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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隽心思转了几转,嘴上却几乎未打顿地例行谦让了一番,毕竟也不知这大晋什么毛病,不论是征辟、封赏都不得当即领受,非得三辞三让,否则不能体现高洁德行。 不过想起祖父文帝故事,刘隽默默将这腹诽咽了回去。 “其他呢?”温峤关切道。 司马邺摇了摇头,“其他的名字,孤都不识得,记不清了。” 刘隽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既不必漏泄禁中语,又无形中吹捧了刘琨,这秦王不仅人长得美貌,话也说的漂亮,让他不禁想起当年那个聪慧和顺的孩子。 留意到他目光,司马邺勉强笑笑,“怎么?孤已非吴下阿蒙?” 想起他刚失去生父,刘隽比寻常还要温和几分,柔声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说的正是殿下啊。” “昨日还拿假名来诓骗孤,”司马邺侧过头,“今日怎么突然又成了个低眉菩萨了?” 虽然当年是由刘隽从中牵线搭桥,温峤却未想到时隔多年,他二人之间竟有些古怪,说熟络吧,初时颇有些生疏,可若说生疏,又颇有些莫名的暗流涌动,让他觉得插不了话。 于是,温峤想着政事,便告辞了,只剩下两个小郎君在此大眼瞪小眼。 “为何不佩孤赠你之剑?”司马邺瞥向他腰间道。 估摸他早就留意到了,难为他憋到现在才发问。 “飞景剑天下神兵,此番凶险,如何能时时带在身上?环首刀足以。” 司马邺不悦道:“再好的神兵利器放在府库内,经年累月只会生锈,又有何用?” 刘隽一愣,他从来将此剑当做文帝遗物倍加珍惜,哪里愿意让它沾上腥臭血污? 刘隽真心实意道,“此剑我平日悬挂于卧榻之上日日观赏,只在祭祀时才偶尔佩戴,却未想过文帝铸此剑的本意,如此看来,是隽着相了。待隽回去,自会随身佩之,剑不离身。” 司马邺这才神色稍霁,一张小脸又满是愁容,“舅父想推举琅琊王为盟主,承制以荀崧任襄城太守,以李矩任荥阳太守。此外,阎鼎曾行豫州刺史事,颇有才干,舅父本打算任用他为豫州刺史,但如今刘乔仍在,于情于理都不再合适,不知彦士你可有计策?” 如今皇帝都被掳走,也不知他们这些人承的是谁的制,纷纷自行任命官吏,简直一团乱麻。 刘隽蹙眉,“当下,还是应先弄清楚陛下的景况,不然师出无名,其实以隽之见,这些官吏都不重要。还是应当先定下殿下的储君之位,之后再号令天下,才算师出有名。” 荀藩兄弟整日四处联络,不知是不想明着推举自家外甥,还是忙得昏了头,本该最早打算之事,反倒是搁下了。 司马邺看着他,忍不住笑了笑,“瞒不过你。” 随即他面上的笑意又极快地淡去,“君父蒙尘,生父薨逝,孤却克制不住地谋算起储位,可算是个忤逆不孝的畜生?” “怀缅于往事,除了徒增伤悲毫无益处,万里江山如今都将压在殿下的肩上,不是殿下不孝,而是千钧重担在身,容不得殿下一味软弱。此时此刻,天下需要的是钢铁之志,雷霆手段,而不是愚孝愚忠,妇人之仁。” “若不是知晓你是个乱军之中都不忘了孝顺祖父的大孝子,孤可就信了。”司马邺到底还是没忍住,落下泪来,“那么多叔伯兄弟都没了……也不知什么时候轮到我……” 他哭得都与众不同,常人涕泪横流,而他大滴大滴的泪珠顺着白皙脸颊滚落,晶莹剔透。 虽只有十二岁,但五官殊美异常,他日定会长成不世出的美男子,若是在太平年景,以大晋对美人的追捧,还不知会过得多如意自在。 只可惜生在这乱世,又偏偏是个司马。 刘隽将自己的手巾递给他,“待奉殿下至长安,我便回并州,届时阿父便会上表劝进。” 既然司马邺不称孤道寡,他也不会自谦为仆。 司马邺只觉那手巾不过寻常麻布所织,未曾熏香,比起自己寻常所用罗帕不知差了几何,但上头似乎有种清冽香气,让人心安,“我可许你太子詹事之位,不若留在长安……” 刘隽不置可否,“那隽在并州,恭候佳音。” 消息终于传来,司马炽被送往平阳,汉主刘聪命其为仪同三司,会稽郡公。 一国之君沦为阶下之囚,谁都知道,曾经强悍一时,吞并三家天下的大晋,已是苟延残喘,熬着日子罢了。 而终于,刘乔一行人带着刘琨的上表匆匆赶到,他既欣然领受了豫州刺史,便决意要护送秦王司马邺入关中。 刘隽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他好几眼,见他没有什么不悦之色,才放下心来——自家阿父虽是个英雄人物,但也有那不顾大局、肆意行事的名士做派,生怕他因为那些陈年旧事羞辱刘乔,坏了大计。好在刘乔他们在路上碰见了奔逃的刘蕃,顺势将他救了,又有陆经捎去的自己的书信阐明缘由,这才相逢一笑泯恩仇,宾主尽欢。 “恭喜世子,除去卢尚书一家落入贼手,其余家眷皆平安无事。”刘乔当年便对这童子印象深刻,有了这番际遇,看他是越看越顺眼,不由意味深长道,“不知世子打算何时归返?” 他非王衍那般只会空谈的寻常名士,而是曾手握重兵、历经无数惊涛骇浪的重臣,言语自有深意,刘隽略一思忖,便道:“隽应允过秦王殿下要护送他入关中,自不可食言。此事一了,便立刻回并州。” 见刘乔依旧是欲言又止的模样,刘隽心念一转,笑道:“明日仆打算设一小宴,为秦王殿下送行,不知大人可愿拨冗参加?” “恭敬不如从命。”刘乔笑着应了。
第30章 第十四章 宾饯日月 虽是小宴,但刘隽到底不是那些罔顾国难,径自奢靡无度的名士,只命人备了些胡饭、茶果,请的人也不多,不过刘乔祖孙、温峤寥寥数人。 待人齐了,刘隽便屏退左右,亲自行酒、斟茶。 温峤与刘乔、刘佑、刘耽等纷纷见礼,方笑道:“原先觉得稀松平常之物,今日看来,竟如此难得了。” “姨兄说的极是,我从并州出来日久,风餐露宿,身上哪里还有这些好东西?这些都是近来当地豪族进献给殿下,我腆着脸求来借花献佛的。” 刘隽本就比同龄人身量长些,平日又多着甲胄,面目掩在兜鍪之下,时常让人忘了他也不过束发之年。今日穿着一身白纱宽衫,倒让人留意他那俊秀姿容。 刘佑禁不住多看了好几眼,暗恨同为汉室宗亲,同族不婚,否则将自家女儿许配给他,定然也是一门良配。 刘乔瞪了自家儿子一眼,正色道:“乱局之下,世子设宴,定有深意,还请明言。” 都不是愚钝之人,刘隽也不喜绕圈子,开门见山道:“近来,仆一直派人打探中原军情,如今洛阳失陷,北面河东之地已为匈奴所占;往南面,羯胡石勒已占南阳、襄阳、许昌;再看东边,兖、青诸州在王弥手中;向西去长安、关中的道路,也时不时有匈奴骑兵袭扰。” 众人都凝神细听,沉默不语,少不更事的刘耽惊道,“处处遇敌,岂不是四面楚歌?” “依我之见,如今短时间之内攘除四夷,已经是不可能了。”刘隽沉声道,“唯一能做的,就是稳住数州之地,随即以蚕食之法,慢慢鲸吞天下。” “这得需要多少年啊。”刘耽一时间颇为气馁。 刘隽淡淡道:“自黄巾之乱,再到三家一统,又有多少年呢?” “可胡虏势大,若是没蚕食他们,反倒被他们鲸吞了,如何是好?”温峤忧虑道,他先前一直在洛阳,自然知晓朝廷是如何从轻视到忽视再到忌惮直至恐惧的。 “时随势易,胡人之所以骁勇,是因长年在马上游牧,一旦下得马来,并不胜过晋人多少。此外,从前曹魏、再到大晋早年,对胡人几无败绩,为何如今一败涂地?” 众人并不多言,心中却都有答案。 “还不是因为诸王争权夺利,战事四起,白白葬送了多少大好男儿。”刘隽对司马家的宗亲们可没什么敬畏,甚至面上带着不加掩饰的讽刺,“刘渊少时在洛阳,可谓乖巧可人,怎么不过二三十年,却成了食人之虎了呢?” 刘乔一声叹息,“是啊,当下唯一能抵挡胡虏一阵的王刺史、刘刺史,用的也都是鲜卑突骑。” “此外,隽还在思索另一件事,”刘隽整理思绪,“近年每逢寒冬,均较往年严寒,而中原每每大旱,寸草不生。这就意味着,北边的牧草难以养活胡人的牛羊,他们就不得不南下,而中原大旱,粮食不够,丁口跟着减少。此消彼长,方有今日之势。” “此时的胡人,除去刘渊明确要逐鹿天下,大多都仍在观望,倘若能暂时许以财帛金钱稳住,之后待国力昌盛再一一收拾,方是稳妥。”刘隽沉思道,“只是如今北方衰微,南方富庶,倘若能加以调度,南为粮仓,北为屏障,举国之力抵御戎狄,方能成功。” 在座诸人,或多或少都有亲族南下,听闻此言均是苦笑,人地生疏,抛家弃舍南下,还不知能否站稳脚跟,还要他们出钱出力,岂不是痴人说梦? 刘隽心知那些士族各怀心思,建业的司马睿更是恨不得北边诸司马尽数死绝,好继承大统,也跟着叹了声,“这些也都是想想,兴许诸公保举的盟主琅琊王,但凡按捺性子按兵不动一阵,很快便能登临九五、划江而治呢?” 在场之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已经效忠司马邺,他这话可谓诛心之论,可出人意料,场上并无一人辩解,沉默得有些难堪。 刘隽摇了摇头,心道,“古人言庙堂之上,朽木为官,殿陛之间,禽兽食禄,诚不欺我也。只可惜司马邺那傻子心存幻想,总觉得世上仍有些人真心忠于司马氏,却忘了曾几何时,同样的姓氏,却也曾是大魏忠臣。” 就算大晋亡了,换上大楚、大齐,不论九重玉阶之上是何名何姓,殿上站着的都仍是颍川荀氏、弘农杨氏、太原王氏等等名卿巨公。 “我中山刘氏世代北人,南边风月再好,亦非吾乡,便不去凑那个热闹了。”刘隽往凭几上靠了靠,旷达一笑,“更何况若是我等都弃土而逃,谁去管乡亲里道的死活?难不成要让华夏之人,尽数沦为胡虏之奴么?” 刘乔长叹一声:“世子勿要再激我等,宁平城死里逃生,我只当我这条命是捡来的,不瞒诸公,族中幼子皆已南渡,再无后顾之忧,此后不论迎战贼寇还是护送秦王,但有差遣,定无不从。” 刘隽心下微定,起身一拜,“公高义!” 得了刘乔之诺,温峤亦是满意,“近来颇有些志士前来投奔,比如辅国将军阎鼎、抚军长史王毗、司徒长史刘畴等,看来很快便可凑足人马,护送殿下回銮长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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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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