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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水滴落下。 滴答。 …… 谢长赢睁开眼睛。 那是他十八岁的清晨。 金线般的阳光刺破云层,正钉在白玉高台上。 台下黑压压一片。 上万铁甲寂然无声,唯有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王兄、母后、将士们。一双双眼睛望向高台,带着希冀、与荣耀。 台上只有两道身影。被金色的阳光斜拉出细长的、逐渐汇聚的影子。 谢长赢单膝跪地。膝下白玉沁着初晨的凉。 他垂首,双手却托得极稳——一杆冷硬长枪横在掌间,枪尖正凝着一点寒芒。 神明立着。金袍华服。祂伸出一只手,轻轻落在枪身上。 指尖触过冷铁时,有浅金的微光,如水纹漾开。 “去吧。” 神明的声音一如既往不大,却又很重,重重地落在每个人心头。带着笑,为他们赐下祝福。 “战胜他们。” 谢长赢霍然起身,双眸凝视那张如光芒般耀眼的面孔片刻后,转过身去,战袍扬起如黑云。 他踏下千级台阶,一步、一步,扎实稳重,面容肃穆。 “将士们,妖族犯我疆域,戮我黎庶,扰我上主。今吾等执戈出征,当戢其凶焰,以正视听。” 还有十级台阶。谢长赢停下步子,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一片。 “擂鼓,拔营!” 十八岁那年,妖族再次犯边,谢长赢作为主帅领军出征。 正是这一次,妖族被他彻底打怕了。至他二十二岁被杀,再不敢大举欺近。 大军开拔的尘烟渐起,吞没了白玉台,吞没了王都的轮廓。 神明却罕见地仍立在原地,立在高台之上。 祂几乎与金色的阳光融为一体。望向远处—— “去吧,战胜他们。” 神明唇边飘出极轻极轻字,散在风里, “我的大将军。” …… 战胜他们。 …… 胜了。 胜字背后是三百个日夜,七千里烽烟,和一道伤。 他本不可能受伤,可长久的战斗极大消耗了他。 伤在左颊,自颧骨斜划至下颌。大妖的毒爪留下的,紫黑色,像地府裂开的一道缝隙。旦旦草止住了溃烂,却止不住痛——更止不住它在每个夜晚隐隐灼烧。 这伤没有要愈合的意思。 好在谢长赢也不在意。他是男儿,何须在意容貌? 王宫深处有片林苑。草很长,风很暖。 谢长赢躺在草浪里,闭着眼。 风从南边来,草便齐齐往北倒去,刷过他的衣袍,沙沙地响。 一株孤零零的树在不远处,粗干虬枝,微微斜着,正落着粉红的花。花瓣雨一样,有些落在他额上,有些埋进草间。 原来是这里啊。他想起来了,后知后觉。 然后,他睡着了。 风忽然转了方向。 一只手的触感,极轻,极柔,像花瓣拂过那道狰狞的伤。 指尖温凉,在疤痕上停留了一刹那——只是一刹那。 谢长赢惊醒,手下意识探出,如闪电般迅捷。 抓了个空。 只有风从指缝溜走,带着些许花香。草浪起伏,四周空无一人。 他缓缓坐起,手抚上自己的左颊。 光滑。 那道刻骨铭心的、毒焰灼烧过的、日夜刺痛的伤——不见了。 只有风还在吹,树还在落花,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 片刻,他仰起头,静静望向天空。 安宁、湛蓝。一轮金色圆日高悬其上。 …… 后来,谢长赢也常去天界轮值,戍卫在九曜的宫殿之外。 其实他一人也能很好地守卫神明。 他偶尔会这么想。只有他一个人就好了,他能做到。 妖族安分下来,魔族的刀却蠢蠢欲动。 该来的总会来。魔族没有选择人界,而是直接攻上了天界。 那天没有雷,没有火,只有黑压压的影子漫过云层。 天界空虚,众神亦未聚齐,反击的号角沉默着。 谢长赢按着枪:“请我主往人间暂避。” 神明立在玉阶最高处,衣袂不动,金色的眸中仍是带着笑的。 “长赢在侧,吾有何惧?” 他仰头望着神明,心下触动,人却呆了。 然后,魔族来了,枪便出了。 宫殿门前白玉铺就的长阶,渐渐染成另一种颜色。黏稠的,温热的,一层覆上一层。 魔族的尸首堆成矮丘,又化为黑烟散去,唯有那颜色留下来。 谢长赢始终没有退过一步。 神明亦始终没有动过一步。 他身前是咆哮的魔潮,身后是三尺玉阶,阶上立着一抹金白。 血从枪尖滴落,滴落,直至最后一声嘶吼也散了。 风终于吹过来,拂过满地猩红,拂过他几欲崩裂的虎口,拂过神明不曾染尘的衣角。 寂静忽然变得很轻,轻的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 一个在阶下,一个在阶上。 他回头,望向神明,也露出一抹笑来,纯粹的。 瞧,我一个人也能保护好你。 …… 我一个人也能保护好你。 我会, 战胜他们! …… 可如今,我在做什么? 帝都山山巅,没有人注意到,那个背后插着长剑、倒在废墟之中、已经失去了呼吸的身影,他的指尖突然抽动了一下, 我在……做什么? 我倒下了。不能动了。失去了所有的气力。 如此,便结束了吗? 不! 他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逐渐燃起一团火来。 不! 还没有结束。 还不能结束! 咚…… 心脏。跳动起来。 咚。 我命令你, 咚咚。 跳动起来! 异变陡生。 穹庐之上,翻涌如墨的厚重云层竟骤然裂开一道缝隙,一缕纯粹耀眼的金色阳光如剑般直刺而下,不偏不倚,正笼罩在谢长赢身上。 紧接着,那具本应气绝的躯体猛然爆发出难以直视的炽烈金芒,似是在呼应着太阳。 “啊啊啊啊啊!!!” 一声饱含无尽痛楚的、愤怒的嘶吼震彻山巅! 耀眼光芒之中,谢长赢竟以手撑地,摇摇晃晃,缓缓站了起来。 他反手握住长乐未央,猛地一拔!黑色剑身离体,带出一溜血珠,鲜血立时自胸前背后贯穿处涓涓涌出,片刻不停。 他握住长乐未央,缓缓、缓缓转身,看向正在抽取九曜灵力的那十个黑斗篷,看向半空中已几近透明的九曜。 等我……再等我片刻就好。 长乐未央漆黑的剑身微微震颤,发出一声清脆剑鸣。 剩余黑斗篷见状俱是惊疑不定——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此刻的谢长赢,活脱脱一个血人,一双纯黑的眸子直勾勾看着他们,手中握住长乐未央,一步、一步,朝他们走来,愈来愈快,愈来愈快, 一个黑斗篷咽了口吐沫。眨眼睛,谢长赢以近至身前。 可黑斗篷们也俱是修为高深的修士。虽然心下惊疑不定,却还是立刻做出了应对。 三名黑斗篷持铁索当先扑上,锁链叮铃哐啷朝着谢长赢飞来;两名法修于远处指诀念咒,霎时地面窜出十数根狰狞石刺,空中凝出冰锥火矢,劈头盖脸袭来;更有四名人驱符布阵,从侧翼掩杀而至,攻势绵密狠辣。 然则此刻的谢长赢,恍若战神附体。他浑身浴血,面色金白交杂,气息却狂野暴烈到了极点。 面对漫天攻势,他不闪不避,竟直迎而上! 长乐未央在他手中宛若坚不可摧的烧火棍,剑招毫无章法,只余最纯粹的速度与力量。 一剑挥出,铁索崩断,锁链末端倒砸回主人胸膛;剑光再闪,石刺冰锥尽成齑粉;符篆飞来,谢长赢左掌硬撼,指骨裂响声中,竟徒手一握,将那符篆如废纸般团成一团,反手扔了回去;有长剑要削他双腿,他不顾剑刃及体,抢先一步踹碎敌手膝骨,任凭剑锋撞在腿上,轰然折断,腿上露出森然白骨,手中长乐未央已再次洞穿一个黑斗篷的心口。 等我。 他浑身不知添了多少伤口,几乎成了血人,悍不畏死,以伤换命! 再等我一会。 转眼间,又有三个黑斗篷已然毙命。 有人见势不妙,欲腾身后撤,谢长赢却将手中黑剑猛掷而出,如长虹贯日,将一人钉死在断柱之上,同时身形如炮弹般砸向另一个黑斗篷,很快听到筋骨尽碎之声。 再等我一会就好。 谢长赢自断柱中拔出长乐未央。 最后四个黑斗篷心胆俱寒,攻势稍缓。 谢长赢又将两人打得骨断筋折,倒地不起。 余下最后一个黑斗篷,被他一步欺近,左手扼腕夺剑,右手长乐未央调转,用剑柄狠狠砸在丹田处。顿时,废了其周身骨骼经脉,使其软瘫在地,仅余喘息之力。 狂风骤雨般的厮杀戛然而止。 山巅之上,唯余遍地尸骸与碎石。 谢长赢独立血泊之中,周身金光渐渐黯淡下去,那狂暴无匹的气息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潮涌而来的无边剧痛与深入骨髓的虚弱。 他踉跄一步,单膝跪倒,长乐未央深深插入地面岩石,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躯。 他勉力抬起头来,望向九曜。 微弱光芒自半空坠落。 那双涣散的金色双眸有一瞬间恢复清明。 “是你……” 神明扬起一抹虚弱的笑, “……你来了啊。” 谢长赢不知道那双金色的眼睛里,装着的是什么情绪。似乎有讶异,有了然,有欢喜,有释然。 他来不及去思考,神明转瞬坠落。 “我主!” 谢长赢强提一口气,拼尽全身力气踉跄扑前,以己身为垫,将神明接在怀中。 九曜彻底昏厥了过去,可那痛苦之极的神色也终于渐渐消弭。 与此同时,一起坠落的还有那颗散发着紫色光芒的、琉璃般的东西。 谢长赢没有功夫去接。它便咕噜噜落在碎石间,被碎石遮掩了光芒。 谢长赢抱着坠落的九曜滚倒在地,脊背重重撞上碎石,闷哼一声,心头巨石却稍稍落下。他看向怀中的神明,安静虚弱,双目阖起,苍白透明, 但还活着。 谢长赢重重呼出一口气,收回视线,直愣愣望着天空,疲累之下有些出神。 此时,天上乌云已散尽,露出的却非朗朗青天,日色昏黄黯淡,宛如暮色早临。 谢长赢喘息片刻,勉力恢复一丝气力,将九曜小心翼翼安置在稍平坦处。 随即,他拔出深入岩缝的长乐未央,以剑拄地,一步一蹒跚,走向他留下的那个活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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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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