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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十,刘琨幕府的寻常一日。 刘隽抱着简牍从庭中穿行而过,周遭僚属士卒纷纷行礼,且为他让出一条道来。 如今他已长成一个高挑少年,因常年在军中习武骑射而英姿焕发,又因饱读诗书而丰神秀逸,加上经年累月为父筹谋理政,更有一番雄远气度。 “阿父。”一进门,刘隽便先向刘琨行礼,又将手中的简牍一一摆放整齐,“这些都是这几日搜集来的线报,请阿父过目。” 刘琨正在看舆图,便道:“你既已看过一遍,不若便挑些重要的说来,其余的,你自己看着处置便是。” “是。”刘隽将放在最上面的几份简牍奉上,“匈奴楚王刘聪、始安王刘曜以及石勒的兵马均有异动,似乎向着怀县去了。” “朝廷可有什么动作?”刘琨立刻在舆图上找到怀,蹙眉问道。 “朝廷诏令征虏将军宋抽来救。” 刘琨叹息,“匈奴派出的均是善战之将,宋抽绝无可能拦住这几人,恐怕自己的小命也将难保了。你以为该如何是好?” 刘琨座下不少幕僚对这位世子也非常尊敬,此时都鸦雀无声地静听世子高见。 “此番他们攻打的是河内太守裴整,此人出身闻喜裴氏,自天下大乱以来,这些河东豪族纷纷聚众筑坞以武装自守,大多并无朝廷的任命。但裴整较为特殊,既领着朝廷的官职,又因裴氏在河东威望,自命为坞主。但此人昏庸无能、治理无方,河内人对其颇有怨怼,恐怕不肯为其效死。” “也就是说这个裴整也保不住?”刘琨眉头微蹙,“那又当如何?” 刘隽点头,“昔年魏武皇帝唯才是举,对世家既用且防,及至魏文皇帝,为求士族对其篡汉支持,设立九品中正,但仍牢牢把控对军队及郡县控制。直至我朝,对士族的推崇更是无出其后,乃至于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儿以为,既已身处河东,就不能不取得这些豪强的支持,但从长远计,若要安定天下,还是得海纳百川,不论门第、唯才是举。” “你的意思,莫不是郭默?”刘琨眉头微蹙,“此人奸猾,更手段狠辣,倘若无法辖制住他,日久定会生变。” 此人出身寒微,后来做了流民帅,积攒了颇多财富,不少流民投奔他,如今他正在河内刺史裴整麾下。但他先前已经绕过裴整,偷偷派人接触了刘琨。 “我若未猜错,不出多时,河内‘民众’便会将裴整捆好,送给石勒了。”刘隽叹道,“儿听闻此人曾射杀妻子,起因是妻兄挪取官米数石送给其妻,他便要杀之,妻兄遁逃投奔石勒,他便亲自将其妻杀了,以表无私。” “此人就算用了,也是权宜之计。”刘琨一听,更是不喜。 刘隽却道:“黄肃、韩述两位将军身殒后,阿父麾下尤缺大将,此人虽奸猾但颇为善战,且极其善于招抚流民。目前看来,对大晋亦是赤诚一片,用他来抵御匈奴,最合适不过。” “世子远见卓识,”有一个谋士终于恍然大悟,“主公不如便任郭默为河内太守。” 刘隽摇头,“非也,那岂不是我等为他得罪了河东裴氏?以儿之拙见,不若向朝廷请命,任他为雍州刺史……” 见刘琨的神情渐渐专注,刘隽笑笑,“先前秦王修书,说是关中荒残,雍州流民多在南阳,皆不愿归。听闻陛下想要颁发诏书,遣兵将流民送回雍州。秦王虽年少,却也知此举易酿成民变,故而传书与儿商议。” “哦?”温峤如今已成了秦王府司马,刘琨素来看重温峤,故而对秦王也高看一眼,“泰真如何说?” “他与儿看法相似,这些流民行事如同匪徒,但却战力惊人,还是得想办法招抚了,以流民为抵御贼寇的屏障。”刘隽起身,肃然道,“故而儿有一计,此计共有四步。” “其一,任由郭默买通河内人将裴整交出,从而保住全城人的性命。” “然后再用这个郭默做新太守?”又一幕僚自作聪明道。 “其二,任用河东裴氏另一人做河内太守,从而与河东裴氏结盟。”刘隽笑笑,“其三,若阿父同意,便由秦王征辟郭默为雍州刺史。” 刘琨有些没跟上,“如此郭默岂不是坐大?对并州有何好处?” 刘隽道:“其四,派遣一可靠之人与郭默一同解决南阳流民泛滥之事。如此,便不会任由这些流民投向匈奴,亦能充实并州兵源。” “善,此事便交由世子来办。”刘琨反复看了几遍舆图,最终拍板。 刘隽退下,又听刘琨道:“今日事毕了,天朗气清,很应该与诸公把酒言欢,还不快请徐公。”
第21章 第五章 正言直谏 正如刘隽所料,河内人将裴整交了出去,与此同时,遣人与河东裴氏的裴宪联络,由其推举另一位裴氏宗亲担任河内太守。秦王司马邺征辟郭默为雍州刺史,镇压了预备率领流民投汉的王如、严嶷等人,收拢了流民四五万人,又将其中一万余人发往并州,并将其弟弟郭芝送来充为人质。 最大的收获,除去这一万余人,便是从此并州北面亦有了抵御匈奴的屏障,而正被王浚重用的裴宪亦领了并州的人情。 事情顺利如此,可刘隽并未有任何欢欣,反而忧心忡忡。 “世子,参军到了。” 刘隽起身相迎,“阿兄。” 尽管战乱,但前年刘遵仍娶了妻,现下其妻王氏已有了身孕,让全家上下颇为期盼。 刘遵却不似往常那般雀跃,阴着一张脸,手中拎着一坛酒,“来,陪阿兄喝几杯。” 刘隽平素不喜饮酒,但见他神色郁郁,便从善如流地为二人斟了酒,“可有弟能为阿兄分忧的?” 刘遵长叹一声,“前些日子,阿父亲自率兵攻打刘虎,请鲜卑拓跋猗卢派兵,此事髦头可还记得?” 一提及此事,刘隽的眉头便皱了起来,当时他的本意是将俘虏掠回,不论是补充兵员还是充作佃客,都自有计较。却不料鲜卑兵在营中大肆屠杀,竟未留下几个活口。他极为不悦,和刘琨甚至为此争执了一场。 “如今阿父要和拓跋猗卢结为兄弟,要上表奏请他为大单于,封他为代公!” “岂有此理!”刘隽怒道,“鲜卑突骑骁勇不假,可到底是蛮夷胡虏,经过几年屯田声息,士民来归、仓廪谷足,如今我并州人马七八万有余,谷五十万斛,何必再对其卑躬屈膝?” 他深吸一口气,“更何况,代郡属幽州,王彭祖气量狭小,恐不会答应。” 王浚是王沈之子,卖主求荣之人能生出什么好东西? 刘遵苦着脸,“阿父命我入鲜卑为质。” 见刘隽悚然变色,他立时道:“明日启程,此事已然无回旋余地,髦头不必再去冲撞阿父。” 刘隽抿唇不语,并州眼看着形势大好,刘琨少年时那些性喜豪奢、妄自尊大的毛病,如今又故态复萌。近来时常懒于政事,与一善乐的门客徐润纵情饮乐,已引发一些人不满,长此以往,必将失尽人心。 “当务之急,还是要拦住阿父,万不能以代郡讨鲜卑欢心,开罪强援。”刘隽饮尽杯中酒,取了舆图细细看去。 他修长手指在舆图上的山川城池划过,鹰隼般锐利的双目最终落在陉北,缓缓道:“代郡离拓跋鲜卑部颇远,就算给了拓跋猗卢,他也无法治理。我看阿父是刘公舞剑,意在中山。” 刘遵瞬间回过味来,“你的意思是,阿父想和拓跋猗卢共治中山?” 某种程度上,刘琨的想法不错,毕竟刘氏是中山大族,一呼百应,若能得到中山,则不愁兵粮。 若是王浚暗弱,此法可行。可王浚坐拥幽州突骑,性情乖戾,如何能忍? “所以,当前并不可行,为免激怒王彭祖,不如先许以陉北之地。”刘隽越想越不对,“代郡之事,不符阿父性情,到底是哪个聪明人为他出的计谋?此人要么是蠢笨至极,要么就是其心可诛!” 刘遵闷了一口酒,“兄远在朔漠,暂时无法再为阿父效命了。如今他身边将士谋臣鱼龙混杂,天下又如此动荡,髦头你要当心,切勿让阿父半生功业毁于一旦。” 刘隽点头,“记下了。阿兄此去,务必保重自身,嫂嫂和侄儿还在等你。” 第二日,送别了刘遵,刘隽并未返回军中,而是跟着刘琨回了幕府,耐着性子陪他议事饮宴,一路回了书斋。 刘琨觉得稀奇,笑道:“往日请你都不肯来,怎么今日这么乖觉?” 刘隽也不与他绕圈子,径直道:“阿父可是即刻请太傅(司马越)联同单于出兵?” 他于政务上敏锐异常,刘琨早已习惯,故而颇为自得地点头,“正是,胡虏来势汹汹,此番借得鲜卑雄兵,只要太傅与我两头夹击,不说能平定刘聪、石勒,至少能够遏制其兵锋。” 刘隽摇头,取出几分温峤先前传回的书信,“姨兄先前便道,陛下与太傅关系日渐紧张,故而太傅才自请出藩。然而他留下的何伦等人胡作非为、目无法纪,已经到了‘抄掠公卿、逼辱公主’的地步。在这个关头,他不会贸然出兵。” 刘琨仍在坚持,“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太傅亦是知兵之人,定能知晓若再不出兵,胡虏恐怕就要杀到帝京了!” “那阿父可知如今太傅与苟晞、冯嵩都势同水火?有此二人掣肘,他哪里会出兵呢?”刘隽急切道,“好,我们且不论太傅是否会出兵,但代郡万万不可封给拓跋猗卢!” 刘琨默然不语,刘隽看出他本就心中犹豫,怕是听了谁的进言才下定决心,便道:“拓跋鲜卑部距代郡颇远,就算封给他,也难以顾及,以儿愚见,还不如将陉北赐给拓跋猗卢。如此,也不必和王浚冲突。” “王彭祖应当不会……”刘琨想着如今兵强马壮,也有了几分底气,“就算他心有不满,但义兄所部骁勇,也占不到什么便宜……” 刘隽冷了面色,强压着火气道:“当年王浚借给阿父八百幽州突骑,就能攻破刘乔,他的幽州突骑也都是鲜卑人,如何就一定会比拓跋部弱?更何况当年阿父向他借兵,才有护驾之功,封侯之荣。于情,当年之事,他对阿父有恩,若让拓跋猗卢强占代郡,风议会说阿父忘恩负义;于理,阿父是并州刺史,代郡在幽州,儿也怕有人弹劾阿父越俎代庖。” “可如今我已经答应了义兄,你阿兄也已经北上为质……”刘琨蹙眉。 刘隽低声道:“不若让他选,代郡和陉北只能选一,代郡处还有段氏鲜卑,他也不会轻易挑衅。” 虽对代郡有些不甘心,但刘琨权衡之下,还是依刘隽所言,将楼烦、马邑、阴馆、繁、崞五县之地给了拓跋猗卢,召回原先要去代郡夺地抢人的族人刘希。 而在司马越明确拒绝出兵后,刘琨才终究释怀,安分守己了一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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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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