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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口气将事情原委讲了个清楚,又作愁苦状,“都拖到去岁黄籍税账遭潮发霉了,我才教人拿出去趁着这难得的晴天晒晒,总不能让这些册本烂在库里吧。” 谢不为默然许久,他好似察觉到了,这丹阳郡府主簿的任命以及赴任当天让他瞧着的黄籍——不会都在萧照临的安排中吧。 萧照临本人不便与颍川庾氏正面起冲突,而丹阳郡府中的寒门官吏不能亦不敢与颍川庾氏起冲突,但若是有个出自与颍川庾氏相当门户的人,又恰巧负责其中被拖磨之事,那么,于情于理也合情合理,能找亦敢找颍川庾氏要个说法。 而这个人,好像此刻就是他。 且具体到他谢不为的身份,他的叔父便是凤池台中权柄最重的谢太傅,那让他去找庾尚书核对账本,不看僧面看佛面,事情或许便能有转圜余地。 谢不为想通此处关窍,唇角勾起了个笑,怕是在他于栖芳园说出“愿为殿下分忧”的那一刻,萧照临便算计好了这后面的安排。 而今日晒在府门外的黄籍,是无饵之钩,亦是入门之匙。 萧照临这是在借赵克之口告诉他,这核对赋税一事便是他的投名状,过了,这郡府阁间便会为他打扫干净,若是不过,他也没什么必要留在这里。 好啊好啊,真是有趣。 谢不为站在檐下光亮之处,眼眸发亮,清晰地映出了阁间内简陋又陈旧的环境,半身影子投入其间又不见。 他收回了目光,转而看向一直耐心等待着的赵克,“赵郡丞,我们明人不说暗话了,既是殿下的意思,那我自当从命。” 赵克捋须的手彻底放了下来,面上的愁苦之色瞬间消解,刚想开口,却被谢不为又打断。 “只是,我还有一个请求。” 赵克立即道:“请讲。” 谢不为玩笑似的,“别再这么像狸奴盯着鱼儿这般看我了,我虽算得上无饵自上钩的鱼,却也受不了赵郡丞这般看呀。” 赵克一愣,须臾,仰首大笑起来,话语之中多了几分爽朗与亲近,“谢主簿,实为妙人也。” 笑止再对着谢不为微微躬身,恭敬且诚恳,“那我便亲自扫阁以待谢主簿了。”
第25章 风波蛰伏 堂内一缕直上青烟猝然弥散成丝丝雾雾,瞬又融于空气之中,再看不见踪迹。 是第三根香燃尽了。 谢不为凝着香柄上的最后一星火明灭挣扎,终彻底暗淡之后,余下的香灰落入了香插底座——那里已堆起了半寸高的香灰。 一炷香燃尽大约是半个时辰,也就是说,这度支郎让他又等了一个半时辰。 而这,已是第三天了。 立在一侧的堂内长随也与前两日一样,没有再撤换燃香的意思,而是来到谢不为面前,语气淡漠地下逐客令:“我们郎君在外公务繁忙,怕是今日也回不来了。” 与赵克或是说谢不为自己料想的不同,这庾尚书根本没有给陈郡谢氏面子的意思,即使是谢不为亲自来到凤池台尚书省度支部,其下度支郎仍旧以公务缠身为由推脱不见。 谢不为似笑非笑地顾着眼前颇有几分倨傲的长随,“什么公务竟需要度支郎亲自外出处理,还处理了三日都不见好?” 长随只道,“恕无奉告”,便转身入堂后,留谢不为一人在堂中。 谢不为闭了闭眼,这庾尚书如此不给面子也并非没有考量,即使谢翊实为凤池台中权柄最重之人,但其是领中书监,掌中书省。 就算他请的叔父插手,但中书预尚书,是有越权之嫌,三省分立本就是为避中央职权不清,若当真如此行事,颍川庾氏便可以此为文章,抨诘叔父及陈郡谢氏,甚至可趁此机会将拖磨丹阳郡赋税核对之事隐于此事之后。 他若当真去找了叔父,恐怕才是庾尚书想看到的吧。 这魏朝官场,门阀重于职权已成定律,即使度支郎确实渎职,但因其后是为颍川庾氏,竟当真让萧照临与他都觉棘手。 谢不为起身出堂,外头阿北正蹲在带来的一堆册本旁边,见谢不为面色清冷,犹凝寒霜,便知事情结果,忙跑到谢不为身前,忿忿道:“我们这就去找太傅做主!” 谢不为半垂下眼,瞥着那一堆的册本,听到阿北说的话也不应,似是在思索什么。 今日仍是阴雨天,东风潮湿,吹得人浑身都不舒服,加之这几日在度支堂内受的气,谢不为心底不免有些积郁,心绪糟乱一团,只想燃把火将这些都烧干净了才好。 这股冲动令他渐渐不欲再权衡利弊,陡然抬起头,望向更高的一座楼台,那里是政堂所在,而政堂左右便是孟相与谢太傅的个人办公之处。 阿北顺着谢不为的视线看去,面上一喜,“走!去找太傅!” 却不想,谢不为竟摆首,“不,我们去找孟相。” 单论尚书省,自然是孟聿秋这个右相兼录尚书事最大,在职权上可以名正言顺地管辖度支部之事。 但唯一需要考量的便是,在颍川庾氏几乎是摆在明面上要与萧照临和丹阳郡府作对的情况下,孟聿秋究竟会不会愿意冒着得罪颍川庾氏的风险插手此事。 毕竟,孟聿秋完全可以选择置身事外,隔岸观火。 阿北诧然,“孟相?他会帮我们吗?” 谢不为仍是摆首,“我不知。” 阿北欲再问,“那......”但话还没说完,谢不为拧眉续言,“可我感觉,他不会坐视不理。” “感觉?”阿北挠头不解。 谢不为也不知该如何解释他心底的这种感觉究竟从何而来,也许是因为那日在宫里孟聿秋毫无缘由的出手相助吧,他隐隐觉得,这件事,于公、于私,都可以寻孟聿秋要个解决法子。 谢不为不再犹豫,俯身抱起半摞册本,直接阔步往政堂方向去。 阿北愣了一下,也连忙带着剩下半摞跟了上去。 在走到孟聿秋堂阁之前时,迎面撞上了一行刚从里头出来的官员。 那些官员皆出身世家,因此都认得出谢不为,各个活像是白日里见了鬼一般面露惊诧。 谢不为无心应付他们,直接绕道而过,踏入了堂阁之中。 丞相堂阁布局自然有所讲究,分为前厅议事处及后堂办公处。 谢不为没有在前厅见到孟聿秋,但看适才众官员皆从此出的阵仗,孟聿秋现在应当是在后堂,便想直入后堂,却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竹修拦住了去路。 “诶诶诶,谢不为?!你怎么在这里!” 谢不为一见竹修,便更是料定孟聿秋就在后堂之中,不知为何,心下莫名安定了几分,暗暗舒了一口气,才有心思应付竹修,眼神瞄着后堂方向道:“我有公务请教孟相,还请让路。” 竹修见谢不为望着后堂的样子便来气,“你能有什么公务?还非要来打扰我们主君?”他又迈一大步,侧身挡住了谢不为的视线,“我们主君才是在忙公务,你不要再来缠着他了,你耽搁不起的!” 阿北见状迅速冲了上来,不忘搂紧了将要滑下的册本,怒视着竹修,“你凭什么说我们六郎没有公务,我们六郎现在可是丹阳郡府主簿,正有很重要的事,你挡在这里才是耽搁不起!” 竹修见阿北竟直接顶撞他,更是生气,一瞬间全然忘了孟聿秋教他在外需得谨言慎行的交代,有些口不择言,“小小主簿而已,就算是有天大的事,在我们主君面前,也不过是地上的草芥,不值一提。” 谢不为的面色倏地一冷,刚想开口,却听得一道温柔似和煦春风般的声音从后堂方向传来,“可是六郎?” 谢不为顿时顾不上竹修,探身朝后堂喊道:“是我,怀君舅舅,我有事寻你。” 隔绝前厅视线的锦帘被缓缓挑开,溢出些许淡雅竹香,墨绿色的衣袍显在谢不为眼前,当真如见挺拔翠竹。 孟聿秋走了出来,见谢不为怀抱册本,竟直接伸出手来接过,动作流畅自然,仿佛是什么天经地义的事一般。 这下莫说竹修阿北,就连谢不为都有些震惊,“怀君舅舅......” 孟聿秋“嗯”了一声,但未说些什么,只直接翻开最上头一册,垂眸大略看了几眼,询道:“这是丹阳郡去岁的赋税账本?” 谢不为忙回过神来,连连点头,“正是。” 孟聿秋将册本交给仍呆立在旁的竹修,负手而顾谢不为,语调平缓,“若我记得不错,去岁全国赋税之账皆已在年前核毕,你今日带着账本过来,可是哪里出了问题?” 谢不为心下一骇,讶然蹙眉:“可丹阳郡赋税核对之事一直拖到了今天都未曾经度支尚书核准,又何来全国赋税之账皆已核毕?” 孟聿秋闻言亦是不解,但并未说些什么,只教厅内长随去阁库中翻出去岁上呈今上的奏章,再对竹修,神色微沉,“和六郎道歉。” 竹修一怔,旋即明白孟聿秋这是听到了他方才的妄言。 其实在说完那句话的时候他便已自觉不妥,这下被孟聿秋指出,顿时面露羞赧,也未曾有任何不服,老老实实对着谢不为躬身请罪,“适才是奴轻狂,还望谢......主簿见谅。” 谢不为现在哪有心思计较这些,略略颔首就当此事已过,目光始终一错不错地落在孟聿秋身上,“丹阳郡......” 恰在此时,长随找出了孟聿秋所说的奏章,送到了孟聿秋手上。 谢不为看着那本奏章便噤了声。 但孟聿秋并未就此打开,只示意谢不为跟随他入后堂,在两人隔案对坐之后,又令竹修领着其他随吏出外守门。 等到后堂中唯剩他们二人时,才将此奏章放在了案上,和言道:“你自己看看。” 谢不为没有客气,直接拿起了奏章翻阅,此奏章类似于尚书省上呈给皇帝的年度报表,上头清清楚楚写着全国九州六十二郡赋税皆已核准。 他终于明白了,这颍川庾氏竟胆大至此,对下拖磨丹阳郡赋税核对之事,但对上却敢谎报全国州郡赋税皆已核准,到时就算东窗事发,庾尚书本人也大可将罪责归于下官......抑或是丹阳郡府属官。 难怪! 难怪庾尚书竟敢如此光明正大为难丹阳郡府属官,原是早有准备应对之策。 谢不为才又意识到,萧照临定然也是知晓此事,却也无可奈何,若是在夏税之前不能解决,那萧照临连同整个丹阳郡府便只能吃了这个暗亏,还不能拿庾尚书怎么样。 许是谢不为默然沉思太久,孟聿秋竟直接抽走了他手中奏章,将不知从哪里变出来的精致糕点推到了谢不为面前,声如清风拂面,“想来你这几日定是在度支部费了不少时间,吃些糕点歇歇吧。” 谢不为本只有震惊、无措与烦躁之感,但听了孟聿秋明显的安抚话语后,在这些情绪之外,顿时又生出几分委屈,原本清亮的眸中也不自觉蓄出了一层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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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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