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感到鼻尖发酸。 为什么呢? 明明他自己都杀过九曜无数次。 为什么呢? 为什么却像是自己的胸膛也被贯穿了一样难过? 抱歉…… 嘴唇嗫嚅着,可却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音来。 神明亦是重伤,将谢长赢从瓦砾中捞出,便再没了力气。 于是,晨光之下,两个破破烂烂的血人,一起跪在泥泞中,无论如何也没了起来的气力。 雨丝初歇,残云缝隙间漏下几缕稀薄的晨光,照得满地积水如同破碎的琉璃。整座城池匍匐在大地之上,飞檐斗拱尽数折断,青瓦碎成齑粉,与泥泞混作一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是沈墨的嘶吼。 大地震颤起来,天空骤然暗沉。青石板路寸寸龟裂,碎石违反常理地挣脱地脉牵引,缓缓升空——先是细小的砾石,继而梁柱残骸、碎裂的兽首瓦当,最后连整片白玉栏杆都化作浮游的群岛,沉默地悬在灰白的天幕之下。 被困在残垣间的人们仰起面孔,瞳孔里倒映着不断崩塌的天空。有人试图抓住飘过的树枝,指尖刚触及枯萎的花苞,整个人便被无形之力托起。惊叫声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才刚荡开涟漪就被更沉重的寂静吞没。 谢长赢看见沈墨朝着他们走来。一步、两步……很是艰难。很是坚定。 天魔抬手,暗紫色流光自他残破的袖间奔涌而出。 继而,那些紫色的光晕缓慢而坚定地铺展,以天魔为中心,蔓延开去,漫过街道,蔓过水洼,漫过被折射的扭曲倒影。 最终,最后一道裂隙在穹顶合拢。结界,已成。 所有悬浮的碎石停滞在半空,将坠未坠。 奔逃的人们保持着前倾的姿势凝固,衣袂定格在飞扬的瞬间。 有个孩童伸出的手还差半寸就能触到母亲衣角,那半寸却成了永远无法跨越的、名为时间的鸿沟。 生机并未消散,只是被抽走了声响与动作,连最细微的眼睫颤动都归于沉寂。 天魔站定在他们面前,两步之外的距离。 “救她……”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沙哑无比。 他抬起头来,颤动的竖瞳居高临下地、带着威胁、牢牢钉在九曜身上。 他抬起脱力的右手,伸出食指,指尖朝着那抹几近透明的虚影的方向。 “救她。” 天魔对神道。 “不然,” “我让全城生灵陪葬!” 死一般的寂静。 神明仰头,金色的眸中却是无动于衷。 “我做不到。” 祂如此阐述着。环抱着几近昏迷的谢长赢,又重复一遍,宛若叹息。 “我做不到,沈墨。” 寂静。 “你骗我!!!” 天魔凶狠地扑过来,掐住神明的脖颈,用力摇晃着。 “「神」不说谎。” 那双金色的眸子中却没有窒息的痛苦,只是这么看着天魔。 “你骗我!星渚!!!” 金色的眼睛有一瞬失神,很快,垂了下去。纤长眼睫投下一片阴影。 天魔怒不可遏地将神挥了出去,挥倒在地上。他站起身来,背着手,来回踱步。 “众神!” “天道宠儿!” “你!” 天魔骤然停下步伐,指向九曜。 “司掌创生!” “星渚!!!” 九曜垂下眼眸,用袖子抹去谢长赢脸颊的血渍——他已经昏死过去了,气息逐渐微弱。 “你们不是口口声声说着为天下苍生?!” 天魔已然状若癫狂。 “星渚!若你救不活她,我让全城生灵陪葬!” 整座城池都被笼罩在了沈墨的结界之中。取全城性命,于他不过弹指间。 “然后,我还要杀更多人!更多!” 九曜停下了擦拭的动作,却仍低着头。 “我做不到,沈墨。” 神明又重复一遍。 “我不是星渚。” “我做不到。” 沈墨看见神明翘起嘴角,祂放在谢长赢眉心的指尖骤然华光大盛。 “即使你杀再多人,我也做不到。” 天魔的嘴唇颤抖着。他知道,他该去阻止那个伪善的神。可他做不到。整个人都像是被投入了冰窟,冷,连血也冷了。因为他也知道,神没有骗他。 “虚伪……” 他的声音颤抖着。 “虚伪!!!” 他声嘶力竭地指责着。 “那就一起死!!!” 他抬起手,顷刻间变要让全城为林柔陪葬。却忽然, 华光大盛。 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瞧不清了。 * 仿佛沉溺于无光深海,意识在破碎与完整的边缘浮沉。 谢长赢感到自己的身躯像一片被碾入尘泥的枯叶,每一寸骨骼都烙印着碎裂的痛楚,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濒临熄灭的生命之火。 然而,就在这永恒的黑暗即将吞噬一切时,一点温润的触感,自额间悄然浮现。 他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帘。 他看见一双金色的眸子。 神明跪在荒芜的瓦砾之间,鲜红的衣袂被晨风拂动。 祂低着头,散落的青丝几缕垂落,与他汗湿的额发交织。 他们的额头相抵,气息在极近的距离里微弱地交融。 那双金色的眼睛注视着他,无比专注,带着什么他看不懂的东西。 “谢长赢。” 他看见神明的双睫颤了颤,阖上了双眼。 “我把自己,交给你。” 无法言喻的温暖自那相触的一点奔涌而来。随即,金与白交织的辉光,纯净得不容一丝杂质。 那光起初只是一缕,旋即化为奔流的江河,汹涌着将谢长赢彻底淹没。光芒并不刺目,反而带着一种浸润神魂的柔和,驱散了周身所有的阴冷与剧痛。 谢长赢感到自己枯竭的经脉,原本如同龟裂的荒芜大地,此刻却被磅礴而温和的力量疯狂涌入、滋养、重塑。断骨续接,伤痕弥合,沉疴尽去。 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感掌控了这具躯体。 “长赢……” 有谁的声音被吹散在了风中。 他接住了倒下的神明。神明的面色惨白得几近透明,神态却平和。 他将神明安放在了地上,拔起长乐未央。 “铮——!” 长乐未央颤动着,发出轻快的剑鸣。 谢长赢从未如此轻松地挥舞过这把他亲手铸造的剑。 “真是疯了……” 谢长赢握紧剑柄。 九曜将自己全部的力量都交给了他。 谢长赢看向已然癫狂的沈墨。双手握剑,举起。 光芒愈来愈盛,以谢长赢为中心,席卷了整个江畔废墟。倾倒的玉柱,残破的雕栏,每一处都被这光华照亮。 “唰——” 一剑划过,如鸿泥雪爪。 远处的江面被映照得如同流淌的熔金,水波荡漾间,碎光跃动,与天边初生的朝霞连成一片无边无际的瑰丽。 天魔跪倒在地上,衣襟中掉出半枚玉佩,其上浅紫光晕愈发黯淡。 谢长赢转过身去,持剑,一步步,走向那个佝偻的背影。 天魔跪倒在地上,跪倒在血泊之中,如耄耋老人,再无了往日的神气。 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投下两道阴影,一人站立持剑,从身后,剑锋贴上跪倒那人的颈侧。 跪着那人仰起头来,脊背却依旧躬着:“杀了我。” 那声音异常沙哑,如两张粗粝砂纸相互摩擦着。 忽而,又发出一阵短促的笑:“你杀不死我。” 他大笑起来,却像是在哭:“天魔不死不灭!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却又突然停下了。谢长赢听见他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哽咽,看见他的肩膀抽动着,低下了高昂的头。 “为什么……报应在她的身上。” 天魔扶在地上,五指嵌入泥沙间,用力抓握住,发出阵阵呜咽。 “……阿柔此前……从未做恶……” “人魔相恋,违背天道……” “可她甚至不知道我是魔……” “我与她在一起时,也从未为恶……” “她什么都不知道,做了许多善事,何以落得……” “如此下场!” 堂堂天魔,再不复之前的神气,居然嚎啕大哭起来,用力捶打着早已空洞的胸膛。 “为什么不报应在我身上!” 他又重新仰起头来,却没有再望天,只望着前方,声嘶力竭地哭嚎着,抓起一把泥沙朝前扔去。 “请告诉我,为什么?” “好人难道不该有好报吗?” “为什么?……为什么呢?” 谢长赢顺着沈墨的视线看过去——九曜正跌跌撞撞从地上站了起来,狼狈极了。 神明垂着眸子,长长的睫羽投下一片阴翳,让人瞧不清那双金色的眸子。 谢长赢看见九曜的唇抿了起来,唇角却微微颤抖着。 “我不知道。” 神明的声音有些低。谢长赢闻言却是一愣,甚至忘了问祂该怎么处理沈墨。 谢长赢看见神明站在那儿,背着光,孤零零一个人,墨色发丝随江畔微风扬起。 “沈墨,我不知道。” 谢长赢维持着以剑抵住沈墨颈侧的姿势,注意力却已经全然飘远了。 他看着神明一步步、极缓慢地、摇摇晃晃走近,弯腰,拾起沈墨落下的那半枚玉佩。 玉佩上的紫色光辉已经很淡了,几近消失。 神明直起身来,将那半枚玉佩捏在指尖。 祂仍垂着眼眸,额前碎发几乎将全部表情遮蔽。 谢长赢看见有金白色华光萦绕上那半枚玉佩。然后,玉佩化作细碎流沙,从神明的指缝漏下,飘散在风中。 几乎是同一时间,沈墨的身体也从边缘开始化作飞灰,一点点,逐渐消散。 “阿墨。” 天魔恍然回头。那道几近透明的影子被金白色光辉环绕着,飘向他。 在最后时刻,林柔罕有地清醒了过来。神色清明、面目柔和。她的残魂早已被九曜净化了。 天魔的泛红的眼角再次流出泪来,呜咽着,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来。 林柔温柔地拥抱住了他。 而后,他亦伸出已经湮灭大半的手臂,牢牢,拥住她。 “不要难过,阿墨。” 在最后时刻,一黑一白两道影子紧紧相拥。 “我会陪你一起。” 可他们甚至无法真正触碰到对方。 “我会永远……” 黑与白纠缠着,一起消散,连同着声音也消散在风中。 “……爱你。” 天地间再没了那两道身影。 临江城重新恢复了动静,几乎可以听到从城内西北角立刻传来的嘈杂人声。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09 首页 上一页 5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