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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自觉揪紧了什么,低头望去,却认不出手中那薄薄的柔软织物是衣衫还是被褥。 他笃信贺若虚没事,只是师长弄错了。昨日睡前,他分明听见对方回来,闻到妖魔身上那股子血腥气息。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嫌弃对方,让贺若虚将味道散去再上床,便就一下睡着了。 贺若虚怎么可能出事? 茫然胜过伤心,他有太多一时想不通、不愿想的事。他不想再听沈长戚说什么,不想看到对方皱着眉的担忧表情。沈青衣想找处无人僻静之处藏起,只是不能。 于是,他趴回床上,面朝下着用胳膊将脸挡起。在这么一片小小黑暗中,假装藏起,那坏消息便再也找不到他了。 他不想伤心,他不要伤心! 他、他明明让贺若虚不要走,就待在自己身边...为什么谢翊要杀贺若虚,就不能放妖魔一条生路吗! 繁杂思绪如水面之下无数气泡,混杂拥挤在沈青衣的脑中,甚至将情绪都暂且挤了下去。 等心绪渐渐空白,沈青衣胸口疼得厉害。他轻轻倒吸了几口气,努力挣扎着试图想起如何呼吸,却依旧溺于其中 他维持着趴在床上的可怜姿态,小声抽泣。沈长戚按住徒弟纤薄的肩头,沈青衣毫无反应,只压抑着声音,断断续续地哭着。 原来沈青衣想要的那个家,可以崩塌两次。 他先是伤心,只是啜泣。想到贺若虚如何出事,又难免怨愤师长,愈发哭得大声起来。 他拼命控制自己不去想,脑中却有无数个声音围绕着他循环尖叫:是沈长戚! 是沈长戚做的!是沈长戚做的!是沈长戚做的! 愤怒在他胸膛燃起,迅速灼干了他为贺若虚而哭的眼泪。师长一直搂抱着他,轻声安慰,沈青衣却一句话都不愿去听。 他心想:妖魔本来是要杀沈长戚的,只是不愿自己难过。 他又想:妖魔死了,沈长戚怎么可能猜不到他会难过? 想到这里,沈青衣再也无法忍耐,用尽全力将师长从身边推开。他这点力气,自是推不开修士,可对方却沉默顺从地远离了他。 “贺若虚昨日见我很开心,”沈青衣恨恨道,“他想让我更开心点,所以才出门去的!” 屋内气氛一时静置下来。 师长盯着他的眼神复杂,沈青衣读不懂其中纠葛。明明沈长戚连如此简单的道理都装作不懂,他为何又要去懂对方的苦衷。 “我好难过。”他牙关打颤,简简单单四个字,沈青衣却说得艰难。 “你也明知...我会难过。” 他不明白,他不要懂。他只知道,明知自己会伤心失望、却依旧一意孤行地那些他不愿见的事推行下去。 除却沈长戚之外,还有两个人如此对待自己。 沈长戚当然可以这样做,他可以去当大坏蛋,可以去做任何事。他一开始就可以说得明明白白,沈青衣也根本不会去信任、依赖对方。 “我知道你是坏蛋,”沈青衣低声道,“我知道你肯定对不起过我。我又不是傻子,你当我什么都看不出来吗!” 但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他什么都没有去问。 他将沈长戚当做新家的一部分,他不想要沈长戚像此刻的自己那样,猝不及防被亲近之人伤害。 “你就当我害怕你,才不去问这些。” 他轻声说着,为了自己的心软,为了自己付出的信任而羞愧万分。 看不见的伤口在汩汩流血。 “你不知道我会伤心吗?” 他抬起眼,因着哭泣而嫣红的眼睑似血,渗入泪中一颗颗地滴落而下:“你知道!我恨死你了!” 窗户开着,几片花瓣飞在他滚烫绯红的脸上,冷冰冰地亲吻少年人薄薄的艳红眼皮。 沈青衣望向院内,还载着沈长戚为他移栽来的花,那些小小的、努力绽放的洁白铃兰小花簇簇缀在一起,从窗外窥探着伤心难过,状若疯狂的自己。 那些花、一开始是...是贺若虚放在了他的窗前。 想起往日的细碎温馨,他只觉荒唐。 “我想起来了,”沈青衣怔怔道,“我说可不可以让贺若虚留下来,因为...因为我觉着这里是我的家。” 沈长戚将他养得娇贵,被师长细心打理的指尖圆润柔和,即使深深陷进肉中,疼痛也远远及不上他此时的失落。 “你没有答应我。” 他轻声说。 “我误会了,”沈青衣以双手捂住了脸,泪水簌簌落下,“原来这里,根本不算我的家。” * 仅用一个白日,徒弟便冷静下来。 对方为着贺若虚而哭时,沈长戚还能用那些虚伪的言辞安慰。可当沈青衣因他而哭时,那一颗颗眼泪落在他的手背,在他躯壳上烫出一个个无形空洞。 沈长戚的过往,他的计划连带着那个冷酷的自己,一同从这些被徒弟眼泪烫出的空洞中流了出去。 或许在许久之前。 沈青衣初来乍到,深夜惶惑地伏在师长怀中、膝上啜泣时,过往的那个沈长戚便已然消失在了这躯壳中。 他记起从前的自己,无论被怎样哀求都不为所动。仿佛这具身躯里不曾装过任何情绪,而沈青衣的到来却装满了他。 在他做出无法回头之举...很久很久之后。 沈长戚轻轻抱住徒弟,对方将脸靠在他的肩上,安安静静地像个被摔碎的陶瓷娃娃。 “贺若虚没有死吧,”沈青衣问,“你说他活不成了...但是、没说他已经死了。” 对方聪慧得很,只是大多数时候更愿意依赖着他,靠着师长去应付一切。 沈长戚沉默、犹豫,沈青衣叹了口气。 “你看,”他对系统说,语气冷淡,“人永远在做错事后、觉着无法挽回的时候后悔。” 他笑了笑。那冷静、毫无笑意的乌色眼睛,让系统想起见着宿主的第一面。 那具漂亮、木然的尸体。 沈长戚是无法一直留在洞府中的。他一整个白日不曾现身,其他峰主无法,便只能找上门来。 “沈峰主,”其中一人叫开门,想到对方或许是云台九峰未来的宗主,语气比平时客气了许多,“现在宗门内乱成一锅粥,您总要出来露露面吧。” 宗主之位,亦是沈长戚计划之中。 他以为自己会跟着那位峰主离开。可那个过往的、不择手段的自我,却在搞砸了他与徒弟后便放心消弭。 不再有什么声音在他耳边反复呢喃他做过的、无法被原谅的事。告诉他既然如此,那便不再有回头的机会。 那自崖边滚落而下的车轮,此刻也渐渐停缓,当真那样势不可挡? 沈青衣的眼泪不过流了几滴,却融化了一切不可改变的事物。沈长戚摇了摇头,说:“还是烦请旁人吧。” 他直觉自己此时不能离开,不然与抛弃沈青衣无异,但沈青衣却不要他了。 只在这短短几句对话间,待到沈长戚重又回头,屋内空无一物,徒弟不知去向。 而从半空跌落的沈青衣——总觉着似曾相识。 他落在树上,努力抓住被他压得弯曲,将将堪折断的树枝。 “这是那个蛇妖做的吧!”他手中拽着的那块黑色皮卷在用过一次之后,化作灰烬。 只是。 妖魔集市此刻安静无声。抬眼望去,那些胡闹着的、肆无忌惮的畅快妖魔们消失无踪。 “他们平日不在这里?” 沈青衣小心翼翼地踩着粗大树枝的分叉之处,站了起来。 随着他拨开挡在眼前的萧条枝叶,那一片片的褐色的血迹映入他的眼中。他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血可以凝固成如此令人作呕的颜色。 妖魔集市,被人血洗了。 沈青衣立刻蹲下身来,生怕自己被那个不知名的凶手发现。是萧阴吗?不对、不对!萧阴离开的时候,贺若虚与自己还在林中,他若是在妖魔集市大开杀戒,贺若虚不可能不知道的! 他来不及细想,冲着树下落叶堆看了又看。最后牙一咬,闭着眼睛跳了下去,在落叶堆中砸成了一滩猫饼。 只是他还能站起,连忙爬起左右看看。他还记得蛇妖的摊子,于是疾步而去。对方那张面部裂开的人皮落在摊面上,而旁边几个沈青衣并不知道叫什么的妖魔,已然死了。 被一剑穿心,死不瞑目。 沈青衣咬着唇,抖抖霍霍地去撩那张人皮,小声道:“蛇妖?蛇妖!你在吗?我是来找你们的...但是你们怎么也...” 人皮中游出一条细细小小的黑蛇,一下窜进他的袖中。沈青衣猛得捏住袖口,摔了一下——却未曾摔个四脚朝天,后背撞上了什么似东西。 但是、但是这摊子周围未曾有树呀! 他连忙撑着地企图站起,慌乱中又摔了一下。只是全程,他的另一只手都紧紧攥着袖口,生怕忙忙乱乱之间,化作小蛇的蛇妖会被摔了出去。 他撞着的不是树,而是一位...剑修? 对方与其他剑修不同,并不身着青衣。若是沈青衣多读些功课,便知晓那身乌沉蓝衣为昆仑剑首独有。 但他无需去读,便已知晓对方的身份。 沈青衣仰着脸,眼中映出来人身旁悬浮着的几行文字。 他心脏狂跳,跪坐着将袖中小蛇藏得愈深。 他从未见过如此气质凛冽之人,仿似斩尽万人的凛凛然锐器,周遭剑意浮动游曳,逼得他肌肤微微生疼。 沈青衣紧盯着那行好感度100。 “蛇妖。”那人说。 沈青衣拼命摇头,那双冷淡垂望而下的眼却不曾有任何波澜。他盯着面前貌美的少年修士,看着对方抓住他的衣袖,可怜道:“我不知道...什么是蛇妖。我是人!” “我看到了。”那人又说。 蛇妖在他袖中翻滚了一下,沈青衣意识到对方是想游出保住自己,更是将袖口卷得愈发的紧。 100...是足足100的好感! 他想起沈长戚的话,对方说:只要他那位昆仑剑首面前哭出来,即便不是炉鼎,对方也会带他离开。 这是...喜欢自己的意思吗? 沈青衣不曾想到,在最为危急的时刻,他想起的居然还是那个坏蛋! 他用力拧着自己的胳膊,直至青紫,却未能再挤出任何一滴眼泪,蛇妖在袖中翻滚挣扎地愈发厉害 沈青衣本发了誓,说下次遇到蛇妖遇险,便再也不管!可是、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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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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