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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女子画像在长桌上排开, 文柳示意对方站到自己身边来,遥指着一摞折子笑道:“喏,瞧瞧, 全是劝朕大选的。” 关山越垂着眼帘, 一言不发, 文柳自己接着往下说:“立后的人选朕没想好, 不过秀女倒可以选几位。” 半晌没等来回答, 文柳也不在意,没什么兴致地让那些画像一一过了眼,随口问:“有你仇家的女儿吗?” 关山越:“……没有。” “朕眼都看花了。”文柳揉了揉眉心, 真没看出来这么多女子究竟哪儿有差别, 全都一个样,“你瞧着, 若有合眼缘的朕给你赐婚。” 他朝着茶桌边上走去, 端起茶盏时,想着又说:“若有想贿赂你要个位分的, 给了什么好处你便照收,届时你指出来,让她入宫就是了。” “陛下……”关山越终是忍不住,郑重地说,“若是您不愿意广纳后宫,臣会解决那些逼您的人。” “不愿意?朕还没干过不愿意的事。” 关山越:“您想……?” “朕想。” 这句“想”一出口,关山越什么话也说不出了,他视线流转,将长桌上的画像从头到尾又从尾到头仔细在脑中刻了一遍,真不愧是给皇帝选人。 身家清白,才情出众,性情略有差异,品貌各有千秋,任哪一位单拎出来都配得上后妃。 他站了好一会,不知何时才恍然,该告退了。 此人脸上血色褪尽,飘荡一半的魂似乎还未来得及归位,行止间目光呆滞,全不似平常模样。 文柳从窗边望他离开的背影,一种担忧油然而生。 方才那两个字一经说出,像惊天巨石砸向关山越,将其碾压粉碎,毫不留情。 关山越立于原地,自以为一切得体,文柳却在一边旁观得明白。 那时候的关山越就像文柳曾经最喜欢的琉璃盏,精美雕琢下潜藏着易碎的事实。 他曾将琉璃盏置于高台以保万全,可还是碎了,碎了也没关系,收集起残渣照样珍藏。 此行为一出,任何得知的人都觉得文柳脑中有隐疾,不止一个人数次告诉他,那只是一堆残片,库房里有更昂贵更精美的供他选,何必抱着无用的渣当宝贝。 文柳也不能理解对方,再美再好又如何,总不是自己喜欢的那一个,他的琉璃盏再破再碎也是他喜欢的,是盏时喜欢,碎成片也喜欢,碾成渣也喜欢,化成灰也喜欢。 文柳厌倦了与旁人解释,更不喜别人一瞧见这盏便脱口而出“秽物”,他找了浆糊,一点不差地将盏恢复原样,纵使其上斑驳,可总归看得出模样,更能担得起“有用”。 谁料看不惯琉璃盏的人更多了。 就连他母妃也说过:“本宫虽不受宠,却也没到了连只盏也要修修补补才用得起的地步,你若真喜欢这种玩意,一会去库房里取几个便是。” 文柳摇头,他不是喜欢“这种玩意”,只是单单喜欢“这玩意”,他只喜欢他的盏。 没人理解,他母妃亦是。 说过两次不听之后,直接派了身边大宫女去他屋里搜出来扔远些,似乎怕他留恋,扔东西时还带了一箱子新的琉璃盏来,高的矮的大的小的,文柳全盘接收。 他母妃也不算绝情,一只盏而已,扔了一个还他一箱。 只是从那以后文柳明白一个道理,与其修补后勉强推在人前,不如直接珍藏那些别人连看都懒得看说都不想费口舌的“破烂”,如果那时没将盏粘在一起,也许那东西还是他的。 文柳现在瞧关山越,正如当年瞧那只盏,怎么会这么脆、这么危险,仿佛自己再多说一个字就能立时破裂,顺着一条条缝隙再迸成渣。 他半点也放心不下。 将要入夜时,文柳顺着密道去了关府,总要亲眼看看,确认无事才放心。 却是有事。 关山越并不在房里,此刻正在屋顶望月,平日一向警觉,今日连远处的文柳也没发现,怏怏躺在瓦片上,任由月光晚风如何作弄。 文柳注意着声响,没弄出一点动静,站在原地看关山越对月独酌,喝得郁闷。 明明周遭有风,一切却显得那么沉闷,像困在门窗紧闭的室内,连呼吸也不畅。 孟秋时节,夜里并不起霜凝露,关山越在屋顶坐了一夜,文柳隔着距离陪着站了一夜,他看得分明,这新的琉璃盏也快碎了。隐有裂痕在其上,只等时机一至,粉身碎骨。 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文柳当然知道。 他知道关山越喜欢自己,也自如利用起这份喜欢,可在无人窥见的角落,这喜欢的分量愈发沉重,重到能由内而外毁了一个人。 算了吧。 文柳轻轻叹一口气,操着麻木的下肢原路返回。 自己才及冠,储君也不急于一时,既如此,后宫充盈与否便没了意义,纳妃也不是必须进行的一步。 再等等吧,等关山越成亲再说。 届时对方应当不会再如此落寞。 2.死生 有人下毒。 下得很明目张胆,带着些自以为是的周全,仿佛每餐勾兑一点,日积月累就能弑君于无形。 可惜了,文柳搅弄着龟苓膏,遗憾自己味觉敏感,竟一口尝出了其中奥妙。 “朕记得之前膳食中没有此物。” 李公公忙不迭点着步子过来,笑着道:“回陛下,这是关大人特意进献来的,说是从月氏得来的方子,您吃着如何?关大人可盼着陛下给句话呢。” 特意进献? 文柳若有所思,拿着汤勺紧挨着碗底画圈,试图将也许不均匀的毒搅和开,“不错。问问他想要什么,赏。” 随后慢吞吞将一小碗都吃了干净。 每旬一碗,三年不落。 直到天灾降临这一天,地动山摇,民间风言风语传得厉害,恐慌起来乱成一团,自己拜神还不够,想让一朝天子也跟着祈祷。 一日早朝后,文柳单留了关山越,他看也没看那一摞支持的反对的折子,只问:“关卿怎么看,朕是不是该去神山拜一拜?” 根据文柳一贯顺应民意的作风,关山越揣着几分隐秘讨好的心思:“陛下爱民如子,去拜一拜也无妨。” “这样啊……”文柳目光复杂,其中温柔流淌,夹杂了些关山越尚不能理解的东西,“关卿是支持朕去的?” “全凭陛下做主。” 不否认,便是肯定了。 单是文柳知道的,多少位帝王都是在出宫后被埋伏刺杀,他却依旧说:“那便去罢,届时御林军随行,朕的安危便交给关卿了。” 其中信任意味明显,关山越露出一个笑来:“必然全力守卫陛下周全。” 文柳跟着对方的笑也勾起唇角,少顷,从旁拿出一个盒子来,推到关山越面前:“给你护身。” “谢陛下。”关山越双手接过,打算揣回去再慢慢看,被文柳叫停。 “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陛下赐下何物臣都受宠若惊喜不自胜。” 文柳不听这些虚的,难得强势,朝关山越一扬下巴,命令之意明显。 直到打开见到实物之前,关山越都以为这所谓“护身”是一种寻常说法,这里面许是装了什么保平安之物,诸如黄符、佛珠、平安扣此类。 谁料这护身之物如此霸道,半枚虎符赫然横陈于锦盒内,吓得关山越险些将其抛出去。 他立马两步上前跪下,“陛下恕罪,臣惶恐。” 一惊一乍,颇有活力,文柳看得满足:“何罪之有?说了给你护身,有此物在身边,十之八九的灾祸都将远离你。” 关山越还是固执跪在地上,惶恐且惊疑。 文柳只得说:“关卿只当是替朕保管罢,神山祭祀路途漫漫,朕实在放心不下。” 关山越这才收了。 离开后,文柳在他跪过的那一片瞧见了一滴水痕,已快干了,却浸透了文柳的心,永远笼罩在一片潮湿中不得章法。 夜里,文柳在树下赏月,李全立侍左右。 广寒宫桂树玉兔显眼,文柳唯独瞧不见传说中的吴刚,喃喃:“不是说穷追不舍吗?怎么连影子也没见着。” 他闭上眼睛,一串咳嗽压不住,惊天动地,吓得李全险些急哭了。 “陛下可得保重龙体才是。”文柳咳得太吓人,那架势,像是准备连心肝脾肺肾都呕出来,在病痛面前,李全也顾不上什么僭越,带了些哭腔,“陛下!这么些年了,陛下身边除了奴才就是关大人,也没个体己人照顾着,怎么得了。” 文柳喝两口水缓了缓,哑然失笑:“说那些。” 他知道李全是什么意思,无非是立后纳妃,更大不敬没说的便是早日留后。 “别提这些。” 关山越都还没成亲,他急什么。 文柳轻轻靠在椅背上,放空地晒月亮,自言自语:“保命的东西给了,还能给点什么呢?” 关山越还想要什么呢? 这个念头盘旋,文柳顺着便想起对方今日接虎符后那滴不曾现于人前的泪,半是遗憾半是嘲弄,他说:“朕好像弄错了一件事。” 原来不是关卿卿想杀他啊。 可惜已经晚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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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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