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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谡朝里屋开口道:“是我们回来了。” 段令闻看了看他,像是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爷、爷爷……是我,今天活计多了些,我回来晚了,今日……没拿到工钱,账房……账房先生说,过几日再结。” 他撒谎了。 若是今日的工钱结了,就够给爷爷买药的钱了。 “咳……没事就好,没事就好……”爷爷又咳了几声,“锅里……锅里还有粥,热着呢,快吃点。” 段令闻低低地应了一声,可脚步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景谡捏了捏他的手心,旋即带着他进屋坐下。 若非此时段令闻受不住惊惧,他便将人直接抱回屋内了。 景谡快步走到灶台边,揭开锅盖,舀了碗粥,而后,又在一旁拿起一个还温热的大饼。 段令闻看着面前的粥和大饼,怔愣了许久,才小口小口地吞咽着几乎尝不出味道的粥。 一滴泪莫名其妙从他眼角滑落。 景谡的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身上,见状,他下意识伸出了手,拂去他脸颊上的泪珠。 而这一幕,落在了里屋的老人眼中。 入夜。 景谡让段令闻睡回床榻上,自己则坐在门口处,半倚着门框,双手抱在胸前,静静地看向夜色深处。 他的思绪渐渐飘远。 约莫在五月中旬,叔父带着的义军就会攻破吴县,而现在是四月下旬,也就是说,还有一个月不到的时间。 若按这个时间推算,义军现在已经到了吴县境内。 景谡侧首看向西边夜色。 屋内的段令闻并未入睡,他的神经紧绷,耳朵竖着,周遭夜莺的啼鸣声、远处的犬吠、甚至是风吹过树叶的窸窣声,都让他心惊肉跳,仿佛下一瞬,方老爷就会带着家丁或者官差破门而入。 他的身子蜷缩在床榻上,微睁的眼眸看向了门口处的身影,心里的惶恐不安似乎才稍稍平了几分。 他微微动了动僵硬的身体,朝着门口的方向,极小幅度地蜷缩得更近了些。 景谡忽地转过头来看他,稀薄的月光从窗棂处斜斜切了进来,恰好照在段令闻微惊的眼眸中。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那双映着微弱月光、受惊的双眸就这么撞入了景谡的心湖,荡开层层叠叠、无法言说的酸甜苦涩。 眼前的段令闻脆弱得似乎一碰就碎,可在往后的时间里,他上阵杀敌,流血受伤成了常态,却从未在他面前诉过苦痛。 此时,段令闻眼中露出的懵懂依赖,像是无数根丝线,紧紧缠绕着景谡的心脏,牵动着他的悔恨与……爱意。 是爱意。 景谡痛恨自己,为何前世的他总是活在自欺欺人的假象里,他明明在乎着段令闻,却任由那些所谓的规矩、身份,以及那可笑的骄傲蒙蔽了双眼。 段令闻怔愣了一下,昏暗中那双眼睛正望着自己,那目光太过复杂,承载了太多他看不懂的情绪,沉甸甸的,让他心头莫名一紧。 从二人初次相见,便是如此。 景谡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几乎挡住了从门口透进来的月光,他一步步走近,停在了床边,微微俯身。 阴影将段令闻完全笼罩,带着一种令人心安又莫名心悸的气息。 “睡不着?”景谡的声音压得很低。 段令闻抿紧了唇,点了点头,随即想起光线昏暗他可能看不清,又极轻地“嗯”了一声。 景谡没有再多问一句。他在床沿边坐下,并未靠得太近。 段令闻怔怔地看着他,磕磕巴巴说了一句:“怎、怎么了?” “屋内很闷。”景谡的声音很轻,“带你出去透透气,好不好?” 他知道段令闻害怕屋外的风吹草动,可这些声音,离得近了,听得真切了,反而没那么可怕。 段令闻迟疑了片刻,终是缓缓点了点头。 院子里,清凉的夜风拂过,让段令闻的思绪稍稍冷静了些。 两人静静地坐在院子的树下,望着夜空,看着月色,听着风吹树叶的声音。 “你看那。”景谡抬手指向夜空。 段令闻依言,缓缓仰起头,迷茫道:“什么?” 景谡的指尖在夜空下比划着,“这七颗像斗勺的星辰,名为北斗。四季轮转,斗柄所指方位亦变,故有‘斗柄东指,天下皆春;斗柄南指,天下皆夏’之说……” 也就是说,老百姓耕种的历法与这天上的北斗七星息息相关。 段令闻的思绪被他的话所吸引,便循着他的目光望去。 景谡反手撑在身后,望着夜空,忽而笑着开口道:“其实我小时候,很怕黑。” 段令闻侧首看他,像是疑惑,他怎么会怕黑? “不是怕鬼怪……”景谡笑了笑,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继续道:“只是觉得,周围一片漆黑的时候,好像什么都抓不住,喊不出声,也没人听见。” 段令闻问道:“后来呢?” “后来发现,怕也没用,天会黑,也会亮……” 月色下,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直至夜深,段令闻紧绷的神经渐渐松懈了下来。 起初他还强撑着意识,渐渐的,眼皮越来越沉,头不自觉地微微点着,最终歪向了一侧,靠在了景谡的肩膀上。 他的呼吸绵长,陷入了沉睡中,就这样坐在院子里睡着了。 景谡侧过头,借着朦胧的月色,凝望着段令闻沉睡的面容。他抬起手,想要触碰他的脸颊,可手臂悬在半空,最终还是艰难地放了下来。 他抬头看向夜空,斗柄南指……吴县很快就要变天了。 他又垂下眼眸,看向身侧之人,心口慢慢被一种酸涩而温热的情绪填满。 无论如何,这一世,他再也不会让段令闻受伤。 良久,他动作极轻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而后小心翼翼地将人打横抱起。 段令闻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轻哼了一声,脑袋本能地往他温暖的颈窝处蹭了蹭,寻了一个更舒适的位置,便再无动静。 景谡步履沉稳地走回屋内,将人放回到床榻上,拉起薄被,仔细替他盖好。 做完这一切,景谡没有立即离开,他在床边又静立了片刻,确认段令闻已经睡熟了,才转身守在门口。 次日。 段令闻醒来时,并没有看见景谡的身影,问了爷爷,也只说是天未亮就出去了,屋内墙角处,用布条包裹着的剑也不见了踪影。 这一切看起来,似乎是景谡已经离开了这里,毕竟,他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他压下了心头莫名的低落,随即思忖着,要如何和爷爷解释昨日发生的事情。 就在这时,村头一道身影快步走来,待凑近了些,段令闻才认了出来,是和他一同在方老爷底下做佃农的一个双儿,名为段盼,比他还要小五岁。 “令闻哥哥!”段盼边跑边喊着。 段令闻看向他的身后,并无其他人,便快步迎了上去,“发生什么事了?” 段盼面色惊慌失措,像是受了惊吓,唇瓣失了血色,他紧张兮兮地看向周围,随即压低了声音道:“方、方老爷死了!听说是被一群贼寇杀了,还抢了庄里的钱和粮!” 闻言,段令闻的心猛地一跳,方老爷死了…… 可那方老爷极其怕死,走到哪里,身边的家丁成群,一般的马贼流寇应是没那么轻易近他的身。 “真的……死了?”段令闻还是有些不敢相信,他担惊受怕了一整夜,没想到,那方老爷原来死了,难怪没来找他算账。 “千真万确!”段盼重重点头,脸上惊惧未消,“天还没亮透就传开了!说是昨夜的事,一伙人骑着高头大马,拿着明晃晃的刀剑,直接闯进了方家大宅……他们抢走了银钱粮食!方老爷和他那几个恶霸儿子想阻拦……结果、结果就被杀了!宅子里血流成河,吓死人了!” 段盼说着,身体微微发抖:“听说,那些人自称什么义军……令闻哥哥,义军是什么?他们会不会到我们村里来?我们怎么办?” 段令闻听到“义军”二字,心头也是一片茫然。 他自幼长于乡野,平日里听得最多的不过是官府催粮收税、地主收租,最多还有些山匪流寇的传闻,何曾听过什么“义军”? 他看着段盼惊惶失措的模样,强压下自己心头的震动,伸手拍了拍少年单薄的肩膀,声音尽量放得平稳:“别怕,他们既然是冲着钱粮来的,想必……想必不会与我们过不去。” 这话说得没什么底气,但段令闻此刻也只能这般安慰对方,也安慰自己。 段盼怔怔地点了点头,脸上的恐惧稍减。 前几年,天灾不断,粮食欠收,像方老爷这些地方豪强,明明仓库里的粮食堆得发霉,却还要趁机哄抬粮食物价,没钱买粮食的,就只能用田地换、用人来换。 因此,方老爷死了,消息传来时,村里除了最初的惊惧,暗地里或许还有不少人感到快意。 死得好,死得好啊!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猎物 段家村后面的一处深山野林中。 古木参天,枝叶交错,将大部分天光隔绝在外。 景谡的身影融入林间,悄无声息地移动,手中紧握着一柄长剑,眸中沉静,伺机而动。 灌木丛深处,传来窸窣的异响,带着哼哧的喘息。 他放缓呼吸,循着气味和声响,悄然靠近。很快,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缝隙,他看到了目标。 一头体型极为硕壮的野猪,鬃毛刚硬,根根竖立,一对獠牙外翻弯曲,尖端锐利,隐约可见红色的血迹。 那野猪似乎察觉到了危险,鼻孔喷着粗气,发出威胁性的低吼。 景谡眸光微暗,霎时间,长剑出鞘。 “噗嗤——!” 利刃刺入厚皮,穿透心脏。 野猪发出一声暴怒的凄厉嚎叫,剧痛瞬间激发了它全部的凶性,它猛地扭身,试图用獠牙反扑。 但景谡早已预料到。 一剑刺入,他便毫不犹豫地抽出长剑,身体借势向后急退,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野兽的凶猛獠牙。 野猪越发疯狂地冲撞,没多久,那庞大的身躯轰然一声倒地,震得地面微微一颤。四肢又无力地抽搐了几下,便彻底没了声息。 林间重新恢复了寂静。 景谡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眉头微微蹙起。 方才为了一击毙命,那一剑用了七分力,此时,手臂上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面无表情地扯开左臂的粗布衣袖,只见原本已经结痂的伤口果然崩裂开来,鲜血沿着手臂流下。 日头升高了一些,林间光线变得稍微明亮。 简单止血后,他没有耽搁,扛着猎物沿着崎岖山路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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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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