边。 他神色并不正常,表情阴郁,浑身戾气,对危险的天然敏感,让众人都不敢出声。 “刀,”天边惊雷炸响,郁燃冷声,“谁有。” - 倾盆的雨水好像要将整个世界都冲刷干净,乌云压顶,妖风澎湃,路边的大树在风雨里疯狂摇摆。 雨水将郁燃浇透。 暴雨石子一样打在身上,愤怒和仇恨让他根本没有办法思考,他是这片天地中,唯一一个顶着暴雨前行的人。 郁燃握着匕首,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后来直接奔跑起来。 他要立刻!马上!将利刃刺进凌家人的胸腔里! “嘎吱——” 茫茫雨幕,猝然响起一声刺耳的刹车声。 郁燃蓦地停下脚步,暴雨如同狂怒的猛兽争先恐后砸进车前灯束中。 郁燃在自己狂跳的心脏和逆流的血液中,寸寸低头,视线中,他的双腿和车身之间,不过一指的距离。 车内,司机阿坤惯性扑向前的身体被安全带勒回去,他慌张回头询问:“先生,您没事吧?” 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按在椅背上,手背青筋微凸。 车上没有开灯,阿坤看不清先生的表情,只在片刻后听到一声淡淡的:“没事。” 男人声线冷冽,平铺直述的话没有什么起伏,也听不出什么情绪。 阿坤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顾雁山抬眼看向车前,恰巧站在路灯下的少年被雨水模糊了五官神色,只能勉强看出其单薄的身形。 他收回目光,对阿坤道:“尽快处理,不要耽误时间。” “明白先生。” 阿坤开门下车,少年浑身湿透地站在雨中,低着头,瘦削单薄的肩膀像极了一艘漂泊在海浪中孤苦无依的小船。 他一下说不出过于苛责的话,确认他没有受伤,便草草将这事翻过。 郁燃沉默地站在路边,车辆滑出之际,后座车窗浅浅降下小半扇。 雨大得让人眼睛都睁不开,郁燃的睫毛成串往下坠着水柱,但他仍然在那一瞬间,隔着层层雨幕,他看到了一双狼一样的凌厉眉眼。 二者对视一瞬,车窗升起。 黑车已经驶出数米,阿坤看着后视镜里仍然呆立在街边的身影,犹豫出声:“先生……” 顾雁山闭目养神,眼也未睁,也未接话。 阿坤说:“我能给他送把伞吗?” 顾雁山未掷一言。 阿坤一喜,轻踩刹车。 片刻后,郁燃见刚才的司机再次下车,撑着伞快步而来,递给他一把黑伞:“小同学,雨大,这大晚上的也别在外面溜达了,赶紧回家吧。” 雨大,敲在伞面上哐哐响,他说话几乎都是用喊的。 郁燃垂眸看着那把伞。 “谢谢。”他没有拒绝。 司机又匆匆离开,这次是真的走了,一直到车身彻底消失在雨幕中,郁燃才收回视线。 在前一瞬,他确实情绪激昂,重生的窃喜、眼睛和双腿失而复得的兴奋、还有无边无际的恨。 情绪的巨浪将他席卷,郁燃整个世界都是恍然的,除了让凌家人不得好死之外,再无任何想法。 但这场只要司机再晚两秒踩下刹车就能再次剥夺他生命的意外,瞬间让他冷静下来。 重生来之不易,他是要报仇,但他也要未来。 郁燃低头,看着紧握在掌心的匕首,而后闭上了眼睛。 他一动不动地在暴雨中站了许久,看似单薄的肩膀,并没有被雨水击垮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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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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