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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令闻无奈道:“好……” 阿侬离开后不久,又一道身影凑了近来。段令闻看他站在不远处,又不说话,就觉得奇怪,他轻喊了一声:“郭韧?” 郭韧倚靠在一旁的柱子,双手抱臂,目光落在空处,似乎只是恰巧路过。他与段令闻的视线对上,又极快地移开了目光。 空气沉默了片刻,郭韧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硬邦邦的话,“……童言无忌,当不得真。” 说完,他也不等段令闻回应,抬脚就准备离开。 段令闻追了几步,喊道:“谢谢你,郭韧。” 郭韧脚步一顿,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然后,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离开了。 段令闻远远地看着他们的身影,心头一阵暖意,唇角不由地勾起了一抹弧度。 与此同时,城墙上。 景谡正在巡视城防,一名亲卫快步上前,低声禀报了几句。 闻言,景谡当即中断了巡视,沉声道:“回府。” 府内。 景谡快步回到府中,推开内室的门,只见段令闻已在榻上睡着了。许是今日在外受了寒气,他的脸色比平日更显苍白,唇色浅淡,呼吸也有些轻浅。 他放轻脚步走到榻边,静静地凝视着段令闻的睡颜,良久,他小心翼翼地拉起滑落些许的薄毯,仔细地掖好被角。 看了半晌,他方才起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吩咐下人煎熬今日份的汤药。 就在景谡离开后不久,榻上的段令闻眉头微微蹙起,呼吸有片刻的急促。 他的意识恍惚飘荡,仿佛穿过了无尽的迷雾,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晰。 ………… “半瞎子,给他们拿去吧!”有人将一碗稀粥递到身前。 段令闻伸手接过,点头轻轻应了一声。 不远处墙根下,躺着一些饿得几乎无法动弹的人。 段令闻端着这碗稀粥快步走了过去。墙角处蜷缩着一对祖孙,老人靠着墙,眼神浑浊,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约莫两三岁的孩子。 他蹲下身,将还温热的粥碗递了过去,开口道:“老人家,吃点东西吧。” “欸……多谢,多谢……”老人先是喂怀中的小孩喝了一口,然后自己才抿了一小口。 那孩子原本蔫蔫地靠在爷爷怀里,看到段令闻,乌溜溜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他的目光被段令闻脸上那条奇怪的布巾吸引,伸出小手,趁着段令闻愣神之际,猛地一抓。 布巾松脱落下。 小孩清澈的瞳孔恍若明镜,此刻清晰地倒映着那只金色的眼眸。 段令闻一时愕然,竟没有动作。 抱着小孩的老人神色忽地变得惊慌恐惧,他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怪物,猛地倒吸一口冷气,紧紧抱着小孩,手脚并用地向后蹭去,枯瘦的手指颤抖地指着段令闻,嘴唇不住地哆嗦。 “妖……妖邪!是妖邪啊!” 声音顿时引得旁人侧目,数十双目光齐刷刷看了过来。他们窃窃私语,目光有惊疑,有恐惧,也有……嫌恶。 “怪物……” “妖邪……” 段令闻僵在原地,他甚至不敢解释,便急匆匆地捡起地上的布巾,重新将那只妖异的眼睛遮挡住。 可旁人的视线如同烈火一般,灼烧着他的心口。 他低着头,逃也似的离开了…… 不是…… 不是的。 他不是妖邪,爷爷说过,他是最好看的孩子……
第38章 同生共死 入冬的这些时日, 在景谡的允许下,白日里, 段令闻总会去军营和阿侬他们一同操练几个时辰。 他练得比以往更勤,仿佛要将所有的精力都消耗殆尽,以此来冲刷掉心底莫名积聚的阴霾,但身体的疲惫却也与日俱增。 夜里,他便回到府中,和景谡一起用膳、看书、写字、闲聊…… 景谡会如常般准备好热水,为他按揉, 驱散他一日的疲惫。 然而, 日渐一日过去, 景谡还是察觉到了异常,段令闻的气色并未因汤药而好转,虽然脸上多了些血色,可他眉宇间总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倦怠。 景谡将这归咎于段令闻身体的寒症, 以为是药石效力不足, 暗中又命人去寻访名医, 更换了更温补的方子。 这夜, 段令闻沐足后, 裹着厚厚的毯子靠在床榻上, 目光怔怔地望着眼前跳跃的烛火,思绪渐渐飘远。 景谡见他又在发呆,便如同往常一样, 想将他揽入怀中,手掌习惯性地想要覆上他的小腹,给他揉按,舒缓不适。 可这一次, 景谡的指尖才刚刚触碰到他的身体,便见他身体猛地一颤,有些惊惶地缩了缩身子,避开了他的触碰。 那一瞬间的抗拒,清晰而尖锐。 景谡愣住了。 自两人成亲后,他从未被段令闻如此明确地拒绝过亲近。 屋内的气氛仿佛凝固了。 段令闻猛然回过神,他转头对上景谡的目光,连忙解释道:“……我刚刚在想事情,走神了。” 他急于掩饰,几乎是慌不择路地找着借口,又转回了头,眼神飘忽,“我是在想……近日操练的阵型,与我所读的兵法颇有相似之处,但比书上所写更为精妙。我……我想着,既然要学,便该更用心些。所以,明日开始,我想和阿侬他们在军营多练些时辰,晚上就暂且住在营中,也方便些。” 这番话说完,景谡一时没有接话。 他知道,段令闻有事瞒着他,但看着他慌乱无措的解释,他的心尖一阵刺痛。 良久,景谡没有追问,也没有点破,只是收紧了手,将他牢牢搂在怀中,声音沙哑了些许:“好……” 这一晚,景谡照旧从身后将他拥入怀中入睡,手臂环在他的腰际,将他禁锢在怀中,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将怀中之人留在自己身边。 深夜,月上中天。 本该沉睡的段令闻却倏然睁开了眼睛,昏暗中,他的眸中翻涌着一种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悲恸,那情绪如此浓烈,让他身体骤然发冷。 他眨了眨眼,像是在适应着现实,眸间的悲恸转而化为了迷茫。 似乎是从去年开始,他时常会梦到不同的场景,梦里几乎都有景谡的身影,他从一开始的疑惑,到惊讶,再到恐惧与害怕…… 梦里,他还有另一个名字——半瞎子。 最近这些时日,他还梦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场景。 梦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伏在案前,手中执着笔,在一张纸上写着什么,他的手好像没有了力气,写出来的字迹歪歪扭扭,看不真切。 无论他如何努力地睁大眼睛,视线里总像是蒙着一层浓稠的红雾,像是被血泪浸染。 梦里的最后,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梦里的自己便会控制不住地呕出大口的鲜血,殷红的液体喷溅在纸上,然后,彻底被黑暗吞噬。 那个梦,自始至终只有他一个人。 没有景谡的身影,没有声音,只有巨大的悲恸和那种心如死灰、万念俱灰的绝望笼罩在心头,如同掉进了冰冷的深窟,让他夜半惊醒时,仍觉得窒息。 明明梦里没有景谡,可段令闻却有一种莫名的直觉,这一切……都与景谡有关。 他无数次想要和景谡说起这件事,可每当这个时候,心底便会出现一道声音,那只是一个梦。 梦里的冰冷似乎萦绕不散,段令闻思绪渐渐平复,然后朝着身后温热的怀抱,轻轻缩了缩。 他慢慢闭上眼,良久,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终是慢慢陷入了沉睡。 就在此时,景谡缓缓睁开了眼睛,眸中清明,没有丝毫睡意。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睡着。 或许是老天垂怜,给了他重活一世的机会,让他能弥补前世的亏欠与无法挽回的遗憾。可天道忌满,人道忌全,他失而复得,却也时时刻刻活在可能再次失去的恐惧之中。 从他意识到,段令闻可能会想起前世的记忆时,在那些无人窥见的、内心最晦暗的角落,一种近乎偏执的念头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 段令闻只需要他一个人就好。 他的闻闻,眼里只看得到他,心里只装得下他,不被外界任何风雨侵扰,也不被任何人窥见。每日只需在这方寸天地间,读书、写字、养花、调琴,全然地依赖着他,等待着他归来。 身体和心里都只有他一个人。 可是这样,和上一世又有什么区别?难道还要重蹈覆辙吗? 一夜无眠。 自那日之后,段令闻便时常留宿军营,弓马骑射、阵型操练。 日复一日,冬去春来。 冬雪消融,第一场春雨滋润了大地,枯黄的山坡冒出了点点新绿,河边的柳树抽出了嫩芽。 校场上,段令闻身着一袭劲装,骑在一匹神骏的马儿上。 骏马驰疾,他双腿紧夹马腹,左手弯弓,右手搭箭,双眸微眯,紧盯着百步开外的箭靶。 “嗖——!” 箭矢离弦,破空之声尖锐刺耳。 “嘭!”的一声闷响,箭矢不偏不倚,正中靶心。 “好!” 校场周围顿时爆发出阵阵喝彩声,阿侬更是激动地跳了起来,朝着旁人得意地嚷嚷:“我就说嘛!百步开外也不成问题!来来来,刚才谁说不行的?可都输了啊,愿赌服输,快给钱给钱!” 他笑嘻嘻地伸出手,挨个从旁边的人手里收过赌注,铜钱在掌心里叮当作响,他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收到最后一人时,阿侬手伸过去,却见对方没动静。他抬头一看,对上一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是郭韧。 阿侬愣了一下,随即讪讪地收回手,摸了摸鼻子。他尬尴地轻咳了一声,随即准备离开,却见郭韧却忽然伸臂,拦在了他面前。 见状,阿侬疑惑地看向他。 只见郭韧面容依旧冷硬,只是眉头轻挑了一下,然后在他面前摊开了宽大的手掌,声音一如既往地没什么起伏,言简意赅:“我赢了。” “欸?”阿侬还没反应过来,在他看来,郭韧应该是不屑于跟他们玩闹的。 他看了看下注的凭证,在十来个‘否’中,还真看到了郭韧下的注——‘可’。 “嘿!还真是……” 郭韧赢了,阿侬比他还开心,大方地将迎来的一半的份额给了他。 不过,郭韧只拿了自己应得的那一份,他将铜钱握在掌心,目光瞥了瞥校场中的身影,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动了一下,随即转身大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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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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