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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衣难得发了这样大的坏脾气。 他气哼哼地将自己打理齐整,宁愿翘着一头乱糟糟的毛,也不许那些只会挑丑东西的剑修碰自己。 剑修们每日都有早修晚课,即使身在宗门之外,亦不能拉下。 沈青衣已经好久没有起得那样早了。他被燕摧从床上拎起时,困得晕晕乎乎,就算被对方带到了行舟用以讲课的巨大厅堂中,也没法融入剑修们早课的氛围中。 燕摧坐于厅堂首座,而沈青衣就坐在这位剑首的右手旁,其余剑修都盘腿坐于蒲团之上。 一开始,沈青衣还因着这种“教导主任”一样的视角而心生新奇,可很快便被燕摧沉声吐出的那些根本听不懂的晦涩词句,给搅得晕头转向。 他微微倾身,靠近了对方,用自以为旁人听不见的声音道:“燕摧,我要吃饭。我不想吃辟谷丹。” 话虽如此,沈青衣却也做好了燕摧用那些寡淡无味的丹药,搪塞自己的准备。 ——他真是,将对方想得太好了些。 剑首瞥了他一眼,沉声回答:“你已到金丹。” 沈青衣:“?” 他等了会儿后,按着肚子又说:“燕摧!你们早课都上了一个时辰,我饿啦!” 结果,剑首让他“别饿”,因为金丹期的修士无需进食,自然也是不会饿的。 沈青衣傻傻呆住了。 怎么会!甚至连在邪修哪儿的待遇都不如!起码萧阴不会让他没有饭吃! 他吸了吸鼻子,强忍住了眼泪。剑修们虽在上着早课,可心思早就不在剑首讲解的剑诀心法之上,一个个都全神贯注地看着在燕摧身边,可怜巴巴缩成一团的绒绒小师娘。 沈青衣再次倾身靠近,用指尖拽着男人衣袖,轻轻拉了一下。 “我要吃饭嘛,燕摧!” 厅堂内安静无声,每一位剑修都竖着耳朵专注听着。燕摧望向弟子们,大家都吓得一激灵,有人反应过来,扬声道:“我会做些吃食!” 燕摧点头、阖目。 * 沈青衣在昆仑剑宗的行舟上,很不高兴地吃着粗茶淡饭,亦很不高兴地穿着燕摧觉着他很冷的“正经”衣衫。 他本以为会像上次去往谢家那样,断断续续走上大半个月。但实际是,剑宗的行舟从来不曾停留,有时快得几乎令他晕船——这下他终于知道当初谢翊是怎样宠着、让着自己,怎么燕摧就不能够呢! 等到行舟在巍峨的昆仑山脉前停下,沈青衣从屋中走出,忍不住就轻轻哈出一口白色雾气——与四季如春的南岭比起来,这里也太过冷了。 他先是觉着燕摧让自己穿得太多太厚,如今又感觉身上这薄薄几层根本不足以御寒。 沈青衣站在行舟的甲板之上,清晨的薄薄水雾似乎都凝结在木质的地板上,令他不自觉地脚底打滑。 他抬头向昆仑剑宗望去,远远瞧见连绵山脉似盘龙,在雾霭中若隐若现,共同拱卫着如断刃般拔地而起的孤绝山峰。 沈青衣将手搭在行舟的栏杆上,又被冻得缩了回去。 行舟落地,狄昭快步走到他的身边,唤出灵剑要载他下去。沈青衣稀奇地望了这位年轻剑修一眼,回头唤道:“燕摧!” 昆仑剑首缓步走到他的身边,伸手按住少年修士的纤薄肩头,不动声色地瞥了眼自己徒弟。 * 入了剑宗山门,内里更是白雪皑皑。 沈青衣已然摸清这群剑修没苦硬吃的做派,跟随着燕摧徒步上山,心中也并未升起半分波澜——至多是对着这群木头脑袋多翻几个白眼罢了! 他冷得厉害,不停地哈气暖手,冻得红通通的指尖紧紧缩在袖中。 他走了没一会儿,便忍不住靠向了燕摧,企图向这位如雪川冷玉一般的古板剑修索取些许温度。 果不其然。 对方伸手扶住沈青衣的腰背,命他好好站直。 这不是故意为难是什么?沈青衣主动找茬都说不出这样的话! 他气哼哼地快步往前走着,将燕摧与其他剑修甩在身后。 有剑修看出了端倪,壮着胆子喊了声:“剑首,小师娘他才金丹!恐怕抵不住咱们这里的寒风。” 燕摧这才发觉沈青衣已然冻得泪眼汪汪,皱眉追了上去。两人身量相差甚远,剑首只要快走上几步,就能将少年修士拢在自己身边。 沈青衣才不要这家伙管。 他甩开对方,又快步往前走着。他根本不曾在积雪高山间待过,哪怕昆仑剑宗这处路已经修了千年、万年,石阶一层层地累了上去,满肚子闷气的沈青衣依旧脚下一滑,差点就直接从山崖上栽倒下去。 狄昭想去扶,又被剑首的眼神逼退。 沈青衣这才缓缓转过了身。雪花飘扬,挂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融化成泪水一般的盈盈雾气。 他缓缓眨了下眼,融化的雪水挂在他的眼角,似是哭了一般。沈青衣瘪了下嘴,轻轻地、责怪着说:“你都不让你徒弟来扶我,真想让我摔死不成?” 其余剑修,从未听过小师娘以这样的语气说话。 像是责怪,又如蜜糖般甜软。寒风打着旋,吹得他脸颊微红,沈青衣望着燕摧,乌色的眼眸亮亮晶晶,剑首默然不语地走过去,伸手将少年修士抱了起来。 对方坐于他的臂上,缩进他的怀中。沈青衣将脸埋起,在温暖中满足地叹谓一声。 说话冷冷冰冰的剑首,居然还可以用来取暖! 他露出半张脸,偷偷望了一眼跟在两人身后的年轻弟子们。不等剑修们回过神来,又不好意思地全然藏进了燕摧怀中。 自己才不是娇气、粘人! 沈青衣心中辩解。 只是这里实在太冷! 他被燕摧一路抱了回去,甚至在对方怀中打了个盹儿,补了会儿觉。等到对方将他待到某处山腰间的宏伟大殿,就连半梦半醒着的沈青衣都察觉到周遭逐渐凝滞、肃穆的气氛。 他揉了揉眼,正要询问对方时,听见一道苍老的声音尊敬又为难道:“剑首,您真将他带了回来?谢家那边可是不满得很!” 燕摧果然没有好好知会谢翊! 刚刚睡醒、且有着些许起床气的沈青衣,偷偷拧了男人一把。 燕摧原本薄且利的唇抿得平直,抓住怀中人胡闹的手腕,淡淡道:“无妨。” 他将睡得晕头晕脑的沈青衣放下,对方扶着他,甚至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 少年修士原本脸色冻得惨白,此刻面上已然泛起红润热气,羞羞怯怯地靠在燕摧身边。 剑首乌沉蓝衣上落着的积雪,俏皮地挂在他的鼻尖。沈青衣伸手抹去,垂首的模样怯而极美,引得在场的诸位剑修都忍不住看了过来。 终年积雪的昆仑山中,可从未养出过小师娘这般如水做成的人。 那苍老的声音,当是属于剑宗中德高望重的长老,却对燕摧极唯首是瞻。 他犹豫着问:“剑首,您打算...何时合籍?” 沈青衣不懂合籍是什么,于是仰脸看向了对方。 他仰脸时,当真有种满心满意依赖着的小妻子模样。燕摧看了他眼后,轻皱眉头,沈青衣不知这位剑首又再不满什么——反正自己做什么,对方都看不顺眼! 那长老只识趣地问了一句,便退走了。 沈青衣看向昆仑剑宗古朴肃穆的大殿,在一片苍白雪色中,带着种千年褪色的庄严之感。他仰头看向十余丈高的殿顶,忍不住心中惊叹,又转头看向大殿的正前方。高高悬于所有人之上的,是一座浑然天成,由一整块寒玉雕琢之座。 “想?”燕摧问他。 此人根本不在乎世俗规训,带着沈青衣走近历代剑首之座。 沈青衣惊叹不已,难得在剑修面前挂上了些许轻快笑意。 “这会很冷吗?” 燕摧摇头,无声催促他坐下试试。 沈青衣伸手碰了碰,被刺骨冰寒逼了回去,结果被剑首不耐烦地一把拎起,像抓起只小猫般将他放在了剑首之座上。 差点就直接把沈青衣给冻僵了! 他还来不及惊叹一句好冷,对方就按着他的肩,疏导了些许灵气将寒意逼退。 “这人什么意思?” 沈青衣困惑地询问系统。 “你不曾想过当剑首?”燕摧问他。 “哎呀!” 沈青衣想起,自己好似是说过类似的话,但是、但是...? 他会直接与燕摧说吗? “我当不成,”他说,“当剑首很难吧?” “不难。” 沈青衣这才恍然,意识到自己正坐在他人家的掌门之位上。他心虚地看向大殿门口,却发觉剑修们不知何时已然离开。 他指尖冻得红红,瞧着可怜且可爱,轻轻将其搭在了燕摧的手掌之上。 “那好吧,”因着无人看见,沈青衣别别扭扭道,“既然不难,我就勉强替你当这么一小会儿的昆仑剑首。” 有那么一瞬间,他心想:其实燕摧还是挺好的。 * 可沈青衣当天就开始恨起对方来了。 燕摧根本就没给沈青衣准备住处,径直将他带去洞府,让他与自己住在一处。 沈青衣还没来得及挑拣住处好坏,便被剑首提溜着来到桌前——无相剑决,这世上最强、最利的剑诀,传授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开始了。 虽心中不情不愿,可沈青衣还是乖乖坐在书桌之后。他穿着厚厚的衣服,此刻更是忍不住团成小小一只,伸手接过燕摧递来的剑诀书册。 他低头扯了一张雪白宣纸,又自觉地磨墨拿笔,按照前世的习惯在书册上写上姓名。 燕摧身形挺拔,宽肩窄腰,瞧着便是一副“厉害”剑修模样,就连书桌都比沈青衣的习惯高上几寸。 他不得不趴在桌上,认认真真将名字写了。沈青衣的脚尖悬空,轻巧地晃来晃去,被书桌为难而蹙眉时的神色也颇为娇俏。只是当他抬起头,瞧见剑首的眉眼极冷淡,乌沉沉地盯着自己时,沈青衣又不知所措起来。 “怎么啦,燕摧?” 即使对方长得不算凶,甚至是极优越英俊的凌冽长相,依旧让他瞧着便怕。 “字丑。” 燕摧简洁、直接道。 沈青衣当即就傻了。 他要强得很,上辈子是品学兼优的三好学生,次次考年级前三不说,试卷拿出去展示,字迹也漂漂亮亮着赏心悦目,绝不是那种写了一手狗爬字的坏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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