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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知道你素喜杜康,但如今宫中杜康酒只剩一两坛了,想着留待日后有喜事再用。”司马邺笑盈盈道,“不过你方才说的不错,这酒确实不是寻常春酒,这是兰英酒。” “俯折兰英,仰结桂枝。”刘隽赞道,“确有兰花香韵,臣那有一坛桂酒,待到秋至,再献予陛下共饮。” 司马邺幼时长着一双杏仁眼,不知为何,年岁渐长,原本浑圆的眼型慢慢变得细长,竟有些像狐狸眼了。 刘隽难以自制地想起司马师、司马昭来,垂下眼眸看着碗中晶莹的酒液。 “髦头……” 自去年来,一旦周遭无人,司马邺都与他小字相称,若有旁人在侧,则会称呼他表字,不论是哪一样,都能喊得黏黏糊糊百啭千声,让刘隽深觉肉麻。 不过自那次大火之后,司马邺为人处世更加谨小慎微,所思所虑现下就连他都有些难以捉摸了。 “陛下,臣在呢。”刘隽回应得干脆利落。 司马邺叹息,“你说如今,大晋还会亡于朕之手么?” 兰英酒口感柔腻绵软,回韵却极悠长,刘隽酒量不算小,今日喝着竟有些微醺,但仍是打足了精神应对,“虽说天下无不亡之国,无不掘之墓,但陛下贤德、群臣齐心,定能力挽狂澜,匡扶社稷。” “滑头,”司马邺看着他,眼中波光潋滟,“休拿那些哄骗女郎的话来诓骗朕!” “冤枉,”刘隽被一口酒呛住,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臣句句发自肺腑,字字出自真心,如何就是诓骗了?何况社稷更替,自由天命轮转,不论是陛下,还是臣等都只能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司马邺往后一仰,靠在凭几上,“好生无趣。” 他衣襟微敞,长发散乱,若不是朝廷捉襟见肘,刘隽都要怀疑他服了散。 “虽然有些扫兴,但昨日朝会上听闻流民帅郗鉴与臣之从兄刘演在兖州起了冲突,臣以为大敌当前,应一致对外……” “朕不想听,”司马邺颇为任性地捂住耳朵,“如此佳时,何必如此扫兴?” 刘隽无奈一笑,侧过头看着窗棂上月光摇荡,庭中木槿摇曳,自己几乎就要卸下防备,坐于此春风之中沉醉了。 他下意识地不再饮酒,君前失仪事小,他更怕一觉醒来,已被夺了军权,身陷囹圄。 虽自认为远没有到功高震主的地步,但司马邺耳朵根子软,若是再听信杜氏谗言,对自己来个瓮中捉鳖,这小宴便当真成了鸿门宴了。 偷眼看司马邺,只见他似乎已然酩酊,但不知是否存心要将自己灌醉,竟仰着头将酒往嘴里灌。 刘隽看着不少酒渍都顺着他唇角流下,落到衣衫上,甚至不少沾到头发上,当场就有些难忍,起身去扶他,“陛下你醉了,该回宫……” 也不知醉鬼哪里来的这么大气力,不禁将刘隽也拽了下去,甚至还将碗中酒给刘隽尽数灌了下去。 刘隽一时疏忽,竟然真的全都吞咽下去,那一瞬他才发现原来司马邺碗中的酒与自己的不同,乃是自己生平所饮最烈。 处心积虑将自己骗来,司马邺意欲何为? 刘隽昏昏沉沉地想着,可这一口酒将他一身钢筋铁骨都濡湿泡软,最终化作了游丝飞絮。 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72章 第三章 巫山洛浦 鸿雁搴南去,乳燕指北飞。征人难为思,愿逐秋风归。 开窗秋月光,灭烛解罗裳。合笑帷幌里,举体兰蕙香。 …… 刘隽醒来时,已是深夜。 不知是哪里的宫娥在浅吟低唱,曲声婉转、词意冶艳,于这夜阑静处格外凄清。 “听闻有一女子名曰子夜,作四时歌以传春情,这便是其中的秋歌。”司马邺轻言细语,几近气声,竟比那女子幽怨之声显得更加诡谲。 刘隽死死闭着眼,不愿睁开,仿佛如此,就能当作方才是一场幻梦,什么都不曾发生。 “呵,”司马邺轻笑一声,随即伴着那宫人,幽幽唱道,“白露朝夕生,秋风凄长夜……秋风入窗里,罗帐起飘飏。仰头看明月,寄情千里光……恶见东流水,终年不西顾。” 刘隽再装不下去,曲肱半起,淡淡地看过去。 司马邺只着里衣,长发委地,正赤足站在地上,凭窗望月。 “臣自认虽不算聪颖,却也不十分愚钝,可恕臣直言,陛下谋算臣实在参悟不透。”刘隽双目含霜、言语带毒,就算是对着刘聪、索綝也未见如此阴鸷,“陛下如此自轻自贱,是为了与臣在榻上翻云覆雨,还是为了利用臣在朝中翻云覆雨呢?” “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司马邺转头看他,他的双颊眼角依然泛着红晕,不知是因为情事,还是因为羞意,“朕既为天子,想二者得兼,有何不可?” 刘隽深吸一口气,眯着眼打量他,“陛下深谋远猷,臣远不能及,是非曲直种种,臣都不想深究了。而今,臣只有三个问题,想请陛下解惑。” “君乃天下英雄,朕万不敢指教。”司马邺回过头来,白皙肤色、削尖下巴,尤其是狭长双目里那对瞳仁颜色浅淡,在月光下京如琥珀之色,让人猜疑他究竟是凡间的天子,还是山中狐妖。 “其一,臣入朝几年来,几方相安无事,专心厉兵秣马,不知为何陛下此时突然等不及了?” “正是因为战事即将再起,长安朝不保夕,朕才不想再被抛下,独自困守在这长安城。”司马邺缓步踱回榻上,一个没走稳便是一个踉跄。 刘隽眼疾手快地扶住,随即便有些懊恼,活像是被灼伤般松手,“其二,你我本就是总角相交,陛下若仍觉得臣不牢靠,歃血为盟也好,桃园三结义也罢,何必出此下策?” 他说了半天的话,却仍未将衣衫穿上,袒露着大片胸膛,司马邺突然伸手,刘隽眸光一闪,但忍着不曾动作。 司马邺却只是亲自为他将寝衣披上,“既可委以国事,又能纾长夜寂寞,岂不两全?” “陛下若是寂寞,后宫佳丽翘首以待,若仍嫌不足,更可大开采选,自有无数美人羊车望幸,常伴驾前。”刘隽没好气道。 司马邺一听“羊车”之典,眉头跳了跳,但仍好性道:“朕不好女色。” 想到这些年后宫后妃皆无所出,以及宫内细作报来司马邺罕去后宫的消息,刘隽有些恍然,又有些疑惑,“那杜氏如何解释?陛下对她喜爱不似作假。” 司马邺也困惑,“难道你宠爱一个女子就是与她做这事么?” 刘隽上下打量他,“娶妻纳妾,除去图谋其宗族势力,便是为了繁衍子嗣,排解欲念,否则何必浪费时间在她们身上?” “朕却不觉得,其实不少女子颇有见地,与她们谈论天下局势或是军机朝事,朕也颇有进益。”司马邺摇头,“朕与丽华便是如此,可算是良师益友。” 刘隽咬牙道:“今日之事,莫非陛下乃是与她相商?” “她并不知情,如此私密之事,朕如何会告诉旁人?”司马邺摇头。 “哦?”刘隽只觉阴沟里翻船,对他每一句话都不敢轻信,“若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陛下就绝不会设下如此不知所谓之局。” “那你不妨猜猜?”司马邺也不装了,斜倚在一旁,笑得眉眼弯弯。 刘隽看他那矫情饰诈的模样便心烦,冷声道:“宫内早就被漏得如同筛子一般,陛下此举,无非是想做给两类人看,一类是臣之朋党,以后哪怕臣对陛下不利,他们想起这层干系,都会有所忌惮,一类是陛下之死敌,如今臣和陛下可谓是休戚与共,陛下想借臣下之威震慑小人。” “卿说的不错,如索綝今日恐怕就愁得夜不能寐了。”嗓音喑哑,司马邺取了一青瓷凤首杯饮水,“此外,还有一些人,朕觉得格外紧要。” “啊……”刘隽忽而笑道,“看来陛下对泰真也心中没底,故而才演这一场戏……” 此时此刻,他已经完全看不出丝毫愠色,温声道:“陛下实在不需多此一举,须知臣恨不得让祁连之南、红河之北之人,均知晓臣对陛下之赤诚,陛下对臣之信重,必将如昭烈与诸葛武侯一般,成就一段佳话美谈!可现如今,恐怕也只能沦为非议笑谈了。” 他恳切道:“臣被人视作佞幸是小,臣怕的是陛下一世英名毁于一旦,臣万死难辞其咎。” “卿既提到了刘玄德,他既与诸葛有鱼水之说,又和关、张同寝同眠,也从未听闻有人说那几位是佞幸的,髦头勿忧。”司马邺见他消气,更加得寸进尺起来,“再说,若当真有佞幸,应当是朕才是。” 刘隽抿唇强笑,“陛下慎言。” “朝不保夕,命如朝露,坐而论道也罢,龙阳之癖也好,哪怕是服散,都是闭目塞听、及时行乐罢了。”司马邺轻声道,“就是魏明帝,不也有曹肇么?” 曹肇是大将军曹休之子,一听他编排老曹家人,刘隽便心头火起,反唇相讥道:“不错,就是我朝武帝也有周小史。” 见司马邺愣住,一双眼满是震惊和茫然,刘隽勾唇一笑,随手撩起他的长发,“翩翩周生,婉娈幼童。香肤柔泽,素质参红……转侧绮靡,顾盼便妍。和颜善笑,美口善言。这么看确实和陛下……” “髦头!” 刘隽刚将司马邺的头发在指上绕了两圈,还未来得及放下,就听人一声大喝,再一回头,整个人都傻了。
第73章 第四章 咄咄怪事 温峤扶着朱门原地伫立,与那二人数目相对。 因先前索綝一手遮天,刘隽来势汹汹,为暂避锋芒,他便借了母丧丁忧。 他本就是并州人氏,又是刘琨的内侄,虽名为丁忧,多半时间都在刘琨的幕府逗留,顺道摸一摸这不甚熟稔的姨弟的底细。 结果上至刘琨,下至家奴,对他的评价不外乎“孝悌至诚”“敏而好学”“行事果决”“勇猛精进”“清心寡欲”,可谓惊人的一致,也与他先前记忆相符。 总之不是眼前这个衣衫不整、面色潮红的浪荡子。 刘隽对温峤的看重不言而喻,却不曾想,重逢之时却是这等难堪的景象,几乎未有半分迟疑,他以袖遮面,仓皇地扯过被褥遮住自己,跌坐在地。 温峤尚未从方才的惊怒中醒过神来,又被他这作态吓了一跳。 不独温峤,就是司马邺一时间也不知刘隽在打什么算盘,傻傻地看着他。 刘隽哀声道:“陛下不曾强逼,一切均是隽自愿的,姨兄莫要怪责陛下!” 他情真意切,司马邺张了张嘴,还欲说些什么,却又听刘隽哽咽,“姨兄定然认为大好男儿雌伏人下,为人不齿。可陛下待我极好,又有贫弱不堪的并州军民等待朝廷接济,事出无奈,我不得不从……” 温峤目光从猿臂蜂腰、长壮伟美的刘隽身上移开,再看一旁丰姿冶丽、柔肤弱体的司马邺,一时间不知如何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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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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