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萧诉静静地看着他挺直却有些发颤的背影,没有立刻上前。 他深知苏听砚并非冷酷嗜杀之人,方才公堂上的雷霆手段,是为了震慑奸佞,为了给冤死的亡魂一个交代,更是为了从这污浊泥潭中,强行劈开一道血路。 这其中的压力与内心的消耗,唯有他自己清楚。 良久,萧诉才迈步走了过去。 苏听砚没有回头,听着脚步靠近,缓缓道:“我也是今日才切身体会到,要想做一个好官,就必须比贪官更恶,更奸,必须手段够硬,要心正,也要心狠,必须不择手段地站到制高点上去,才能有话语权。” 萧诉便也随他一同看向那牌匾。 牌匾上金漆墨底,笔力千钧,刺得人眼睛生痛。 两个人就这么用力盯着,只觉得那上面仿佛搭载着“苏照”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一生,他们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什么叫恍如隔世,什么叫道阻且长。
第45章 给你机会不中用啊?!…… 兰从鹭等人没有机会去亲眼旁听苏听砚公堂会审, 但也从百姓和下人们嘴里听了个大概。 几乎无人不夸,无人不叹。 听说苏听砚当堂剜了高文焕的耳朵,又震慑了持有金书铁券的郑坤, 最后更是一剑亲手捅穿了杨鸣峰的大腿。 兰从鹭听得心惊肉跳,却又有些扬眉吐气,那些曾经高高在上,视他们如蝼蚁的大贪吏,终于也有了今天! 他估摸着审案结束, 苏听砚该回府了, 便想着去寻他说说话,哪怕只是道声辛苦了也好。 他端着特意让厨房准备的安神汤,进了苏听砚的书房,门虚掩着, 里头也未点灯。 “骄骄?”兰从鹭轻声唤着。 苏听砚才刚回来,还没来得及换下那身全是血污的官袍,血渍深得发黑, 洇湿大片, 整间屋子全是铁锈味。 兰从鹭自然闻得出来这都是血,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手中托盘都差点脱手。 他连忙小跑过去:“骄骄, 你身上怎么了,怎么全是血?!” 苏听砚似乎这才察觉到有人进来, 顿时有点头疼,早晓得应该先去把这身“战袍”给换了。 “我没事,不是我的血。” “还没事??你脸色都这么差了!” “不过是血闻多了,有点犯恶心。” 兰从鹭看着苏听砚这副满不在意,却又皱眉嫌恶的模样, 心想这得是溅上了多少血,才会让衣袍湿成这样? 他想象着公堂之上的刀光剑影,想象着利刃入肉,鲜血飞溅,而眼前这个人,就站在风口浪尖,亲手执剑,浑身浴血。 可他现在却只是这样安静地站着,淡淡说着犯恶心,仿佛那些惊心动魄都与他无关。 兰从鹭喉头梗塞,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只能端过那碗还温热的安神汤,递到苏听砚面前,“给你熬的安神汤,喝一点罢。” 苏听砚接了过来,听到兰从鹭的声音在发抖,不禁放柔声音问:“吓到你了?” 兰从鹭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叹了口气:“也不是吓到了,就是心疼你。” “心疼……?” 这个词语让苏听砚醍醐灌顶,猛然惊悟。 他仿佛现在才终于想明白了什么,自言自语道:“……原来是心疼?怪不得。” 兰从鹭:“怪不得什么?” 苏听砚没有回答他,“我说我怎么一直心里不对劲,明明很平静,但就是心里空落落的,原来我是在心疼他……我一直在想,我光是玩这个破游戏都这么难受了,但这一切他却亲身经历过,他当时会怎么想呢?他会痛苦吗,会挣扎吗?” 百姓每唤一声“青天”,心里便让人重得喘不过气,虽为公道而行,可无论怎么做,总难堵悠悠众口。 既想做海瑞般舍生取义的孤臣,又怕一己之死换不来半分清明,被逼得比恶人更恶,还要比聪明人更聪明,每天都像走在刀尖,进退两难,举步维艰。 他觉得,不管谁来做苏照,心里一定都不会好过。 兰从鹭更加听不懂了:“谁?你心疼谁?萧殿元吗?可你心疼他做什么,该他心疼你啊?!” “我想。”想了许久,苏听砚终于感觉心里云开雾散,豁然见天,仿佛左右手一直各攥着的两条红色绳子终于被他打上了一个结,死死拴在一起。 “我注定走不掉了,从鹭。” 应该说,早在看到那本原著起,就走不掉了。 - 晚宴的时候,赵述言依旧按惯例坐到了苏听砚右侧,却不想屁股刚一挨椅子,就被苏听砚一脚踢开。 “坐远点。” 赵述言倍感委屈:“这,不是大人你让下官一直坐这的??” 苏听砚端茶抿了口,“以后都不必了。” 赵述言只能看似唉声叹气实则兴高采烈地跑去挨着清宝坐。 待萧诉上桌时,便发现平时一直坐满的位子突然空了出来,还正好在苏听砚的右手边。 他眉心一拧,仿佛明白了什么,但却不敢确定。 这几日对方虽不再像之前那般刻意避他如蛇蝎,但也最多是公事公办,何时有过这么……有意为之的安排? 刚落座,便闻到身旁之人身上传来刚沐浴过的香气,对方换下了那染血的官袍,重新穿了身月白长袍,质料轻似雪纺绫绡,月色下有淡淡珠光流动,将他衬得犹如莹白明珠,清雅柔和。 坐在旁边,只觉好香。 苏听砚仿佛没注意到旁边的目光,专心致志地一直用调羹搅动碗里的汤,眉头微微蹙着,似乎没什么胃口。 “今日这汤味道淡了点。” 兰从鹭也在喝那汤,品了品:“有么?是你今日胃口不好罢,不如吃点别的?” 苏听砚不置可否,等看遍了桌上所有菜式,目光终于落在那盘离萧诉最近的樱桃肉上。 这樱桃肉是江南菜系,色泽红亮,光润可爱。特意选的肥瘦相间的猪肋条肉切成约一寸见方的丁,大小均匀,颗颗饱满,表面还挂着层薄薄的糖浆,间以翠绿的豆苗点缀其间,更显对比鲜明,让人看着就食欲大增。 他道:“谁给我最爱吃的樱桃肉放那么远,都夹不到了。” 此话一出,兰从鹭顿时忍不住和柳如茵对视一眼,嘴角皆噙上压不住的笑意。 普通人或许不懂,但他们这种风月场里长大的,哪能听不出来? 这哪是抱怨,简直是撒娇! 清宝更是激动地在桌下狠狠拽赵述言的衣角。 所有人心照不宣,都看得分明,大人这就是想让某人夹给他啊! 萧诉执筷的手略微一顿,侧眸看向苏听砚。对方却并不看他,一个劲死盯着那盘樱桃肉,仿佛刚刚只是随口一说,但那耳垂却涨了春汛,飞霞漫红,揭穿其主人完全不似表面那般平静。 心似拂尘轻轻扫过,萧诉几乎立刻就明白了这小狐狸的意图,对方想通了。 “夹个菜也不用这么紧张吧,你手抖什么?” 苏听砚故意笑着打趣他。 萧诉压下唇边控制不住扬起的弧度,明明只是一句玩笑话,但他手腕却真的有些不稳,夹了樱桃肉放入苏听砚面前的碟中。 “有吗?吃吧。” 苏听砚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肉,拿起筷子,却也没有立即去吃,反而又瞄上清蒸鲈鱼。 “那鱼看着也不错,”他继续道,“就是刺多,麻烦。” 话音刚落,萧诉筷子已经转向,利落地剔下一大块雪白鱼肉,还检查了一遍没有细刺后,才又放到苏听砚碗里,与那块樱桃肉作伴。 见苏听砚全都慢慢吃完了,萧诉心头那点不确定,早已烟消云散。 他试探着,又自然地夹了一箸清炒时蔬,放到苏听砚碟中,“光吃肉腻,配些青菜。” 苏听砚一句也不回,但乖乖把青菜也吃完了。 “吃完咸的,好像又有点想吃甜的了。” 话落,蜂糖糕也立马加入碗中。 “太甜了,不吃了。”苏听砚只咬了一口就不再动,筷尖戳戳精致的点心。 萧诉想也没想,直接将那块咬了一半的糖糕夹入自己碗中,随后将之前苏听砚多看了两眼的杏仁酪推过去。 苏听砚:“………………” 他面似火烧,想将糖糕夹回来:“还我。” 萧诉:“不是太甜了,不吃了吗?” 苏听砚一言难尽,“我是不吃……” “但也,没说给你吃啊?”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堂而皇之地吃他吃过的东西,这也太考验他的脸皮了吧! 萧诉却直接将糖糕送入了自己嘴中,“利州缺粮,不可浪费。” 桌上所有人皆看得目瞪口呆。 赵述言也夹了块蜂糖糕,东施效颦地放入清宝碗中,却被利落扔飞。 清宝:“姓赵的,不知道我最近牙疼??” “找茬呢?!” 兰从鹭嫌弃地看着那盘被夹得所剩无几的蜂糖糕,“还吃什么蜂糖糕,都快腻死人了!” 他一开始还看得乐在其中,这下也看不下去了,只觉得太齁得慌,喝多少茶都冲不淡。 他放了筷子下桌,其他人便跟着也一起纷纷离席。 等苏听砚和萧诉二人慢吞吞地吃完这顿饭,院子里早没了旁人的人影,夜也深了。 “吃饱了么?”待萧诉也搁下筷子,苏听砚才笑眯着眼看向他。 萧诉点头,刚想说什么,便被苏听砚轻轻拽了起来。 “那你随我来。” 苏听砚只让他跟着自己,也不说去做什么。 扭头看到萧诉眼神十分微妙,苏听砚立马解释:“不是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跟我来书房,我想问你些事!” 等二人来到书房,萧诉才终于知道对方神神秘秘地把他拉来做什么。 苏听砚指尖点着那厚厚的一本《大昭律》,认真道:“我今日回来后就一直在看这个,郑坤此人并非直接起兵造反,想用谋逆罪治他未免太难。但若强行斩杀,也是违背祖制,形同抗旨,且百姓们不知内情,若就此放过郑坤,只会觉得咱们朝廷办事不力,官官相护,民怨可能再次高涨。” 萧诉今日已经爱煞了他,从下了堂到晚膳之前甚至都不敢见他,怕控制不住,之前人多眼杂,任何念头都被他强行压下。 但此刻只有他们二人,旖念又开始疯狂滋长,像阶前草芽,院角藤萝,破土猛生,攀墙而上,须臾间便绿透帘边,爬满半壁。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25 首页 上一页 8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