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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处在阵眼的谢长赢虽然依旧没有恢复意识,却突然痛苦地弓起身子,身体抽搐着,发出一阵如野兽般的痛苦嘶吼。 “啊啊啊啊啊!!!” 就在这时,一直立在不远处,并未参与施法的一个黑斗篷款款而来,迈入阵中。 那一瞬间,他黑色的斗篷被狂风向上扬起,发出振振之声,连带着向上的散乱狂舞的长发一起。 遮住面孔的黑色面罩亦被狂风掀起,露出一张年轻温和的脸来。正是, 江醉云。 可此刻江醉云的眼神却绝不是温和。 那是一双更苍老,更狠厉的眼睛。 谢长赢身躯抽搐之际,意识却仿佛被抽离,陷入一片光怪陆离之中。周身景物不断飞速变幻,快得他都来不及分辨。 忽然,飞速变幻的景物陷入定格。他茫然抬头朝前看去。 但见暖阳融融,长风过野,没踝碧草齐刷刷向着天际低伏。三十里平川唯见一株异树亭亭如盖。那树生得奇伟,斜斜探出虬枝,满树绯色花瓣被微风拂过,便簌簌然落成一场绯红的雪。 花树下立着个人,背对着他,微微仰起头,像是在望着天空,像是在望着花树。 那是谢长赢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来。 可那人却似有所感,回过头来,金色的眸子望向他,浅色的唇角缓缓、缓缓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来。 * 意识仿佛处在一片朦胧迷雾之中。 他是谁?他在哪? 忽地,他听见雾里有声音在唤他,一声,一声。 是谁? 是母亲的声音……温柔,带笑,像春风化开冰河。 “长赢,该醒了。” 眼一睁,金辉漫顶。 熟悉的龙纹雕梁,熟悉的暖玉铺地,熟悉的、万年前便该化为飞灰的宫殿。 他转过头,看见母后坐在榻边,眉眼温柔。 母亲还活着? “痴了?”母亲带着笑意,指尖轻点他额头,暖意真实得可怕。 他的唇动了动,说不出一个字来。 只觉得有什么温柔的、湿润的东西,瞬间眼角,流下面颊。 他起身。宫殿外传来熟悉的晨钟,王兄练剑的破空声,宫女走过回廊时环佩轻响。都城在晨雾里苏醒,酒旗招展,叫卖声渐起。 一切都回来了。 太完美了。族人未灭,宫殿未倾,噩梦的血色被洗净。母后每日为他梳发,王兄拉他比剑,御花园的桃花开得灼灼。 三天。又三天。 那柄穿心的剑,那轮焚尽一切的烈日,那些哀嚎与枯骨,仿佛真是一场太长的噩梦。 他摸了摸心口,那里没有被长剑贯穿的疤痕。 他在镜前,看着镜中人,指尖微微发颤—— 太好。 好得让人发慌。 太美好的东西,最是伤人。尤其当你曾亲眼见过它碎成齑粉。 他开始数宫中那颗老桃树的花瓣。单数。双数。单数。 每夜合眼前,都听见意识深处传来剑鸣,刺痛自心口细细密密涌向全身。 * 日复一日。 他活着。在这金雕玉砌的美好幻境里活着。 母后的手抚过他发顶,王兄的剑锋掠过他耳畔,都城的人声鼎沸填满昼夜。 太真实。真实得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骨头。 三个月。第九十三天。 他去了南境。这就是他原本的生活, 草原。草很长,没过脚踝,风一来,便齐齐折腰,露出苍青的脊梁。 天高,云淡,远处有鹰唳。 然后妖来了。 三只。獠牙如戟,腥风扑面。 他没动。直到第一只扑到三尺内,才拔剑。不是长乐未央。 剑光很冷。 只三剑。 一剑穿喉,一剑剖腹,一剑斩首。 妖倒地时,草叶上连血珠都未溅起。 他收剑。 身上无伤,衣角未乱。 可他却觉得累。累得像是刚跋涉了万载黄泉路。 母亲死了。 哥哥死了。 所有人,都早该在万年风沙里化成灰了。 这里愈暖,便愈像一场凌迟。 他笑。嘴角扯起,眼里却空茫茫的。 留下吧。留在这梦里,不好么? 好。 好得让人连恨都不敢。 他躺了下去。 草地柔软,承住他一身重量。 暖阳敷在眼皮上,风从指缝间流过,草浪簌簌,朝同一个方向倒伏,像在举行一场沉默的仪式。 十丈外,有一棵树。 独独一棵。树干粗斜,绯红的花瓣正一片片往下落,不疾不徐,仿佛已落了千年。 他抬手搭在额前,遮住光。 闭目。 未睡。 只是让那落花声,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 风不停。 花瓣覆上他衣襟。 天地很静,静得仿佛能听见自己心脏裂开的细响。 他不敢回去。不敢面对美好。 风来了。 雨来了。 黑夜如墨汁倾倒,雷光撕裂天穹,草原上那棵孤树依旧挺立着,绯色的花盛开着。 他一直躺着。 神明也一直站着。 站得像另一棵树,在他的身畔。 华光是何时降临的,无人知晓。 神明来时无声,立时无息,只静静看草叶覆上他眉梢。看他胸膛起伏,看他指节微蜷——未伤。一点伤也无。 可神明没走。 三日。或三十日。风灌满祂华贵的袖袍,雨打湿祂绸缎般的长发,雷光映亮祂漂亮的侧脸,神明未动分毫。 他知祂在。 他不知祂在。 真不知?假不知?有些事本就不必问,不必答。 谢长赢终于睁开眼睛,像是刚刚清醒。 他起身,拂去衣上草屑,躬身,行礼。每一个动作都缓而稳,像演练过千百遍。 “要走了吗?”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冷,也不热,像深井的水。 他背脊一僵。 许久。久到又一阵风掠过草原。 他回身。 神明上前,只一步。 捧起他左手。腕上戴着支花环,细小的花瓣依旧鲜活如初,茎脉依旧鲜绿柔韧。 神明的指尖轻轻点上花环,金色眸子抬起,望进他眼里。 “幻境再美好,也不是真实的,对吗?” 他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神明的身影消散了,如一阵风,你甚至无法证明它曾经到来过。 他的手臂颓然垂在身侧。 似有金色的光芒缠绕着花环,盘旋。然后,花环颤动起来。 谢长赢没有看见。 金殿碎了。蟠龙碎了。 母后伸来的手,碎成万千光点。 王兄的剑,族人的笑,都城檐角的风铃——都像被无形的手拂过的琉璃,裂开,绽开,化作漫天翩飞的晶屑。 美。美得残忍。 他望着。 没有伸手去捞,也没有闭眼。 只是望着。望到所有光点沉入黑暗,望到最后一片晶屑熄灭。 然后他站在那儿。 纯黑。无光。无声。无始无终。 这是他的识海。 没有宫殿,没有草原,没有树。 也没有神明。 只有他自己。 和他胸膛里那颗,裂了万次,却还跳着的心。 黑。太黑了。 但黑到极处,反而能看清——看清自己指尖的形状,看清魂魄胸膛上那道万年未愈的疤痕。 他深吸一口气。 吸进满肺腑的虚空。 谢长赢正自凝神定气,忽闻几声稚嫩童音,清脆中带着几分倔强,划破了识海的沉寂。 “坏人,你走!” “不准你进来!” 这声音,倒是熟悉。 可不熟悉吗?时常在他识海中聒噪。 谢长赢饶有兴致地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光影交错,一个约莫五岁的孩童,生得面若粉团,脸颊圆滚滚的,一双大眼睛水灵灵的,正撅着小嘴,与一道黑影缠斗。 孩童手中握着一件圆形扁平之物作为武器,朝着黑影毫无章法地乱砸一气。 那扁平之物通体莹润,却造型朴实无华。偶尔闪过一道流光,恍惚间映出事物来。谢长赢这才反应过来,原是面镜子。 与孩童颤抖的黑影是一名身披黑斗篷的苍老修士,其貌之老,当真世间罕见。 但谢长赢恰好见过一些。在「源水镇」的时候。 那苍老修士与源水镇那些一样,脸上皱纹堆叠,纵横交错,深如沟壑,几乎将眉眼都埋在了褶子之中,只在缝隙间透出一丝阴鸷的光。他身形佝偻,斗篷下摆拖曳,倒是没拿武器,只周身萦绕着浑浊灵力。 谢长赢瞧着那修士皱巴的脸,只觉莫名眼熟,似是在哪见过,却一时想不起来。不过, 就是这个老家伙要夺舍他? 这么说来,抱着镜子的小孩是在保护他谢长赢? 此时孩童已然落了下风,镜子光芒渐弱,童声带着哭腔: “可恶!快走!呀!你居然敢打我!呜呜呜!” 哭声在空寂的识海中回荡,余音绕梁,聒噪异常。 谢长赢开始觉得头疼了,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他一手捂住脑袋,咬着牙,身形却飞速闪过,只在原地留下一丝残影。 谢长赢探手向那团苍老神识抓去,蕴含着罕见的杀意,一扯。 只听“啵”的一声轻响,欲夺舍他那苍老修士的神识如泡影般碎裂,化作点点灰芒,消散于虚无之中,连半句哀嚎都未能发出。 管他在现实中是多强的修为,这里是谢长赢的识海,九曜来了都得打折扣。 当然啦,九曜本也打不过他…… 那孩童见状,抱着古镜奔上前来。他身着金灿灿的锦衣,双髻高扎,一双眸子亮晶晶的,满是欢喜:“谢谢叔叔!” 谢长赢上下打量他一番,意味深长:“还装?” 孩童闻言,歪着小脑袋,眨了眨眼,一脸懵懂天真,仿佛不解其意。 谢长赢嘴角扬起个危险的弧度:“你,就是那个所谓的——‘系统’吧?”
第53章 竟如此憔悴 “你,就是那个所谓的——‘系统’吧?” 孩童闻言,一双亮晶晶的眸子瞪得溜圆,随即是满脸的疑惑。他微微歪着脑袋,很是不解地看着谢长赢: “你怎么突然变聪明了?” 谢长赢见状,嘴角噙起一抹淡笑,屈起食指,就这么在孩童圆滚滚的脑门上敲了一下。“咚”的一声轻响,干脆利落。 孩童一手仍抱着镜子,一手捂住脑门,仿佛真很痛似地嗷嗷叫着,圆圆的眼睛中却反而露出了几分狡黠。 谢长赢收回手指,轻轻吹了吹指节:“闭嘴,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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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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