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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娘倒是没有哭,只是手忙脚乱地要从无数鞋履下重新收拢面具。 谢长赢也蹲了下来,帮她一起将散落的面具一一收拢。 这些面具上绘着的脸谱各异,但也有一个共同点——都与九曜相关——或是各色信徒,或是神明曾在人间的各类化身。谢长赢也不能一一认全。 他将收拢的面具还给了小姑娘,又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谢谢大哥哥!” 小姑娘笑得很可爱,仰起头来,圆滚滚的双眼亮晶晶的。她拍了拍衣服后摆,想了想,又将一个面具朝谢长赢递来: “送给你!” 那是一只信徒面具——寓意「为九曜而战者」。 人潮拥挤中,谢长赢犹豫一瞬,接过了面具。又拉住转身要走的小姑娘,将一枚银锭放进她斜挎在身侧的布袋中。 小姑娘似乎想说什么。但人太多了,他们很快分别在了人群中。 朝着谢长赢消失的地方,小姑娘歪着脑袋,眨眨眼睛,然后,继续甜甜笑着,向天南海北汇集而来的人们兜售着面具。 * 谢长赢望着密密麻麻的人群,望着灯火蜿蜒如九天垂落的星河,照彻着帝都的不夜长空。 忽然间,他回忆起了前世。那个时候的九曜祭典,与此时此刻,一样热闹。只是,那个时候,他的族人,他的家人,都还活着。那个时候…… 谢长赢握住面具呆愣在原地,一时间,爱与恨竟同时涌上心头。 直到他忽然体会了一把摩肩接踵,肩膀被过路人撞了一下,才恍然回过神来。 拿着面具,谢长赢终于发现,坏事了—— 九曜不见啦! 谢长赢立于汹涌人潮中央,不知何时,人们竟已然纷纷戴上了面具。他的目光掠过那千百张描金绘彩的面具,却寻不见那一抹熟悉的影子。 短短的时间,他们被人群冲散了。 谢长赢站在原地,彷徨地、茫然地,什么爱,什么恨,全不见了,只忽然凭空产生了一种无助感。 下意识地,他侧过身、仰起头,望向那座白玉高台,那里有一尊巨大的神像。 在那里,神明的笑容明媚,身着繁复华贵衣袍,其上以金丝银线绣日月星辰,身旁环绕吉祥云彩,手持一柄玉如意。 定定注视着神像,谢长赢心下终于稍安,刚要收回视线,却不经意瞥见高台角落。 那里有两个祭司的打扮的人,披着广袖鹤氅,站在万千灯火外。 他们似乎产生了争执。 忽然间,青玉奏折自其中一人宽大的袖中滑落,恰似一颗星子,携着泠泠清辉坠向凡尘。 谢长赢下意识抬手,那方玉简越过万千灯火,越过人群,落在他掌中。 这是——记录了人类一年中向神明汇报的事情,以及对来年的祈愿的——奏简。
第43章 一触即分的虚假之吻 那是人类呈给神的玉折,记录了人间的兴衰,亦寄托着人们的祈愿。这是从巫族时期就一直有的传统。 青玉折可以说是整个祭典中最重要、最不可或缺的一环。并且,没有备份,无法迅速重新制作。 那是人间皇者写给神的,旁人甚至没有资格打开玉折一窥究竟。 玉折丢了,丢在了茫茫人海中。 于是,两个本在争执的祭祀瞬间又变得行动一致。他们试图找回玉折,无果,正在高台角落的阴影中急得团团转。 白玉高台下,拥挤人群突然纷纷让出一条道来。六匹白马同时停下,镶嵌宝石的车辕轻触地面,犹如云舟泊岸。连带着随行车后、冠冕堂皇的浩荡人群一起。 马车织金车帘被夜风掀起一角,探出一截龙纹广袖。一个须发皆白,却脊背直挺的老者止住了护卫的搀扶,从马车上走向,来到白级玉阶前,一步步,拾级而上。 那是人间的皇者,帝都的主人。 终于,人皇登至高台。他抬手止住了要上前行礼的祭祀们,带着身后浩浩汤汤的家眷臣子,于高台边缘站定。 此时,一天中的第十二记钟鸣在琉璃屋檐间层层荡开,响彻帝都。 庆典,始。 世界仿佛陷入了一瞬间的安静。隔着长长的距离,谢长赢几乎可以看见高台角落两名祭祀额角的层层冷汗。 高台边缘,是面面相觑的舞者。他们早已戴上了象征着妖魔鬼怪的面具,好整以暇。却迟迟等不见祭祀的动静。 一秒、 两秒、 …… 时间就这么飞逝着。隔着长长冕旒,谢长赢似乎看见人间的皇者皱起了眉。而周遭人群中,也“轰——”地一声,炸响起纷纷议论。 谢长赢又将视线转向那尊依旧垂眸敛目微笑着的九曜神像。几秒后,轻叹一声,五指将刻画着信徒脸庞的赤金面具扣在脸上。另一只手,高高托起青玉折。 人潮纷纷向两边避去,竟为他让出一条开阔的路途。 谢长赢迈上白玉阶,拾级而上。 他看见人皇舒展的眉头,看见祭祀惊疑不定的神情,看见高台之下,人们的仰望期待。 他挺直着脊背,一步,一步,走得极其扎实。 终于,来到最高处。 在万众瞩目中,谢长赢行至神前,单膝下跪,双手托举着青玉折,垂下了高昂的头颅,躬身下拜,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明明穿着粗布麻衣,却根本不似寻常人。礼节动作赏心悦目,便是一旁记得团团转的两个祭司,也挑不出任何错处来。 这本就是谢长赢常做的事情。 从谢长赢十二岁起,巫族每年的九曜祭典,这些都是由他来做的。因为他是与神结缘之人。直至二十二岁,被神一剑穿心,整整十年,年年如此。 三拜之后,谢长赢将青玉折呈于神前。他仍旧戴着信徒面具,呈现人前的只有恭谨。 而后,谢长赢站起身来。 一个祭司躬身为他递来一杆大旗。谢长赢似乎听见了祭祀退下前略带警告的叮嘱,却没有听清他究竟在说什么。 月华如霜,倾泻在高台之上。风起,高台周围的盏盏莲灯火光摇曳。 谢长赢只穿着粗布麻衣的短打,窄衣窄袖。只有半扎的长发被风扬起,于身后狂舞。他握着那面绣着金色纹路的玄色大旗,边缘缀着枚银铃。 谢长赢默然垂首,面具后,黝黑双瞳俯瞰高台下由灯火汇聚的银河。不知为何,他再一次想起了过去。 忽闻铃音清越,谢长赢动了。腕转,旗展,人随旗走。 起初是极缓的,旗面翻飞如蝶翼震颤,每一步都踏在鼓点之上。旋即,身影渐疾,化为一道游弋的墨痕,引得一旁乐师亦是鼓奏愈急。 旗风卷动,铃音不再清脆,变得苍凉而悠远,仿佛穿越万年而来。 与万年之前似乎也无分别。记忆再一次重合了。只除了过去的九曜祭典,太阳整天不会落下。 台下,那原本细微的嘈杂声,不知何时已彻底沉寂下去。成千上万的人仰着头,屏着息,目光被那高台上独舞的身影牢牢攫住。 扮演妖邪的舞者身着彩绘的狰狞服饰,手持木制刀戟,自阴影中扑出,发出低沉的呼喝,环绕向谢长赢,如同潮水拍击孤岩。 而谢长赢,便是那岩。 旗杆在谢长赢手中时而如枪,笔直刺出,撕裂空气;时而如鞭,圆融挥洒,划开夜雾。 他没有真正触及任何一人,旗风所至,那些“妖邪”便如被无形之力击中,踉跄后退,颓然伏倒,融入高台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 舞乐以娱神。 旗越舞越急,人越转越快,到最后,人们几乎看不清谢长赢的身形,只见一道墨色龙卷在月下狂舞,旗面上的暗金流云仿佛活了过来,缭绕飞升。那枚银铃的响声清越直上九霄,竟引得漫天星子也似乎随之明灭不定。 骤然间,一切声响与动作戛然而止。 墨色龙卷消散,谢长赢依旧孑然独立在台心,玄旗垂落,旗角轻拂地面。 风住,铃歇,万籁俱寂。 在骤然爆发的欢呼喝彩中,谢长赢似有所感,蓦然回首。 远处一座小楼之上,神明正凭栏而立,那双金色的眸子跨越人山人海,穿过万家灯火,落在他的身上。 那双眼睛,如星辰般璀璨耀眼。见他看过去,便带上了一丝笑意。 那双眼睛,此刻只装着他一人。谢长赢可以确定。 突然间,谢长赢什么也听不见了。听不见周遭的呐喊欢呼,听不见那位人间帝皇的报奖,听不见风声,听不见心跳声。 他撇下旗帜,疯了一般跑下长阶,穿过人潮涌动,奔跑着,奔跑着,仰头望着那个人,只有那个人。 他跑到小楼下,跃上盘旋阶梯,大口喘着气,然后—— 一把抱住那个人,再也不管不顾。 他似乎看见那双金眸中闪过一丝诧异。而后,一双手臂回抱住了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我主……” 他将脸埋在神明颈窝处,隔着一张冰冷坚硬的面具,声音变得愈发得闷, “心悦否?” 在神明有所回应前,他直起身子。 透过面具的孔洞,他看见在那双金色眸子中不断放大的信徒面具,也看见了惊愕。 可他不想去在意了。 唇上传来冰凉坚硬的木质触感。他与神明,隔着一张面具,双唇相贴。 下一秒,肩上传来推拒的力气。 谢长赢便顺着那力道退开一步。隔空的吻一触即分。他本也没打算强迫。 可他站得稳稳当当,神明却反倒踉跄了一下,一手扶住栏杆,睫羽颤抖着,在金色的双眸上落下遮蔽的阴影。 可神明的胸膛却剧烈起伏着,一瞬间,双颊染上绯红,连带着耳尖一起。也不知是不是被气的。 面对着近在咫尺的谢长赢,九曜别开脑袋,然后,强行转移了话题。 “三日后,帝都设仙盟大比。” 瞧,祂就好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隔着面具,谢长赢一次不错望着祂。心不在焉地听他说着这些人尽皆知的废话。想来,这些是祂刚刚从青玉折上瞧见的。 “届时,修真界位尊权重者皆会出席,大比魁首得谒于前。” 可越说,神明的声音愈轻了。 祂抬起头来,隔着面具孔洞,撞进了谢长赢的眼睛。一如祂第一次见到谢长赢的时候,那人也戴着一张面具。 只这一次,不再是面目可憎的天魔面具,而是祂的信徒。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无比专注,又似平静水潭下滚烫的熔岩。 有很多人爱祂。至高无上的九曜上主,谁会不爱呢? 可从未有过这样一个人。也从不会有人用这样的眼睛望着祂。 九曜被那双眼睛晃了神,思绪彻底断了。 这一次,却是谢长赢率先移开了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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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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