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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玩了会儿手指, 摇头说道:“那种虚名……其实不提也罢。不论这主那主, 每天所做的无非就是滋养农桑,惩处恶灵,这都是些很普通的工作,没什么特别之处。” “是吗?可我记得你以前还挺想要这个名头的呀。”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嗯……确实。”时妙原若有所思道,“你说得对, 我不能总拿过去的标准看待你。你的变化很大,各方面都是。” 荣观真问:“比如?” “比如。” 时妙原探出身子,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比如, 我感觉你现在话变得少了。”他凑到荣观真面前说。 荣观真微微仰起了头。 他们离得很近,近到他可以数清时妙原的睫毛。 弯弯的弧度,轻轻地发颤。像蝴蝶的翅膀,漂亮又脆弱,随便一用力就能捏得粉碎。 “有吗……可能……可能是因为我以前太口无遮拦了吧。”荣观真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毕竟我原先总是说得多,做得少。所以后来我想,很多时候如果我能保持沉默,说不定会更好些。” 时妙原哑然失笑:“什么啊?要论口无遮拦,你在我面前根本就排不上号呢。” 一只蜂鸟掠过湖面,带着几串涟漪飞上了花丛。 它找到一朵盛开的月季,大快朵颐地吸食起了花蜜。 时妙原坐直起来,撩起垂落到耳边的头发,一边扎辫子一边对荣观真说:“你不愿言多必失,这是人之常情。你对我有所保留,我也完全能够理解。谁都有不得已的地方,你有,我也有。人生在世,得偿所愿的时候总是太少。” 荣观真刚要反驳,时妙原话锋一转问:“我们已经认识多久了?” “什……”荣观真卡了一下,“三千年吧?” “确实,已经有这么久了啊。” 时妙原向后仰去,用胳膊支撑住身体,十分怀念地说:“还记得我们刚见面的时候,你就只有一丁点大,看起来就跟个小土豆似的,跟在妈妈身边,不注意找都发现不了。” 他想起那天傍晚,在天空中看到的景象。 天穹是如此广阔,地上的人儿渺小得像是蚂蚁。小小的荣观真牵着母亲的手眺望落日,他看他的眼神充满了惊奇。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每当想起那天的情景,时妙原都会觉得十分神奇。曾经还不及他腰高的小东西,一眨眼竟然都成为顶天立地的山神了。 荣观真长高了,长大了,他不再懵懂幼稚,说话处事也有了自己的一套方式。他成为了独当一面的神灵,他的确如他所说践行了他的仁慈——而且他还和他之间产生了如此紧密的联系,三千年前递出那颗杏子的时候,时妙原是决计想不到他们会有今天的。 不论世事变迁,山自巍然不动。鸟会日复一日地飞,只是今时今日所见的飞鸟,和当年当日,未来某日的都不会再有重复。 时间一往无前,从前的他们都已是过往云烟。他与荣观真共同经历了太多,也在彼此的生命中缺席了太久。不论有多么不舍,时妙原都清楚地明白:他们已经回不到过去了。 自他在司山海宴上斩杀穆元沣的那一刻起,分离的结局就已经成为了必然。 时妙原望着荣观真,荣观真也定定地看着他。 谁都没开口说话,时间也仿佛陷入了凝滞。 直到又一尾小鱼跃出湖面,时妙原笑着说:“这些天很感谢你的照顾。” 湖面突然起了风,水波推搡着舟身,荣观真嗫嚅了几句。看他的口型,好像是想说:不用谢。 但不知怎的,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时妙原接着说道:“千素流很漂亮,空相山的景色我也很喜欢。你的生身祀一年比一年隆重,你拥有了许多真心爱你的人。你确实变成了你想要的样子,你真的长大了,阿真。我为你感到高兴,闻音如果看到现在的你,也会很开心的。” 荣观真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字:“你……没事,你只要开心就好。” “其实,你当初问我为什么来,我确实没有对你说实话。”时妙原感慨道,“穆元沣死后我们就分开了,后来发生了很多很多事情,我都没能来得及告诉你。” 荣观真震了一下,不知是因为“穆元沣”这三个字,还是时妙原说话的语气。 怀念的,柔和的,怅然若失的语气。 “你到底想说什么呢?”荣观真紧盯着手里的船桨说,“谢谢你肯定我的功绩,但穆元沣的事确实是我错了。当初你走得急,我想对你道歉也来不及。妙妙,其实你应该懂我的,我之前太不成熟,但我现在已经不一样了,如果你不讨厌我的话,我还是想和你……” 时妙原打断了他:“其实我想说的是,我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荣观真愣愣地抬起头,他的表情好像在说:怎么会? “阿真……从过去到现在,我给你,给你们家都添了太多太多麻烦。” 时妙原斟酌着说道:“我知道,这些年你独自走来一定很不好过,你能变得这么好,也都是出于自己的努力。既然你已经能独当一面,我们也好好相处了很久,俗话说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我看……” 风吹乱了他的头发,有那么一瞬间,他们甚至看不清彼此的面庞。 发丝在风中颤抖,而时妙原的声音也亦如是。 他深呼吸数次,艰难又坚定地说道: “俗话说,天下无不散之宴席。依我看,不如我们就在这里……” “哇!有小鸟!” 湖边传来一阵喧闹声,时妙原下意识扭过头去,只见一大群小孩叽叽喳喳地涌向了草丛——蜂鸟正在那儿采食花蜜。 他们身边没有大人,其中一个男孩冲在最前,他着急想要离小鸟更近些,孰料河岸软泥湿滑,他一脚踩了个空。 “啊!”他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可他还没来得及呼救,就以一种十分不合常理的姿势向后仰去,还在半空中悬浮了半秒,然后稳稳落到了地上。 “哎……?” “春儿!你没事吧!!!” 刚才那一下可吓坏了他的同伴,小孩子们将他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问道:“你没事吧?你怎能跑这么样快,你刚刚吓死我了!快让我们看看,你没有受伤吧?” 男孩摸着脑袋大笑道:“哈哈哈哈哈!我能有啥事儿,你们别担心,我好着呢!” 他在地上蹦跶了两下:“瞧!胳膊和腿都在,脑袋也没摔坏!我还以为我屁股要裂成四瓣儿了呢,你们看怎么着?还是两片!哈哈哈哈哈!” “哎哟,你轻点儿,别再跳出啥问题了!” 一个蘑菇头小女孩眼泪汪汪地扯住了他的袖子:“刚才是怎么回事?都叫你跑慢些,我还以为你要摔进去了呢!” “我也不知道,我明明踩得挺稳的……可能是最近下雨,河边的泥太软了吧?不过我跟你们说哦,我感觉刚刚有一个人托住了我!我觉得啊,应该是荣老爷救了我!” 春儿扭头冲树林大喊道:“荣老爷!谢谢你救了我的屁股啊!我回去一定多给你上两炷香!!” “春儿!你可别乱讲话,叫荣老爷听见了要打你屁股的!” 呼声在山林中回荡,在孩子们看不到的地方,荣观真放下了右手。 他微微喘着粗气,这么简单的动作,好像花费了他全部的力气。 天上飘来几丛乌云,天色迅速阴沉了下来。 一场大雨正在酝酿,荣观真抓起船桨,对时妙原笑着说:“要变天了,再呆下去咱都得成落汤鸡,要不我先送你回千素流吧?今天晚上还有一场法会,时间快来不及了,我得赶紧回去。” 时妙原欲言又止:“你……” 有什么要紧事,我们明天再说好不好?”荣观真的语气中竟有一丝祈求,“等明天,明天我来找你,不论你要做什么我都一定会答应你。我绝对说到做到,咱们就……就等到明天而已,可以吗?” 时妙原话到嘴边,还是被咽了回去。 得到了他的默许,荣观真便划船往回赶。他划的速度极快,不一会儿船就靠了岸。 上岸的时候时妙原发现,刚才那男孩踩的地方十分完好,不仅没有任何塌陷,甚至连脚印都没留下半个。 ------- 作者有话说:这个意外打断分手宣言的小插曲是谁制造的真难猜啊
第149章 万山恸月(二) 暴雨轰鸣。 雨水砸向瀑布, 激起一片白雾。 山间传来阵阵咆哮,不知是来自迷途的野兽,还是东阳江的浪花在悲鸣。 时妙原站在窗边发呆, 屋子里空空荡荡, 荣观真走了, 只有电视机还开着。 电视里正在放电影,主角们操着港普吵得天翻地覆,争吵的内容无非是爱或不爱, 听得他是一个头两个大。 他本来就不喜欢这种情情爱爱的东西,只是荣观真总看, 他才跟着一块看了几次。 他想关电视,来回找了几遍不见遥控器,便只得作罢。 雨越下越大, 一点都没有要停的意思。这种天气别说是在外面走,就连把头探出窗户都十分冒险。 大雨刚开始的时候,他还看见天上有鸟儿飞, 只过了一会儿, 那些小家伙就全被砸死在了地上。 他没有去给它们收尸, 因为水流很快就将死鸟冲进了河道。荣观真把他送来后就回了大涣寺,他说今晚有一场超度法事,时妙原活了两万多年,还从没见过在夜里被祭拜的祖宗。 他觉得,荣观真应该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只是荣观真不愿直面,他也很难找到主动开口的机会。 像今天这样的谈话, 已经是他尽最大限度努力的结果了。过去半个月他每次产生离开的念头,都会有各种各样的意外打断他的计划。 坏掉的船,出走的修理工, 频繁举办的法会,河边玩闹的孩子,还有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答案呼之欲出,时妙原却不知该以怎样的表情应对。 他应该跟荣观真把话说开吗? 但荣观真不给他这个机会。 还是说他最好直接不辞而别? 可就连他自己也不想这么做。 再怎么说,他也得想跟荣观真好好道个别。 荣观真并不喜欢“再见”这个词,但有的时候,注定要发生的事,并不是想或者不想就能避免的。 他们之间的关系,也远不足以用一个简单的“喜欢”来解释清楚。 他们明明离得那么近,时妙原却觉得荣观真在逐渐离他远去。不可言说的从前将他们分隔,他们在两端惊惶相顾,纵使如何诉说心意,也终究是无法再靠近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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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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