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国师 第二天,天色依旧透着雪后的清寒。林言按着平日的时辰起身,任由丫鬟们伺候着洗漱更衣。 他今日穿了身雨过天青色的云锦长袍,外罩一件银狐皮里子的月白缎面鹤氅,颜色极素净,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却也别有一种清贵出尘的病弱之美。长发并未完全束起,只用一根青玉簪松松绾了部分,余下的柔顺披在肩后。 周莹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心慌,亲自过来替他整了整衣领,目光在他脸上流连片刻,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低声道:“万事有爹娘在,莫要紧张。” 林言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他被引至王府专门用于接待最尊贵客人的“松涛厅”。厅内早已燃起了上好的银丝炭,温暖如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而非他房中惯用的“雪中春信”。 父亲林子义已然端坐主位,神色沉稳,见到他进来,目光在他身上略一停留,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而客位上首,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位看不出具体年岁的男子。他穿着一身极为简洁的玄色广袖深衣,衣料并非寻常可见的绫罗绸缎,光泽内敛,仿佛能吸纳周围的光线。长发用一根古朴的木簪束起,面容清癯,五官并不十分出众,唯有一双眼眸,平静深邃,看过来时,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神魂。他周身并无多少饰物,只腰间悬着一枚非金非玉、色泽温润的墨色玉佩,形制古拙。 这确实是位连父亲都要相陪左右的贵客——当朝国师柳溪沉。 他对此人的印象来自于自己的父亲,父亲曾说过,他出生的那一年,京城及周边下了罕见的大雪。起初,人人都道是祥瑞,“瑞雪兆丰年”,喜庆非常。 可那雪,竟毫无停歇之意,一日大过一日,纷纷扬扬,连绵不绝地下了整整一月。天地间唯余一片刺目的白,与日益深重的酷寒。道路被积雪彻底阻断,河面冰封数尺,更可怕的是,不断累积的厚重雪层压垮了无数贫苦人家的茅屋,冻毙之人不计其数,哀鸿遍野。朝廷虽极力赈济,却收效甚微,恐慌与绝望在严寒中蔓延。 好不容易熬到冬去春来,气温回升,堆积了一冬的深厚积雪骤然融化,却又引发了更可怕的洪涝。江河水位暴涨,决堤溃坝,汹涌的洪水吞噬了来不及逃离的村庄和田地,造成的死伤比雪灾时更为惨重。那一年,天象诡异,灾祸接连,举国上下愁云惨淡,甚至隐隐有“天罚”的流言滋生。 而当时,尚是先帝在位,是本在闭关的国师挺身而出,说自己找到了救国的办法,具体做了什么,父亲语焉不详,不便多言,只是连连赞叹这国师,说天佑夏国。 自国师那之后,雪停洪退,灾情渐缓,这位国师也因此声名鹊起,被先帝破格擢升,深受信重。今上登基后,对其倚赖更甚,地位超然,虽无具体官职,却连宰辅重臣见之亦需礼让三分,是真正手握玄机、能影响国运的“贵客”。 林言心头微凛。藏在袖子里的手瞬间握紧,但是面上却一副不认识的样子。 林言压下心头的重重疑虑,依着礼数,上前几步,对着国师的方向,稳稳地躬身行了一礼,声音不高,却清晰平静:“晚辈林言,见过国师大人。” 柳溪沉目光沉静地落在面前躬身的少年身上。身姿清瘦挺拔,虽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却自有一种浸淫在富贵书香中蕴养出的俊秀灵透之气。那身素雅的衣袍,衬得他宛如一株挺立在雪后初霁中的修竹,风姿隽永,是标准的、无可挑剔的王府贵公子模样。 他没有立刻叫起,只是静静地审视着,那双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缓慢而仔细地逡巡过林言的发顶、肩背、乃至维持着行礼姿势时微微紧绷的指尖。时间,在这无声的打量中被刻意拉长。 一旁的林子义,眉头已然深深皱起,言儿的身子骨他再清楚不过,这般长时间保持行礼姿势,耗费的心力体力,无异于一场小小的刑罚。国师地位尊崇不假,但这般近乎刁难的审视……未免太过! 林子义直接开口道:“言儿快起来,来坐爹旁边。” 林言听见林子义的话也不再继续维持这个姿势,站起来走到了小榻边坐下。 柳溪沉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那叹息极轻,却仿佛带着某种洞悉后的重量。他缓缓抬起手,虚虚一扶,声音平和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王爷,请您先出去,屏退下人,我和小少爷有些话要说。” 林子义瞬间警惕了起来,什么意思他和言儿从来没见过面,能有什么话说,还要屏退左右,张嘴就要拒绝却被林言打断了。 “父亲,您先出去吧。” 林言的脸色有些苍白,他在这人开口让其他人出去时就猜到,他看出他身上的异样了。 躲不过的。 林言在瞬间就明白了这一点。既然躲不过,与其让父亲介入,引来更不可测的后果,不如自己独自面对。至少,他还能控制自己说什么,不说什么。他不想让林王府因为他和对方交恶。 林子义看着儿子苍白的脸,和那双异常坚定的眼睛,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目光与儿子平静的视线对峙片刻,又转向一旁静坐不语、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柳溪沉。后者依旧神色淡然,仿佛眼前父子间的无声交锋与他无关。 林子义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对着柳溪沉的方向,声音有些发硬:“既是国师与言儿有私事要说,本王就先离开。” 他转向林言,目光复杂地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说完,他不再停留,迈着沉重的步伐,大步走向厅外。经过侍立的仆役身边时,低喝一声:“都退下!门外候着,没有吩咐,不得入内!” 仆役们如蒙大赦,连忙低头鱼贯而出,轻轻带上了厚重的厅门。 “吱呀——” 门扉合拢,松涛厅内,瞬间只剩下林言,与那位高深莫测的国师。 炭火噼啪,温暖的厅堂,此刻却仿佛变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充满未知的密室。林言挺直了微微发僵的脊背,苍白着脸,迎向柳溪沉那双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穿灵魂的眼睛。 柳溪沉看着林言开口问:“旺旺怎么没有跟着你?”
第58章 国师2 林言猛的抓紧自己的衣服,心跳开始加快,怎么会,他怎么会知道旺旺,稳了稳心神强装镇定道:“您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什么旺旺。” 柳溪沉似乎对他这番强装的镇定与否认毫无兴趣,甚至没有给他更多表演的时间。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或许还有一丝不耐?他不再迂回,不再试探,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直指核心的、不容闪避的锐利,仿佛能直接剖开所有伪饰: “本座说的是,那只白色的小狗。”他的目光锁住林言瞬间收缩的瞳孔,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 这句话,不是疑问,而是近乎陈述。仿佛他亲眼见过,亲耳听过,亲眼确认过那只小狗与林言形影不离。 柳溪沉顿了顿,似乎在观察林言的反应,又似乎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随即抛出了那个更核心、也更让林言心神剧震的问题: “为什么,你回来了,它却不在?” 林言沉默着,他不知道怎么接这话,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人会知道旺旺,他也不知道自己回来了为什么旺旺却没有跟来。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逝。厅内的暖意似乎都凝固了,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衬得这寂静更加沉重。 柳溪沉迟迟没有等到他的回复。 “笃、笃。” 两声清脆而突兀的敲击声,打破了死寂。是柳溪沉屈起指节,不轻不重地敲了敲身旁的红木桌面。那声音并不响亮,却像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清晰地钻进林言的耳中,也仿佛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这简单的动作,透出一股明显的不耐烦。柳溪沉那平静无波的脸上,带上了一丝烦躁。 林言低垂着眉眼,咽了咽口水艰难的开口说:“我不知道,我淋雨晕倒之后就回来了。” 然而,这个回答显然没有满足柳溪沉,甚至可能加深了他的某种判断。 “啧。”一声极轻的、带着明显不耐的咂舌声从国师的方向传来。柳溪沉目光似乎落向了虚无的某处,指尖在桌面上又轻轻点了一下,“行了,我知道了。” 他知道了?他知道什么了?林言心中一片混乱。 他还没开口追问,柳溪沉接下来的话,就像一道惊雷,毫无预兆地劈开了林言所有的迷茫与强装的镇定。 “明天,”国师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没有起伏的平和,却说着让林言震惊的内容,“我送你回去。” “送我回哪去” 林言像是被这句话烫到,又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猛地拽起。他惊骇至极,完全忘记了礼数,也忘记了面对的是何等人物,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抬起头,失声惊呼。 身体更是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太大,带得宽大的鹤氅袖子拂过桌面,险些碰翻一旁的茶盏。他脸色煞白,一双总是带着病弱沉静的眼眸此刻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惶。 柳溪沉看着眼前激动失态的少年,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无波无澜一片平静。 罢了,到底是旺旺喜欢的人,他并未因林言的失礼而动怒,只是微微蹙了下眉,解释道:“你早就死了。” 他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日有雪”,却字字如冰锥,凿向林言最脆弱的心防,“你自己心里不清楚么?在那湖里待了那么久,水灌满了你的肺腑,寒气冻僵了你的血脉。被捞上来时,你面色乌青,肢体僵冷,气息全无——那便是死了。”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刺向林言骤然失色的脸,继续用那种毫无起伏的声调,剖析着最残酷的事实:“一具在水中浸泡多时、生机彻底断绝的身体,在这种情况下,怎么可能还‘活着’?寻常医术,乃至宫中圣手,也绝无回天之力。你父亲母亲……”他提到林子义和周莹时,语气几不可察地微妙一顿,“他们所见的‘醒来’,并非死而复生。” “我没死!”林言像是被这些话狠狠刺伤,又像是要拼命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破音的颤抖,大声反驳,眼眶瞬间红了,“如果我死了,我爹爹和娘亲怎么会不知道?!他们日夜守着我,为我请医问药,为我流泪心焦!如果我只是一具尸体,他们怎么会看不出?!我现在……我现在明明就好好的站在这里!我能呼吸,能说话,能感觉到冷热疼痛!我怎么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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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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