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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谢不为倒没有那么干脆了,而是学着徐盛方才有些耍赖的模样,轻轻按住了面前的骰盅,微微蹙眉道:“真的要质疑吗?” 徐盛见谢不为似是心虚,更是笃信谢不为定在虚报,便也顾不得体面了,立时起身去掀那只骰盅—— “轰”的一下,徐盛又直直地跪坐回去,目光涣散:“……怎么会是六。” 谢不为又再次拿起一旁的骰子,骰子在案面上滚出几声轻响,最后,定在了“二”那一面。 ——但胜负已分了。 十三步,徐盛已经没有机会了。 谢不为悠悠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徐盛,面上再无半分笑意,只剩冰冷。 “不对!”徐盛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把翻开了所有骰盅,将底下的骰子全部揽到自己面前,似乎在寻找什么,“一定是你带来的骰子有问题……” 他又猛地顿住了:“不对,不对,你怎么会无缘无故带骰子来……” 徐盛浑身一软,倒在案上,骰子顿时四散落地,碰撞出一阵如雷鸣般的炸响。 “是你!是你们!” 徐盛发了狂似的撑起身,浑身颤抖地指着柳鸿与林杨:“若不是你们在其中推波助澜,我也不会答应赌局……”他话说一半,面上忽然浮现一层死灰,“不对,从一开始,你们约我出来,就是为了……” “呃啊——”徐盛被慕清一脚踹倒在地,发出一声惨叫。 柳鸿与林杨没有任何犹豫,迅速离开了赌坊,而原先那些在赌坊里找乐子的人,也都如鬼魅一般,在很短的时间内无声无息地散了个干净。 等到徐盛从眩晕中勉强清醒过来时,赌坊内已只剩下他与谢不为主仆三人。 ——恰如那日,他带着许多护卫,围困阿北一人。 “你……啊——”他还未完全开口,就被连意狠狠甩了一巴掌,鲜血几乎同时从鼻孔与口中喷出,上身又被慕清用脚死死踩在地上。 骰子虽不锋利,可当它们深深嵌入软骨中时,其痛感并不亚于直接用刀刃割破血肉。 徐盛顿时发出一阵剧烈的惨叫,更多鲜血从他的口鼻中涌出。 “求你……谢不为……求求你……放过我吧,我……我真没想过要……杀了他……是他自己……” 徐盛内心已再无半点侥幸,他明白谢不为从踏入赌坊的那一刻起……不,是从那个家奴死了的那一刻起,便想杀了他,替那个家奴报仇。 甚至,在杀了他之前,还要他遭遇在那个家奴身上发生过的所有同样的事。 徐盛艰难地抬起头,眼睛被喷出的血与泪模糊,根本看不清谢不为现在的样子,但只一道模糊的身影,就足够让他感到极度的恐惧。 “……谢公子……谢公子,我……我愿意……去那个家奴的灵前磕头谢罪……我发誓……我绝没有……绝没有杀了他的念头……饶了我吧……” 徐盛满脸血污,还有更多的血从身体深处涌出,从嘴角往下流淌。 他还想爬到谢不为的脚下,却被慕清踩得完全不能动弹,像一只蛆虫一般,用尽全力也只能在地上不明显地蠕动一下。 谢不为眼眸低垂,眼底没有一丝情绪:“你自己动手吧。” “铿锵”一声,慕清的长剑摔落在徐盛面前。 徐盛被吓得浑身颤抖,紧紧闭上了眼,不去看眼前的长剑:“你……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是徐氏的独子……他……只是……只是一个……家奴……” “不愿意自己动手?”谢不为慢慢蹲下,捡起长剑,看着上面沾染到的血迹,“可就是你口中的‘家奴’,却敢以死证明自己的清白,也是以死……保护我。” 谢不为的眼睛忽然看向徐盛颤动剧烈的脖颈:“徐公子啊……”他缓缓站了起来,举起长剑。 随后,狠狠朝那处——刺下。 鲜红的血再次在谢不为眼前飞溅而出,几滴溅到了他的衣上、脸上。 “你不配提到他。” 鲜血源源不断地从徐盛脖颈上的裂口汩汩流出。 像那日在阿北身上发生过的一样。 徐盛微微抬起的头重重砸在了地上,“咚”一声过后,再无半点生息。 死掉了。 徐盛死掉了。 可想象中,替阿北报仇雪恨的快感并未出现。 谢不为看向自己手中的剑,突然发觉,一把剑竟然能这么沉重。 重到,他忽然拿不住,只能任由它从手中滑落。 可落下的声音又是极轻的。 轻到,他根本没有听见一点声音。 他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再也不会有阿北喊他“阿宝”“六郎”的声音了。 身体内翻涌出一阵熟悉的翻江倒海,谢不为弓起身,想要呕吐,却还是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转过身,离开充斥着浓重血腥味的地方,跑出赌坊,来到阳光下。 却又突然停下脚步。 他想,那日怎么能是雨天呢。 他想,阿北那样好的人,怎么生前最后一眼都没有看见阳光呢。 耳边骤然响起巨大的轰鸣,与此同时,却有一道无比清晰的声音出现在脑海: ——他恨的从来不是逼死阿北的徐盛、也不是阻拦他的慕清。 而是,他自己。 恨他自己为什么明知荆州危险重重,却还是带上了阿北;恨他自己那日明明已经心生不安,却没有坚持让慕清连意留下;恨他自己当时徐盛就在他眼前,却不能立即为阿北报仇…… 偏斜的阳光在这一刻,化成了有重量的实体,笼在谢不为身上,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 一身如火般燃烧的红衣,也在这一刻,仿佛燃到了尽头,变得越来越暗淡。 喉咙里再次涌上一阵呕意,他只能歪斜着靠在赌坊门前的木柱上,渐渐垂下了头。 忽然,那阵温暖又轻柔的微风悄然而至,轻轻吹起谢不为的衣袍,发出簌簌的响。 谢不为抬起头,试图追寻微风来的方向。 视线却无意越过慕清连意、越过马车,看到对面高楼连廊上一道深黑色的身影。 一只鹰隼飞过谢不为的视线,落到那道身影的肩上,拍翅声微微。 一如今早落在谢不为窗前时那样。 他还记得鹰爪中竹筒里纸条上的内容—— 徐氏衰,柳林盛。 谢不为在慕清连意的搀扶下,缓缓站直了身,与那道深黑色的身影沉默地对视着。 过了许久,他慢慢地,以袖擦去脸上的血痕,然后脱下这件红衣——里面是一身雪一样的素白哀服。 最后,收回了视线,登上马车,往江边而去。
第216章 江边招魂 谢不为抱着阿北的衣服下了车, 停住,望向不远处的江面。 盛夏午后,江边潮湿闷热,偏斜的日光落下, 水面上竟腾出一层淡淡的烟, 飘渺而奇异。 身后的嘈杂忽地沉寂下来, 谢不为走近,走入江边亭中,那层淡烟倏地浓了起来, 从中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沙沙声, 仿似有人在窃窃私语。 一瞬间, 无数断断续续、支离破碎的记忆画面又再次向他涌来——这些天来, 时常如此。 谢不为在这些日子里,忍着莫大的痛苦, 花费许多的时间, 才勉强从中梳理出一段连续的记忆—— 会稽庄子的布局很是精巧独特,亭台楼榭散落在各处景致中, 傍山滨江, 围湖曲溪, 以求达到复返自然的境界, 为诸多名士所向往。 但对只有五六岁的谢不为和阿北来说, 领悟其中的精妙显然太难。 他们只知道,这些建在山中林中的漂亮房子是天然可供玩乐的地方,常常要玩到阿北的母亲或是谢皋亲自来找, 才晓得该回去吃饭、睡觉了。 庄子里的大人各有事务要忙,自然有看顾不到他们的时候。 而谢不为主意多,阿北又胆子大, 两人玩在一起,虽谢皋多有叮嘱,可他们偶尔还是会闯出一些祸来。 在不知道第几次钓鱼空手而归之后,六岁的谢不为难过了许久,心里实在放不下山腰那片湖水里几条巴掌大的小鱼,便萌生了要拿网下水去捉的念头。 他和阿北一拍即合,分工明晰,他负责瞒过大人拿网,阿北负责下水捉鱼。 两人又一次来到湖边,谢不为站在岸上,指挥阿北如何围追堵截那几条小鱼。 但阿北实在空有一身蛮力,几次尝试,都完全不得章法,到最后,连那几条小鱼都像意识到阿北对它们造不成任何威胁一样,主动了靠近阿北,围着他游来游去。 ——挑衅! 这简直是挑衅! 小小的谢不为哪堪忍受这种挑衅,一气之下,只脱了鞋就跳入了水里,接过阿北手中的网,追着其中一条离岸最近的小鱼跑。 可没在水里跑几步,谢不为就脚下一滑,直直跌入水中。 湖岸边的水位其实并不深,只到了阿北的腰部,但谢不为的身子素来孱弱,个子也比阿北矮上一头,这么一跌,整个人一下子就全部被水淹没了。 纵使阿北及时把谢不为从湖水里捞了上来,谢不为也被水呛得不轻,趴在岸上咳到停不下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阿北被吓到了,愣在原地发呆,直到谢不为断断续续开口,教他去喊大人过来,阿北才回过神。 等谢皋匆忙赶来时,谢不为已经咳到进气多、出气少,小小的身体不断颤抖。 庄子里闹了好一阵人仰马翻,甚至惊动了谢翊。 所幸,谢翊带来的大夫医术高超,谢不为最后并无大碍,只是难免连续高烧了好几日。 等谢不为身子好转之后,阿北的母亲便拎着阿北来找谢翊与谢皋请罚。 谢不为却率先认错,将一切问题归结到自己身上,并保证再也不会和阿北做危险的事了,谢翊与谢皋便也不再追究。 自那之后,谢不为和阿北彻底安分下来了。 只偶尔,谢不为还是会偷偷溜到那片湖边,静静地看那几条小鱼。 看了一年又一年,湖里的小鱼逐渐长大,岸上的谢不为也逐渐长高,一直到他十八岁那年,离开了会稽庄子,前往临阳谢府,便再也没见过那几条鱼了。 …… 这段记忆太过生动、完整,谢不为根本不可能怀疑这并非他亲身所经历的事。 可是。 他怎么会在这个世界有这样一段记忆呢。 谢不为微微动了一下,视线从江面移至远处的桥上,但思维却仍困在混乱、繁杂的记忆碎片之中。 忽然,脑海中的所有画面开始褪色、淡化、消失。 谢不为由此坠入了无尽的混沌与无声的虚空。 他的脑中不再有郁郁葱葱的山林、不再有活泼可爱的鱼儿、不再有任何熟悉的人或物,他越要追寻,虚无便越将他围困…… “六郎。”连意的声音突然响起,谢不为猛地一惊,将他从虚无拉回了现实,“该……喊名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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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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