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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谡一进来,便见他眉头紧锁,牙关紧咬,仿佛和手中的笔杆子较劲。 待他凑近到跟前,段令闻才猛地察觉身侧有人,惊得手一抖,笔尖往旁边斜划了一下。 他仓皇抬头,见是景谡,脸上瞬间掠过一丝被撞破窘态的慌乱,下意识就想把那张写满歪扭字迹的纸藏起来。 “还在练字?”景谡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段令闻神色窘迫,低低地“嗯”了一声。 景谡笑了笑,似在回忆道:“我初学握笔时,那字迹实在不堪入目,叔父见了,常气得拂袖,斥我笔下字迹如春蚓秋蛇,歪斜潦草,毫无章法。” 他这话半是真半是假,只为宽慰眼前这人。 段令闻真的信了,眼眸微亮,“真的?” 景谡怔了怔,而后轻轻点头,“嗯,写字非一日之功,我们……来日方长。”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了邓桐的声音:“公子,人带来了。” 景谡道:“进来吧。” 邓桐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一个看起来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 是一个双儿,低眉顺眼,进门后便规规矩矩地站定后,跪下行礼,“奴才小福,见过公子。” 景谡微微颔首,他转向段令闻,温声道:“他是家中旧仆的孩子,性子还算沉稳。我离开的这些时日,便让他跟在你身边,照顾你的日常起居。” 段令闻看着这个比他还要小几岁的双儿,一时之间无所适从。 小福来之前已经听过段令闻这个名字,他恭敬地行了一礼,“小福见过夫人,日后但凭夫人差遣。” “快、快起来……”段令闻几乎是手忙脚乱地伸手去扶,这般的跪拜大礼,于他而言是极其陌生的。过去二十年,都是他跪地主、跪官差……何曾有人如此恭敬地跪过他? 这突如其来的尊卑颠倒,让他心慌意乱,浑身都不自在,只觉得这礼重得他根本承受不起。 小福不敢逾矩,他缓缓起身,恭敬道:“谢夫人。” 景谡上前一步,握住段令闻的手,而后朝邓桐二人道:“你们先下去吧。” 邓桐:“是!” 小福:“是。” 待两人退下,房门轻轻合拢,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见段令闻仍有些局促不安,景谡牵起他的手,引他到一旁的榻边坐下,轻声道:“你若是不喜旁人靠近,便让他在院外伺候。” 段令闻道:“我自己能照顾自己的。” 景谡解释道:“我知你独立惯了,并非要人时刻跟在身边端茶送水。” 他顿了顿,神色认真了起来,“只是,我离开数日,府中虽有亲卫,但总有顾及不到之处。有人在你近旁伺候,我也能安心一二。” “你如今习字读书,难免需要添置一些纸墨书籍,或是想寻些杂书闲记。这些琐事,交由下人去做便可。” 说着,景谡轻叹一声:“闻闻……你我即将成婚,是景氏名正言顺的另一位主人。我想尽我所能,让你不再受任何的委屈。无论你想要读书写字,还是骑马射箭,你想要做什么,尽可告知于我。” 段令闻的呼吸猛地一窒,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却堵在心口,笨拙地不知该如何表达,最终只化作极其轻微、却带着颤抖的一句:“……谢谢你。” “你不是答应过我,你我无须言谢。”景谡将他拢入怀中,轻抚着他的发丝。 段令闻将脑袋埋在他的颈窝,闷闷地回了一声:“嗯。” 翌日,天色未明,一种肃杀的气氛弥漫在空气里。 城门洞开,一队队兵卒从城中各营朝着城外大营集结。 中军之处,旌旗招展,最为醒目。 一杆绣着巨大“卢”字的主帅大旗矗立其中,周围是各色将旗、号旗,在微凉的晨风中猎猎作响。 旗下兵卒林立,刀刃枪戟寒光闪烁,那是卢信的亲军精锐,其两翼及前方,则是步兵大阵。 而在军阵的侧翼及外围,则是骑兵队伍。人数并不算多,约一千骑兵。 主力大军浩浩荡荡,朝着江乘方向压去。 行军十日,景巡按照卢信的指令,率两千兵马在江乘侧后方的漳河渡口埋伏,防止虞军的援军赶来。 此处是周边区域河道相对平缓,易于渡河,也是丹阳最可能派出援军的捷径。 若不能在此处阻截敌方援军,一旦让其渡过漳河,与江乘守军形成夹击之势,卢信率领的主力便将陷入腹背受敌的危险境地。 漳河渡口,林木掩映,两千伏兵悄无声息地隐匿于渡口两侧。 林间偶尔有鸟雀啼鸣,反而衬得四周一片死寂。士兵们屏息凝神,紧握着手中的兵刃,目光死死盯着对岸的动静。 然而,在这紧张之下,景谡的神情却显得异常平静。 他靠在一棵粗壮的树干后,目光轻扫视着对岸,但眉宇间却并如临大敌的凝重。 因为于他而言,此战的结果早已知晓。 上一世,亦是埋伏于此。他们在此枯守了数日,虞军的援兵还没打过来,江乘的守将就已经开城投降了。 景巡监察完前沿哨位后,返身回到林木掩映的临时指挥处,见景谡背靠着一棵老树,目光虽朝着对岸,眼神却并无焦距,唇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柔和弧度。 这绝非一个即将面临恶战的将领该有的神态。 景巡眉头紧蹙,他走到景谡身侧,声音压得极低,语气有轻微的斥责:“大敌当前,全军戒备,你倒是有闲心在这神游天外?” 景谡蓦地回神,眼中的柔和瞬间敛去,恢复了一贯的沉静。他回道:“叔父放心,各处哨卡均已安排妥当,并无异动。” “我看未必是无异动,而是有人心不在此。”景巡暗中点他。 景谡无法直言重生之事,只得迂回道:“兵者诡道,虚虚实实。我军在此以逸待劳,已是占了先机,虞军若敢来,必叫他有来无回。” 景巡轻哼了一声,说起兵法来,倒是说得个头头是道。不过以他之见,虞军即便知晓江乘受困,也未必会出兵援助。 以现在的局势,西边、北边的起义军才是虞朝的最大威胁。 思及此,景巡便看向一侧的监军,那是卢信的人。 他早已看出,卢信并不信任他们景家军,要谋出路,就必须从卢信的派系分割出去。 如今天下纷乱,群雄逐鹿,以他们景氏的根基,未必不能争一争这个天下。 清风拂过,林间草木微晃。 风息过处,窗台上那盆兰草细长的叶片随之轻轻摇曳,晃动了几下影子。 正凝神写字的段令闻笔尖一顿,被那晃动的光影吸引了注意。 他抬眸看去,只见那盆兰草像是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边缘已见些许干枯卷曲,失了往日翠润的光泽。 算一下,好像已经过了半个月了…… 段令闻看着愣了神,他放下笔,起身便想去打盆水来。 刚推开房门,一直守在廊下的小福便立刻迎上前,躬身问道:“夫人,您有什么吩咐?” 段令闻被这声“夫人”叫得仍有些不自在,略一迟疑,才低声道:“没什么……只是想给书房那盆兰草浇点水。” “这等小事,不敢劳动夫人。”小福立刻道:“奴才这就去取水。” “不用。”段令闻下意识拒绝,他实在不习惯被人如此伺候,尤其是这等举手之劳,“我自己去就好,正好……也走动一下。” 小福见状,不再坚持,只恭敬道:“那奴才陪您一起去。” 两人一前一后朝着院角的水井走去。小福取了水瓢,在一旁的水桶舀了半瓢清水。 段令闻正要接过,忽地,一墙之隔的巷弄里,传来一阵激烈的打斗声和求饶声。 那求饶声断断续续,像是被人捂住了嘴,但就那短暂的一下,段令闻却听得心头猛地一跳,这声音……竟有几分耳熟? 疑惑间,他便朝着一旁的侧门走去。小福见状,连忙也跟了上去。 打开门,只见几个彪形大汉正对着一个蜷缩在地的人拳打脚踢,那人抱着头,衣衫褴褛,满身脏污。 那地上被打得鼻青脸肿的人挣扎着抬起头,似乎想最后求饶一眼,目光慌乱扫过巷口,猛地落在段令闻身上。 即便隔了一段距离,又满脸血污,段令闻还是认出了这个人——段老二。 他转身便要回去,不想与段老二扯上任何关系。 段老二显然也认出了他,眼中骤然迸发出一股狂喜,他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脱开些许,朝着段令闻的方向嘶声大喊:“段令闻,是我啊!我是段老二!” 小福讶异道:“夫人,您认识这个人?” “不认识。”段令闻轻轻摇头。 眼见段令闻转身离去,段老二大声喊道:“你爷爷的死真的跟我没有关系!” 段令闻脚步猛地顿住。 段老二见状,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喊得更加凄厉急切:“那天、那天我是去找过他,可我走的时候他还好好的!真的!你爷爷的死,不关我的事!” 提及爷爷,段令闻攥紧了衣袖,转身朝着段老二走去。 那几人见状,眉头紧蹙,他们也是景氏的人,见段令闻去而复返,便暂时停了手。 其中为首一人上前一步,对着段令闻抱拳,语气还算客气:“此人乃是我等奉命看管的奴役,日前私自潜逃,此事应与公子无关。” “有关有关!”段老二涕泪横流地哭嚎,他再也受不了日复一日地挑粪桶了。 “段令闻!念在我们是同乡的份上,你帮我向那姓江的……不!是江公子!你帮我向江公子求求情,让他饶了我吧,我真的不敢了!” 段令闻死死地盯着他,声音极力压抑着痛楚:“你刚才说……我爷爷的死,你知道?” 段老二眼神慌乱地躲闪,支支吾吾道:“我、我……我根本碰都没碰到他一下!真的!我走的时候,他还好好的,他……他后面摔倒了,跟我没有关系……” 他这话语焉不详,前后矛盾。 段令闻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他逼近一步,声音低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压迫感:“你那天,到底去做什么?说了什么?我爷爷是不是因为你……才摔倒了?” 段老二被他逼问得无处可逃,瘫在地上瑟缩着,终于崩溃道:“我、我就是贪图你们那点野猪肉……他不给,我、我就说了几句……说他老糊涂了,反正也没有牙口吃肉,留着也是浪费,还、还推了他一下……但我发誓!我就轻轻碰了一下!他当时就是气得有点喘,坐那里顺气……我真没想把他怎么样啊!我走的时候他还好好的!” 他颠三倒四的叙述,终于拼凑出那日的真相。 段令闻胸膛剧烈起伏,强烈的悲愤和恨意涌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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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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