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道路两旁是起伏的田野,这个时节,庄稼刚挂上稻穗牙子,再过两个月,这稻子才成熟。 曾几何时,段令闻家里也有这样几亩良田。父母勤劳,精耕细作,每年的收成交了税后,除了温饱,还能略有盈余。 可也正是因为这田地产出太好,引来了祸端。 县里一个姓钱的地主,不知怎的就看上了他家那几块连成片的肥田。先是派人来“好言相商”,被父亲断然拒绝后,便露出了獠牙。 县衙的胥吏带着地主的家奴,拿着盖了官府印章的文书,趾高气扬地宣布,为了通渠灌溉,要征用他家的地开挖水渠。 而那所谓的“补偿”,只有市价的三成不到,简直是明抢。 父亲气得浑身发抖,据理力争,却被那些如狼似虎的家奴推搡在地,拳脚相加。 那顿毒打,彻底击垮了父亲的身体,从此落下了病根,阴雨天便浑身疼痛。为了凑钱买药,家里能卖的都卖了。 可屋漏偏逢连夜雨,没多久,官府征发徭役的牌子又送到了家门口。 病弱的父亲如何能承受那繁重的苦役? 母亲哭干了眼泪,求遍了亲戚邻里,才凑了些钱想为父亲免除徭役,可那胥吏收了钱,却依旧冷笑着将父亲的名字报了上去。 父亲这一去,就再也没能回来。沉重的劳役和早已垮掉的身体,最终将他彻底压垮。 段令闻望着那片稻田,眼神空洞,痛苦的回忆涌上心头。 他不明白,为何勤恳善良的父母会落得如此下场,不明白为何这世道竟能如此不公。 在这个世道,仅仅是活着,便已经很艰难了。 他微微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遮掩住眼底那片化不开的迷惘与哀凉。 景谡坐在一旁,忽而察觉到他低落的情绪,他拿起一旁粗竹筒制成的水壶,拔开塞子,将水壶递到段令闻身前,“喝点水吧。” 声音打断了段令闻的思绪,他低声道谢,旋即接过水壶喝了一口,心头似乎也没那么烦闷了。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几人来到吴县的城门口。 城门洞开,但两侧拒马重重,守卫的兵卒比平日多了几倍。 “无路引者、形迹可疑者,一律扣押审问!敢有冲卡者,视为反贼乱党,格杀勿论!”一守卫大声喝道。 排队等候验查路引的人众多,虽有小声抗议,却也不敢违抗。 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队伍缓慢地前行着,就在这时,一守卫频频朝这边投来目光,景谡不着痕迹地移开了视线,又在几人不注意的时候,斜睨着那守卫看去的方向。 这才发现,无怪守卫发现了异常,他只看了一眼,便知那斜后方一人行为举止怪异,四处张望,他不像普通乡野村夫,可也不像世家子弟那般冷静从容。 这个人,很奇怪。 两名守卫大步上前,指着那人呵道:“你叫什么名字,路引呢!” 那人被守卫厉声喝问,顿时慌了手脚,眼神闪烁不定,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连连摆手道:“我、我不进城!我就是路过,看看,就在外面看看……” 他这话一出口,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连原本小声抱怨的队伍都瞬间安静下来。 在这严查之时,守在城门口却说不进城,无疑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那问话的守卫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中厉色一闪,猛地拔出腰间佩刀,刀尖直指那人,“鬼鬼祟祟在此窥探城防,还说不是乱贼探子!来人,将他拿下!” “我真不是什么探子!”那人瞬间慌了神,他刚想转身逃跑,刀刃冷不丁地架在他的脖子上。 两名兵卒立即扑上前来,一左一右扭住了那人的胳膊。 那人挣扎着,大声道:“我要见你们的头儿——” 话音未落,一兵卒猛地给了他一巴掌,“啪”的一声脆响,打断了那人的叫嚷。力道之大,打得他头猛地一偏,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吵死了!”那动手的兵卒恶狠狠地啐了一口,“老实点!” 这一巴掌彻底打掉了那人所有的气焰,他被打得眼冒金星,耳朵里嗡嗡作响,随即被守卫拖去关押嫌犯的地方。 经过景谡和段令闻身边时,那人涣散的目光无意中对上了景谡的目光,忽地,他瞪大了眼睛,手无力地朝着景谡的方向伸来,可还是被守卫无情拖走。 景谡眉头微蹙,这个人,似乎认识他。 忽地,一只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衫。 “快到我们了。”段令闻低声提醒。 两人的路引都没有什么问题,景谡只简单地说了一下籍贯与名字,守卫便将人放了进去。 两人先去了城里的皮货铺。掌柜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验看了野猪皮,成色颇好。可官府多次征粮,这生意不好做,几番压价下来,最后只能给个寻常一半的价钱。 段令闻虽然心疼换不了多少钱,可这皮自己留着也没有多大的用,便答应了下来。 接着二人又将一部分瘦肉和骨头卖给肉铺,换了些铜钱和盐。 揣着剩下的钱,段令闻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轻快,“药铺就在前面,买了药,我们就回去吧……” 话音未落,前方街口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和厉声呵斥! “闪开!都闪开!” 只见几名骑兵开道,马鞭挥舞,驱赶着街上的百姓。人群顿时一片惊慌混乱,向两旁拥挤推搡着。 景谡眼神一凛,迅速将段令闻拉向自己身侧,用身体护着他疾步退到街边一个卖杂货的摊位旁。 混乱中,一辆简陋的囚车被马匹拖着,吱呀作响地驶来。 木栅栏里,关着的是一个满面血污的男子,他头发散乱,衣衫褴褛,身上尽是被严刑拷打的伤痕。 押车的虞兵骑在高头大马上,对着街道两旁惊恐的百姓高声宣布:“此人,勾结反贼乱党,按律,押赴东市,当众斩首,以儆效尤!” 话落,百姓们面露惧色,纷纷低头,不敢多看那囚车一眼,更无人敢出声。 那囚车上的人闻言,非但没有露出惧色,反而猛地抬起头,纵然满脸血污,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大笑出声,猛地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我呸!” 他声音陡然拔高,盖过了街上的嘈杂,“狗官!睁开你们的狗眼看清楚!当今天子昏庸无道,朝廷腐朽不堪,贪官污吏横行乡里!赋税沉重,欺压良善,民不聊生!他们!何曾管过我们老百姓的死活!” 押车的虞兵脸色大变,厉声呵斥:“住口!死到临头还敢妖言惑众!” 说着便要挥鞭抽打。 那囚犯不顾伤痛,继续嘶声怒吼:“我是不是妖言,天下人自有公断!虞朝气数已尽!卢公举义旗,乃顺天应民!义军,必胜!” 围观的百姓一时怔然。 骑在马上的虞兵脸色铁青,他抬起长刀,手起刀落。霎时间,一颗头颅落下,鲜血飞溅。 作者有话说: ------ 这本特意加了很多心理描写,会不会有些视角混乱(小声问问)
第9章 吃人的世道 义军…… 这是段令闻第二回听到这个称呼,上一次,是义军杀了欺行霸市的地主,而这一回,那囚犯所言,虽惊世骇俗,字字句句却振聋发聩。 这些义军,到底是什么人? 官府将其视为反贼、乱党,是祸乱天下太平之人。 可这天下,早就已经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看着段令闻怔愣住,似乎是被眼前血腥的场面吓坏了。见状,景谡连忙牵起他的手,想要带他离开这里。 可方才那囚犯所言,无疑是煽动了人心。 这个时候,官兵立即封锁了出路,为首者高声喝道:“我怀疑有乱党藏匿在你们之间,现在!一个个盘查路引,若有可疑者,即刻拿下!” 然而,光是严查似乎还不够,那官兵目光阴鸷地扫过惊惶的百姓,而后,又义正言辞道:“那些所谓的什么‘义军’,不过是一群杀人劫掠、无恶不作的暴民流匪!” 他挥刀指向地上那颗人头,继续道:“看看!这就是对抗朝廷的下场!朝廷剿贼,乃是为了还天下一个太平!从今往后,你们都睁大眼睛看清楚了,若有可疑之人,即刻上报官府,朝廷有赏!若是敢包庇隐匿……哼,就以同党论处,格杀勿论!” 话落,周遭一片死寂,谁也不敢先开口说话,生怕被安个乱党罪名。 景谡将段令闻的手攥得更紧,低声道:“别怕,有我在。” 段令闻抬头看他,心中的惊疑暂时压了下来,他点了点头,并没有挣脱开景谡的手。 就在这时,盘查的官兵已经逼近了他们所在的位置。一名满脸横肉、眼神凶悍的兵卒停在他们面前,微眯着眼睛盯着二人,“打哪来的?” 景谡将二人的路引递上前来,回道:“吴县,段家村人。” 那兵卒没有理会他,只直勾勾地盯着段令闻,命他抬起头来。 段令闻猛地心头一紧,不过他并非什么乱党,身正不怕影子斜,他便缓缓抬起头来。 那兵卒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二人的路引,见无异常,便转身要走。 段令闻刚松了一口气,那兵卒忽地又回过头来,问他:“左眼怎么了?” 他的左眼被碎发遮住,若不刻意去看,很难发现异常。 段令闻一怔,低声回应:“我这眼睛,从小就落了毛病,怕光……” 说到底,他这异瞳只在段家村流传开来,即便如此,他还是不时遭人指指点点。 若是被当众发现,他不敢想,会有什么后果…… 即使,他并没有伤害到任何一个人。 可越是怕什么,便越来什么。 眼看那兵卒要上手,景谡上前一步,将人护在身后,一边拿出所剩不多的铜钱,一边对那兵卒道:“他天生胆子小,您行个方便。” 那兵卒收了钱,掂量了一下,虽不算多,但也抵得上几日酒钱。下一刻,他立即变了个嘴脸,哼了一声:“算你小子识相,办完了事赶紧离开,少在城里晃悠。” 段令闻死死地攥着掌心,那是爷爷的买药钱…… 可此时,他一个字都不能说,只能吃下哑巴亏。 然而,为首的官兵还是发现了这里的动静,骑着高头大马便走了过来,手上的长刀还在滴着鲜血,厉喝一声:“鬼鬼祟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那收了钱的兵卒脸色微变,他连忙收起铜钱,挺直腰板,指着段令闻抢先回道:“禀都头!没什么大事,就是这小子眼睛好像有点毛病,遮遮掩掩的,属下多盘问了两句。” 为首官兵眼神多疑,他居高临下,瞥了眼景谡,最后落在被他半护在身后、低着头的段令闻身上。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87 首页 上一页 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