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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多尼恩的嘴皮动了动,最后他不发一言,转过身去关上门,彻底把屋外的风雪隔离在外。 阿尔德里克斯垂眸,张开手,接住一朵飘落的雪花。 他低着头,出神地盯着手心。 这段时间,阿尔德里克斯去往人间,他在一双双眼睛里,看遍无数人的过往。 他历经无数人生,看遍世人的悲欢离合,阿尔德里克斯本以为,如今的自己,或许会与这些平凡的人类感同身受。 但出乎意料的是,阿尔德里克斯和往常一样无悲无喜,他漠然地看着人间车水马龙,来往的人群行色匆匆,如看一场荒诞而滑稽的闹剧。 直到某一天,他来到南边的弗雷戈镇,然后在一家藏在街巷里的制糖铺中,看见年幼的维多尼恩,在制糖老师傅的记忆中一闪而过。 糖果甜和模具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男人们腹部膨隆,女人们穿着当下流行的束身裙,小孩们唱着童谣从街道上飞快地跑过。 维多尼恩跟着一只硕大的老鼠,湿润地眨巴着大而圆的黑眼睛,怂怂地蹲在柜子下,白藕般的小手臂顺着柜子一侧往上悄咪咪地攀爬,然后手掌大大张开,虎视眈眈地朝着装满糖果的托盘伸过去。 制糖师傅眉头一皱,附近总有不少调皮又嘴馋的小孩来这里偷糖果,他对此见怪不怪。 彼得一开始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结果这些小子们愈来愈无法无天,后面胆大到甚至连专门用来贩卖的糖罐都要偷走了,于是彼得想,自己或许得收收善心了。 彼得眼睛一眯,扯扯胡子,正打算伸手教训教训这不听话的毛小孩,就见那蓄势待发的手掌伸过来—— 然后怯生生又颤巍巍地,拿走了最边缘的……一颗糖。 彼得:“……” 真是狮子小伸手。 维多尼恩心满意足地拿到糖果,拿到一颗便让他无比开心,猫儿似的窜出糖果铺,在视野中消失了。 这穿越时间与空间的一眼,直接令阿尔德里克斯怔在了原地。 在那日的阳光下,维多尼恩乘坐水船来到兰提亚的那一天,阿尔德里克斯的眸光如往常一样落到人间。 同维多尼恩对视的瞬间,阿尔德里克斯看不到这个人类的过去,现在与未来。 他本认为,自己不会以这样的方式遇见维多尼恩,直到这意外的刹那。 阿尔德里克斯僵直着身体站在店铺前,盯着那偷到糖的小维多,无措地感受着这磅礴的情感,一次次于心里生发。 之后,他一次次透过世人的记忆,在弗雷戈小镇去找寻那个时期的维多尼恩,越是寻着蛛丝马迹拼凑过去,阿尔德里克斯越是无力地意识到,他正站在万劫不复的深渊边缘。 直至阿尔德里克斯将弗雷戈镇住民的人生都历经一次,直至他将一片一片的记忆捡起,拼凑出幼年时期那一部分的维多尼恩,阿尔德里克斯才回到这片雪原。 之后,阿尔德里克斯在天亮时外出去往其他地方,天黑时回到木屋,往门廊上一坐,便是一夜。 这样互不干扰的日子持续了很久,直到不久后的一天,曚昽的日光透过云层洒下来,风雪骤临,格雷文风尘仆仆,从远方带来一封书信。 维多尼恩接过信封的瞬间,便确认这是马里努斯托人带来的信,在拆开信看到里面的内容后,维多尼恩瞳孔瞬间紧缩。 信中说,米瑞拉确诊了肺结核,频繁咳血,希望最后能再见维多尼恩一眼。 收到信的第二天,维多尼恩就收拾好行李,披上挡风的斗篷前往港口。 马里努斯在信中说,他的船会在当日靠港。 然而,当维多尼恩穿过风雪到达那冷冻港时,看到的却不是那艘熟悉的船。 维多尼恩停下脚步,抬头望去。 一条被黑色海水冲击得伤痕累累的海岸线沿着湿沙滩延展,在那视野的尽头,绀青色的船帆在熹微的晨光里招展,由金线与银丝绣着的十字架随着海风流动,向这片避世的大陆宣扬着所谓神迹的到来。 那是一艘教廷的船。 船帆明亮,却让人的心如坚硬的冷石头一样跟着下坠。 维多尼恩面无表情地朝甲板上看去。 卢修斯站在船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维多尼恩紧紧抓住手里的信纸,思考着夺过这艘船的可能性,但在看到船上严阵以待的骑士团后,他很快放弃了这种想法。 就在维多尼恩猜想自己是会被带回去绞死还是烧死的时候,卢修斯却仿佛看出他的意图,朝他露出亲善的笑容,仿佛维多尼恩还是那个虔诚的教徒。 “放心,孩子,我们会送你去想去的地方。” 即使知道卢修斯不怀好意,维多尼恩却别无选择,一步一步走上甲板。 果然如维多尼恩所猜测的一样,等到舱室里只剩下教皇大人和维多尼恩两人时,卢修斯的语气始终悲怜而柔和:“维多尼恩,你的名字是这个对吗?听起来不像是南方的名字,让我猜一猜,或许你来自西山?” 整个舱室被改造为临时的教堂,狭长的彩绘玻璃窗描绘着圣徒受难与天使报喜的景象,当光线穿过其中,那些宝石般的光晕便在室内脉脉流淌。 空气里弥漫着圣油,旧木和羊皮卷的陈郁气息,把维多尼恩从清冽严寒的冰天雪地里拉回沉闷的现实之中。 维多尼恩毫不畏惧卢修斯的权威,脸上并无瑟缩之意,一双浓雾般的眼眸静静地同卢修斯对视,直白地呼唤教皇大人的名字:“卢修斯,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好言语的,你有什么目的,不妨直说。” 卢修斯的视线在维多尼恩俊美的脸庞上细细搜寻,心惊于他几乎脱胎换骨般的变化。 任谁看去,都不会把眼前这个黑发黑眼如黑巫师般的男人,同圣教廷那个圣洁的蓝眼圣子联想到一起。 但所幸,五官还是一样的,维多尼恩既然能够成为布伦特,那必然也可以有第二次。 卢修斯并不愤怒于维多尼恩冒犯的称谓,他在胸前画上个十字,温声启唇:“维多尼恩,我想同你做一个交易。” “我需要你在明年春天到来之际,继续做布伦特,继续做教廷的圣子,到时机成熟的时候,我会让你离开,撤销追杀令,放你到人间行走。” 整个教廷在大肆扩张的圣战号角里早已摇摇欲坠,阿尔德里克斯的离去,更是让兰提亚瞬间坠入冰冷的寒潮里。 即使卢修斯严令封锁宗座宫被烧毁的消息,民间却已有渎神的言论,谣言四起,人人自危,唯恐神明的罪责降临失序的人间。 维多尼恩嗤笑一声:“倘若我不接受呢?” 卢修斯眼神悲怜,神色温和地看着他:“孩子,你我都心知肚明,你想见她最后一面,不是吗?” 维多尼恩唇角的弧度慢慢收起,双眸里的温度瞬间冷了下去。 即使没有得到回答,卢修斯却有十分的把握,他笃定维多尼恩不会拒绝。 诚然,为树立仇敌,巩固信仰,他散布异端的谣言,给维多尼恩带来了无妄之灾,但这小小的牺牲,与整个宏大的教廷事业相比,显然是无足轻重的。 只是卢修斯没有想到,维多尼恩会顶替他人的身份,只身前往兰提亚,往宗座宫放了一把火。 倘若不是那象征恶魔的黑眼黑发,单从信仰而论,维多尼恩比奈瑞欧更适合成为教廷的圣子,奈瑞欧太过严正,无法驱使信仰带来的权力,反倒成了信仰的奴仆。 卢修斯拧了拧眉,伸手拿起搪瓷盘上的茶杯,垂眸饮下一口红茶,浓郁的香气瞬间充斥口腔,带来热饮的暖意。 维多尼恩开口询问:“马里努斯和他的船,现在在哪?” 卢修斯养尊处优的手指摩挲着茶杯杯沿,语调柔和:“孩子,你得知道,任何战争都不仅局限于陆地,你必须知道,海洋也是战场,而我们的圣战,更是需要大量的战船。” 维多尼恩冷笑一声,他不愿多待,起身离开。 维多尼恩的房间被安排在卢修斯的对面,整艘巨船行驶在波涛汹涌的海平面上,一路往南,到夜晚的时候,阿尔德里克斯登船了。 海风携带着盐粒和海藻的气息,一阵阵扑面而来,与海水一起拍打过来的,还有那些遥远的记忆。 维多尼恩扶着湿冷的木栏,望向那片在雾气笼罩中缓缓蠕动的陆地轮廓,忽然想回到那个摇晃的船底。 阿尔德里克斯走到维多尼恩身边,维多尼恩扫来一眼,语调懒散地询问道:“去了哪?” 这几日,阿尔德里克斯沿着森林,向着西方寻迹,在圣塔米山教会里,遇到一位年迈的老神父。 他在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看到了维多尼恩的出生,刚出生的婴儿躺在襁褓里,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无邪地盯着他。 阿尔德里克斯一路寻找,如今只需要最后一块拼图,他便能走近这个人类。 维多尼恩收回视线,落在远处的一点,侧溢的眸光并不如何分明,似流转着一阵静静的雾气:“德里克斯,你知道吗?” 阿尔德里克斯站在他的右侧,为维多尼恩挡住寒冷的海风,耐心地询问道:“什么?” 维多尼恩的脸上露出一丝很淡的笑容:“我多想再见瓦莱里娅最后一面。” “小时候,我不听瓦莱里娅的话,从家里偷跑出去,我时常想,瓦莱里娅凭什么把我关在那黑乎乎的房间里,又凭什么不让我出去。那一次偷跑,被抓到后,瓦莱里娅一直抽我的屁股,我当时又疼又难过,简直恨死了她,恨不得她不是我妈妈,于是我大骂着说,我讨厌你,瓦莱里娅。” “然后——” 维多尼恩顿了顿,闭了闭眼,海风弄湿了他漂亮的长睫毛。 “然后,瓦莱里娅哭了,她的眼泪落在我的手心里。” 阿尔德里克斯定定地盯着维多尼恩的侧脸,他第一次看见这样的维多尼恩,不存在他人的记忆里,而是鲜活地存在于他的面前。 心脏强烈的收紧,然后又膨隆胀开,一阵一阵抽痛。 “德里克斯,你知道吗?我多想回到那一刻,告诉瓦莱里娅,告诉她,我爱她,我比这世界上的任何人都爱她——” 阿尔德里克斯俯身过来,听到维多尼恩说爱着另外一个人,即使这个人是他的母亲,阿尔德里克斯也完全无法理智,他嫉妒得发狂,面色都变得扭曲起来。 阿尔德里克斯伸出一条结实的手臂穿过维多尼恩劲瘦的腰身,将男人猛地拽进自己的胸膛里,垂着金眸,咬牙追问他:“那你爱我吗,维多?” 腰上的手臂如一条吃人的蟒蛇般紧紧缠绕,似乎要将他折断,维多尼恩无比坦诚地看着他,叹息一声:“德里克斯,事到如今,这个问题的答案就那么重要吗?” 帆布被风吹出鼓满的闷响,发出一声冗长而疲惫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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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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