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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洛景澈眼睫微颤。 ……雨声,小了些。 他倏然睁开眼,却正好对上明月朗微亮的眼眸。 他们相视一眼,向窗边望去。 方才被暴雨清洗的天空黑沉如墨,如今雨声渐小,遥远的天边隐隐似有光亮。 洛景澈眼眶一热。 他将两人相握的双手捏的发痛,却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证明,他们都还活着。 连颟被明月朗那一脚踹得倒地不起,可他躺下的角度,正好能看见窗外一点点明亮起来的天光。 他仰躺在地,眼眸灰白,直直望着眼前这片天空,发出最后一声极为不甘尖锐的哀鸣。 明月朗刚想要开口说些什么,身侧人却猛地倾身搂住了他的脖子,整个人埋进了他脖颈间。 他下意识地环抱住了他,却突然感觉到颈间的皮肤上隐有水痕,灼得发烫。 “……谢谢。” 洛景澈的声音哽得发闷,带着泣声的尾音听得人心尖发颤。 他紧紧抱着明月朗,像是失明了许久的人骤然看见了一束光。 “……明月朗,”他哭得半张脸都红了,像个委屈的孩子一样,漂亮的眼睛不住淌下泪来,“谢谢。” “谢谢你给了我完整的生命。” 明月朗心软得一塌糊涂,捧起他的脸,一点一点拭去了他脸上的泪珠。 “……不是我,”他语气轻柔,在他耳边极为郑重地轻声道,“是你自己。” 让他得以窥破天机的,真的只有那句诏狱之火吗。 ……或许早在少年重生的那个雨夜里。 和那双在自己掌心下挣扎震颤,却极其不甘的明亮眼睛对视上的那一刻。 心念一动的瞬间,便是得以动摇命定之局的堤穴。 天光乍亮。 他再次将人拥入怀中,极为珍重地在他头顶落下了一吻。 …… 天成六年,晚春。 月前,南芜王拥兵自重,趁虚而入直逼京中,意图谋篡社稷。 然天子回朝,亲临诏狱。幸得天恩浩荡,狱中反贼伏诛,落幕于此。 自此,天子威柄尽收,乾坤廓清,前路坦荡。 不过当日,有一流言传说,那日里,似乎下过一场极为蹊跷的雨。 但恍然回神,恰逢谷雨时节,这也不过是最后的一场春雷罢了。 御书房外,小花园里。 “可惜了,本来回的时候就晚了些,没能看到桃花也就罢了,那场雨更是将枝桠都打折了。”洛景澈颇有些郁闷地看着一地零落,“又要等到来年春天了。” 明月朗在他身后,笑了笑:“来年而已,臣陪陛下一起等。” 洛景澈眼睛弯了弯,挽起了袖口:“……那现在,小将军先陪朕一起把这一地狼藉给收拾了吧。” 明月朗颔首:“好。” 暴雨过后,小花园里的植物大多被打得七零八碎的,看得洛景澈心疼不已。好在这几日后连着都是晴天,气候温暖适宜,不少植物又冒了绿芽出来。 两人专心扫着一地残叶,又将泥里奄奄一息的小花小草救了出来,好生栽培上。 做完这一切,小花园终于又重现了它昔日被主人精心照料后的模样。 小花园虽不大,但许多活儿都需要垂头弯腰的才能做。洛景澈稍稍歇了会,见明月朗小心翼翼地捧起土壤,将最后一株残花拢起能在土中直立后,他轻手轻脚走了过去。 明月朗起身,还没反应过来,眼前人猝不及防地仰头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却又立马退开了。 洛景澈眨了眨眼,笑道:“……辛苦了。” 明月朗微怔了一瞬,轻挑了挑眉:“……只亲一下?”然而他又低头一看,自己手中沾满了泥土汁液,终究没上前逮人,遂作罢。 洛景澈却没有在意这个,反而一把拉起了他的手。 “走,”他领着明月朗向花园里侧走去,“就剩它啦。” 明月朗垂眼看着两人相握的手,跟在他身后向园内那棵最大的桃树走去。 桃树下的残枝早在最开始时便由洛景澈亲手扫净,然而他却又带明月朗来到了树下。 两人微微仰头,看着阳光下光秃秃的几根枝桠。 洛景澈抬手挡了挡日光,眯眼道:“……这棵树,是你走后的第一年种下的。” 明月朗微怔。 “本来只养了那一盆兰花,”洛景澈笑了笑,“但当时不知怎么的好像上了瘾一般,还想再养些花儿草儿的,慢慢的,就越养越多了。于是安顺提议,干脆给我弄个小花园好了。” “我当时听了觉得不错,就同意了。” “小盆景、这花那草什么的,种了一堆,心巧说,”洛景澈轻笑道,“还差棵树呢。” “我想也是。所以决定,要在这里种一颗树。” “当时想到的第一个品种,便是我母妃最喜欢的格桑花。” “……可是,格桑是草原里才会有的树,京城里是不可能有,也养不活的。” “于是我退而求其次,格桑花是淡粉色的小花,桃花与它大差不离。所以,我就在这里种了一棵桃树。” 洛景澈轻叹道:“……可能因为是母妃给的灵感,所以,” 他垂眼看向桃树还算粗壮的枝干:“我在树下,埋了几件母妃旧时的衣裳和一些她手写的信。” “她死后,没办法葬入皇陵,她也不想葬入皇陵。”洛景澈表情淡了些,“连个念想也没有留给我。” 他看向明月朗:“……所以明月朗,这便是我母妃了。” 明月朗瞳孔微震,他霎时肃立在原地,表情极为认真。 洛景澈站在树下,回身看着他。 明月朗见他神情,仿佛猜到了他要说什么了一般,唇间发涩,喉结动了动。 “……明月朗,我是死过一次的人。”洛景澈的声音听起来带了些悲,可是脸上还有笑,“这是我的第二次生命。” “上一世的我,是他人笔下的空壳。”他轻声道,“书里书外,都是他人掌心里的木偶,愚钝又懦弱,可怜又可恨。” “可是,那也是一段真实的人生。”洛景澈眼眶微红,轻笑出声,“我没有办法忘记被践踏、被凌辱的岁月,所以我必须复仇,必须打破这个结局,必须为自己活一次。” 明月朗怔怔地望着他眼角的一滴泪,心瞬间揪了起来,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感受到他有多痛。 顺着这一路历经的故事回望,明月朗几乎都可以直接猜测到上一世洛景澈的遭遇。 可是令他窒息到不敢深想的是,若无洛景澈的自救,自己在上一世,又会如何对待他。 明月朗终究还是开口了。 他哑声问道:“上一世,‘他’是不是待你很不好?” 当洛景澈反应过来明月朗问的这个“他”,指的是上一世的自己时,他的眼泪簌簌而下,连声道:“……不是的!” “……你从来都,没有对我不好。”他有些难堪地擦了擦眼泪,“上一世明将军在京城就被陷害而亡,你很早就只身去了边北,几乎不曾回京过。” “你奉命镇守边疆,反而是我,”洛景澈哽咽着,“……四年来,没有办法给你发粮饷,必要支出的银子,从来没能完完整整地到你手上。” 他喉间发涩,堵得他几乎发不出声音。 “……有这么一个无能的皇帝执掌江山,”洛景澈掩面而泣,哭得难以自已,“……你为何不反啊?” 明月朗上前一步,紧紧将人揽入怀中。 他从洛景澈的眉心轻吻到他被泪水润湿的双眼,又亲到鼻尖唇角。直到怀中人轻颤的呼吸声渐平,他才凝视着他的眼睛,轻声道:“……我想,他可能爱上你了。” “胡说。”洛景澈哑着嗓子,想也没想地说道。 明月朗轻轻弯了弯眼睛,极为温和地说道:“……那他没有我幸运。” 他话音刚落,洛景澈鼻头微酸,刚止住的泪水又要滑落。 ……这两天,快要把这辈子的眼泪流尽了。 可是他甘之如饴。 洛景澈在泪眼朦胧中,看到了阳光下的枝桠上极小的一抹嫩绿。 “……明月朗,”洛景澈用力眨了眨眼,“你快看。” “它是不是长新芽了?” 明月朗眯了眯眼,细细看了一眼。 他眉目舒展开来:“……是的。” 洛景澈眼眸微亮,极为欣喜地看着枝头那抹绿意。 他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朝屋内跑去。 明月朗没赶上,于是站在原地等待。 不多时,他便看到洛景澈从暖阁里抱着那盆葱葱郁郁的兰花出来了。 明月朗心间微颤,胸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满得快要溢出来了。 洛景澈一路跑过去,又抱着它来,方才哭得通红的鼻尖冒了汗,看起来多了好些少年稚气。 他将这盆兰花仔仔细细地放在了桃树旁,阳光下。 明月朗专注地看着他的身影,眼中心中,都只容得下这一人。 兰花宽厚的叶身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一树一花彼此依偎,亲密无间。 恰有两声清脆的鸟鸣由远至近,给满园春色添上无限生机。 一岁枯荣,一岁新生。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别走~还有一章!
第90章 后记 天成六年,八月。 今年的夏天格外热些,合宫上下,蝉鸣不已。 “……现在去,是不是有些不妥。”洛景澈皱了皱眉,“暑热难避,并非是行军打仗的好时机。” 明月朗难得站在了他的对立面,一板一眼道:“乌延如今苟延残喘,正是该一举拿下的时候。” 打仗一事洛景澈并不精通,他虽然也有意要将乌延残余势力彻底击溃,可确实没想到明月朗比他还要更快地提出主动出击,并一副没得商量的架势。 洛景澈盯了他半晌:“……一定要现在去么?” 明月朗被他的眼神勾得有些心痒,却难得正儿八经地应道:“是。此时便是最好的时机。” 镇国将军都这么说了,洛景澈别无他言。 良久,他应了:“朕准了。” 这几月里,朝堂上下一刻也不曾松懈,远在边北的数万大军也早已整军待发,只待一道命令和他们的将军前来带着他们将铁蹄踏至乌延城下。 所有人都等这一刻太久了。 经历了数次生死后难得要分别这么久。明月朗临行前的一晚,洛景澈失眠了。 他阖着眼背对着明月朗,却没有丝毫困意。 直到明月朗从身后完完全全将他揽进了怀里,一下一下轻啄着他的耳垂。 洛景澈耳尖发痒,装睡不住,有了些恼意。 “——动手动脚的……” 一句埋怨的话还没说完,劈头盖脸的吻便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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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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