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一举止其实十分可疑,甚至像不怀好意的贼人,但几声过后,门竟然开了一道缝隙。 探出眼的是一个半披着头发的妇人,她似有一惊,再急切询问道:“怎么回事。” 谢皋将襁褓解开了半边,露出了婴孩已至青紫的面颊,低声悲泣道:“能不能,能不能喂他一口奶喝。” 那妇人赶忙彻底打开了门,再本能地接过了谢皋怀中的婴孩,嘴中哎呦道: “作孽啊,这么小的孩子,才刚出生吧,是他的娘死了吗。” 谢皋并未跟随入内,只站定在门外,闻声缓缓闭上了眼,应道: “是。”却不知应的是哪一句。 不过,那妇人倒也没有在意,紧接着,屋内又响起了方才的啼哭声,但伴随着的是那妇人低声轻哄:“乖啊,乖啊,阿北乖啊,让弟弟吃一口好不好。” 啼哭声竟当真止住了,谢皋也终于喘出了一口气。 他缓缓背过了身,看向了庄子的方向,眼中泪光闪动,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那妇人抱着婴孩走了出来,“这位......公子。” 谢皋立即转回了身,目光落在了襁褓之上。 那妇人稍稍掀开襁褓一角,婴孩的面色已恢复了不少,青色完全褪去了,只有淡紫还留在婴孩的面颊上。 “好了,这孩子乖得很,不哭也不闹的,也知道要活下去,喝了不少的奶,死不了。” 语顿,那妇人又一笑,“公子莫嫌我说话直白,我只是有什么就说什么。” 谢皋朝她深深一鞠,几滴热泪滑过鼻梁,落到了地上,“多谢夫人救命之恩。” 那妇人连忙摆了摆手,“诶,什么夫人不夫人的,那可是富贵人家才有的称呼,公子喊我阿霞便好。” 说罢,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低头碰了碰婴孩的额头,“这孩子还没乳名吧,得先取一个,也好教他在人间有个牵挂,便不会走了。” 谢皋缓缓直身,再次看向了襁褓。 时已近晚,圆月高悬于天,清亮的月光照在了襁褓之上,微微映亮了婴孩白透的肌肤,便似一块通透的白玉,被人抱在了怀中。 这是世间少有的宝物。 微风扬起了谢皋的衣角,也将他的声音通传至天地。 “就叫他,阿宝。”
第185章 玉碎月下 “两年后, 我收到了......芸娘的死讯。” 谢翊手中的信颓然而落,本该轻如灯下细尘,但在这一刻,却若惊雷乍响, 隆隆碾过耳畔。 “谢皋并未告知我芸娘的死因, 但我却知道, 芸娘她,死于......绝望。”谢翊也同样慢慢闭上了眼,尾音颤抖不止。 “死于, 一个母亲的绝望。” 室内骤静, 但窗外风声忽起, 呜咽似悲鸣。 沉默许久之后, 谢翊陡然睁开了眼,以手靠近案边的烛火。 火焰微微摇曳, 热意灼向了他的掌心, 但他却没有回避,而是如同接受审判一般接受这火焰带来的灼痛。 “是我, 是我造成了这一切, 就如芸娘所说, 我是个卑贱的小人, 是个满手罪孽的卑贱小人......” 他突然猛烈地咳嗽起来, 带得身前的木案都在剧烈地晃动,案上累累文书、张张信笺四散,连同笔墨砚台噼里啪啦地摔落在地。 那些文书、信笺混在了一起, 狼藉一片。 谢不为蓦地睁开了眼,想要上前搀扶谢翊,却被谢翊抬手以止。 他躬着身, 抚着自己的胸口,一下一下缓慢地喘息道:“我对不起的不只有芸娘,还有谢皋,还有......你。” “是我害得你母亲早产,以致你先天不足,身体孱弱,多病多恙;是我害得谢皋,要在忍受与亲生孩子分离的同时,还要费尽心力将你抚养长大; 是我害得你失去了你本该拥有的来自所有人的疼爱、喜爱,凭白遭受了许多人的污诋;是我害得谢皋在为我付出一切之后,还要替我承担下所有的罪名......” 他抚在胸前的手慢慢蜷紧,却还是在止不住地颤抖。 “二十年来,这些罪孽一直压在我的心上,无时无刻不在拷问、鞭笞着我,使我没有一天能够安眠。” 他忽然垂首笑了一声,“但这也是我应受的惩罚,一个罪人,本就该受到这样的惩罚。” 他缓缓抬起了眼,望向了谢不为,眼底神色复杂,“可仅仅如此,还是不够,我的罪孽实在太深太重......” “叔父。”谢不为迎上了谢翊的目光,遽然打断了他的话,“我有一个疑问。” 谢翊没有立刻应下,而是就这么沉默地望着谢不为,望了许久。 彼时,谢不为独在窗下,整个人已经完全淹在了月光中,淹得通体发凉。 像一块白玉,零落地碎在了月光下。 而谢翊则在案边,一盏烛灯光亮微弱,照不清他苍老的面容,也照不清他身后无尽的昏暗,只将他鬓边星星点点的白发照得格外明显。 像经年的雪,沉重地压在了他的灵魂上。 但如此沉默的对视,却并未劝阻谢不为分毫,他固执地重复了一遍,“叔父,我有一个疑问。” 终于,谢翊收回了目光,并像是妥协一般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六郎,你有何疑问。” “自来此处,起初,只有叔父一人对我好,我也只将叔父一人当做自己的亲人。” 谢不为突然停顿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原本明日,我会穿上叔父为我准备的深衣,迎接我的冠礼,而叔父也会作为我最亲的人,亲手为我加冠,为我祝福,还有疼爱我的阿姊陪伴在侧。” “那时,我......便会是这个世上最幸福的人。” 他再次闭上了眼,又深深呼吸了一下,是想要抑住心中的情绪,却没有成功。 “而现在,我却有些分不清,叔父对我的好,是出于赎罪、出于愧疚、出于补偿......还是仅仅出于我与叔父之间的......亲情。” “那个稳婆说,她告诉我这一切,只是想让你得到解脱。” 他的嗓音像是被浸泡在了痛苦与煎熬之中,听起来潮湿又酸涩,而每一字,又都像在扒开自己已经结痂的伤口,活生生、血淋淋。 “所以,我的存在对叔父来说,难道,只是一种负累吗?” 谢翊怔愣住了,但旋即,他的唇角扬起了一个和缓的弧度,“六郎,你知道我为何给你取名‘不为’吗?” 他没有等待谢不为回答的意思,而是兀自说了下去:“你应当不知晓,这‘不为’其实出自两个典故。” “一为《孟子》,道是‘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他微微叹了一下,“这确实是我对自己的警省,是要让我时刻记住,我身上所担负的罪孽。” 但一语毕,他的语气却轻松了下来,一句一字,皆饱含深切的关爱之情,“但这第二个典故,却是出自《论语》,是那句‘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者与。’” 他徐缓地看向了案上的烛灯,火光随着他的气息摇曳在他的眸中。 “这是,我对你的期盼,期盼你可以始终遵循自己的本心,而不畏惧前路的困难,坚定地做自己认为该做的事,成为光耀千秋的圣人。” 他再次将目光移到了谢不为身上。 月光之下,点点辉光落了谢不为满身,便如同星辰一般,耀耀映入了谢翊的眼中。 “而我为你取的字,便是‘见奚’二字*,也是期盼你要知所来,要知所往,本心不移。” 他再淡淡一笑,“我还给五郎取字为‘长珏’,两玉相合是为珏,你二人相互扶持,定能撑起我谢氏风骨,也撑起魏朝家国,完成你心中所愿。” 他终有释怀之意,“所以,六郎,你自然不是我的负累,而是我的——希望。” 但语顿,他却又有一叹,“可我也不能否认,对你的好,便没有你所说的赎罪、愧疚、补偿之意。” 他的双眉微微皱起,“六郎,这不是非此即彼之事,即使是我自己,也不能完全分清。” 可即使话至此,谢不为却仍未轻心,他忍住了眼中的泪水,嗓音微颤,“那解脱是什么,叔父你想要的解脱究竟是什么。” 谢翊并未第一时间回答,而是弯身拾起了地上的信笺,却将文书留在了原处,再缓缓站起了身。 谢不为这才发现,谢翊的身形竟已微微佝偻,整个人便显出了饱经风霜的委顿之感。 ——这是他从未注意过的,因为在他眼中,无论何时、无论何地,谢翊仿佛永远不知疲惫、永远游刃有余地处理一切家国事务,就像纵使天塌地陷,只要谢翊在,就能重新撑起这片天地。 “六郎,你是我的希望。” 谢翊缓缓走向了谢不为,走到了月光之下。 月光便如同画框一般,挡住了框外的昏暗,留住了他二人身上的光亮。 “在我离开之后,六郎,谢家与朝堂......” “离开......”谢不为突然出声,一滴泪也蓦地从眼角滑落,“所以,这便是叔父想要的解脱吗?” 谢翊再次沉默住了,良久之后,他才缓缓颔首道:“是。” 他的目光越过了谢不为,迢迢飘向远方,“我这一生,有过太多的事与愿违,而这些事与愿违,也混乱了我的神思,遮住了我的双眼,让我错过了太多太多。” 但忽然,他的眼底浮现了一抹温柔,却夹杂着更多的苦痛,“我不曾见过我的母亲,也不曾好好陪伴我的夫人。” 他的语调渐低,近似喃喃,“我的夫人,阿若......” “而离别日久,竟生恍惚。” “有时候,我见池中亭亭莲花像她,见天上澹澹明月也像她,可她却从不来我梦中。” 他目意哀伤,“她在怪我吧,怪我在她生时不能与她相守,在她去后,亦不能陪伴在她身侧。” 他慢慢垂下了眼,“而我,也已至将死之年,却还有一身的罪孽还未赎清,如此,我又怎敢去见她。” 谢不为静默地听着,待话音落,他也未再出言。 只用指尖拭去了凝在颌骨上那一滴摇摇欲坠的泪水,像是阻止了一场即将倾盆的大雨。 片刻后,他也同样徐缓地站了起来,再无声地对着谢翊躬身一拜,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离开了月光之下,走入了昏暗之中。 -
第186章 金阳之下(重制版) 太安十四年, 二月十五,本该是世家众人前去谢府观礼的日子,但有一则消息于清晨凭空而出,并无胫而走, 遍传朝野上下, 而令众人一时竟“不敢轻举妄动”—— 素有盛名的当朝太傅、左相、侍中、领中书监谢翊上书于圣, 自陈二十年前陈郡谢氏那一桩家奴换子的恶行乃是为其所指,其自行亏名损,实无颜居庙堂、为朝官, 故请辞入寺修行, 悔过自忏, 以赎罪孽。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246 首页 上一页 20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