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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经过的地方,连影子似乎都比别人开得慢,裾摆绽花,连殿内灯火都待他小心翼翼,要慢慢抚过,才肯从他瓷白的面颊柔柔透出含枝带露的姝色来。 江砚舟捧着暖炉,对所有人打量的目光视若无睹。 他早就习惯,也不在乎不相干人士的视线。 从轿子上下来时他有点昏昏欲睡,因为太暖和了。 府上所有人对天气如临大敌,包括萧云琅,生怕冷着他。 江砚舟被雪白的大氅几乎裹成了一只毛茸茸的兔子,底下全是烘着的暖意。 寒风侵不了他半点儿,不过走几步路,让他微微清醒了些。 江砚舟只稍稍朝江临阙那边望了一眼。 正好,江丞相也在看他。 他们的目光只一触即分,谁也没看透谁在想什么。 江砚舟垂下眼,随着萧云琅落座,他俩的席案挨在一块儿。 太监要来给江砚舟斟酒,江砚舟还没动,萧云琅就不冷不热开口道:“太子妃还在用药,不能饮酒。” 太监忙告罪,把酒樽撤下,只留茶盏。 萧云琅今天说这话没关系,不用怕皇帝疑心他跟江砚舟的关系,因为白天皇帝还专门差人来给萧云琅递了口信: 家丑不可外扬,当着外邦属国邻国的面,萧云琅即便跟江砚舟不亲近,也不能给冷脸。 就是装,也要装出皇家的体面。 就像皇帝和江皇后,谁都知道帝后不睦,但他俩从不在大场合掉链子,看起来那叫一个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皇帝这就多虑了,因为帝后要费劲装恩爱,但太子跟太子妃却是在努力装作不和。 江砚舟看着撤掉的酒,捧着手炉,连心也暖洋洋的,几不可察泛起一个浅笑。 萧云琅对他真的很好。 在他的认知里,萧云琅这个未来的千古明君肯给他机会、用他的计策,让他在启朝史书上留一笔,已经是他八辈子修来的运气。 人活成这样够奢侈了,偏偏萧云琅还待他熨帖。 给得太多,江砚舟又拿不出能报答的东西。 只好竭尽全部,让萧云琅的路能顺一点就顺一点。 江砚舟拿起茶盏,心里算着,六七点了,也就是酉时,不见月还没发作。 如果刚好在乌兹敬酒的时候毒发那就太省事了。 萧云琅并不跟人寒暄,视线梭巡一圈,找到了想找的人——远远在不起眼位置上的小神医。 小神医瞧见他,也遥遥冲他一点头,表示放心,今晚的事包在他身上。 萧云琅心情松快,但面上不显,不动声色收回视线。 他余光扫过了旁边江砚舟的墨发。 也不知是哪个侍从最先想起的给江砚舟发丝间缀明珠,简直太合适了。 萧云琅想,换做是他,也舍不得摘下来。 珠玉映美人。 又过片刻,永和帝和江皇后到了。 帝后二人果然装得琴瑟和鸣,他俩甚至是携手一起登了上座,看不出半点龃龉。 但皇帝还带了魏贵妃列席。 可见即便装恩爱,也装得很有限。 江后雍容,与江砚舟的四凤不同,用的是九凤;魏贵妃美艳,礼制上比不过,她就在妆与颜色上用心,风华半点不输。 加上江家近日被压,魏家洋洋得意,自认等内阁改制,没准首辅的位置该他们魏家坐一坐。 好好一场宴,被人心一搅和,尽是暗潮涌动。 永和帝近来处置了赈灾案,心气儿正顺,连眉宇间的皱褶似乎都淡了那么一点点,开宴说辞的时候,也是真心平气和。 等丝竹声悠悠响起,歌舞升平时,就该大家祝酒了。 皇室的人先得自行互相问候,太子太子妃朝皇帝、皇后敬酒。 当然,江砚舟特殊,用的是茶。 按照启朝的礼制,每逢开宴,太子和太子妃敬帝后第一杯酒时,必须得到近前去。 这是江砚舟第一次见到江皇后,她与江丞相的眼神很像,内有沟壑,是江家争权夺利的野心。 她目光扫过两人,最后停在江砚舟身上,瞧着他衣上的凤纹,笑了笑:“好孩子,上次在宫中没能见着你,只听说你不慎落了水,本宫忧心好久。” 一句温和的话听得永和帝舒展的眉梢又落了回去。 太子妃落水的事根本没被闹大,江皇后好似只是不经意一提,听得旁边魏贵妃面色也不对了。 天家的宴果然不是这么容易吃的。 还好来之前府上给江砚舟做了菜垫肚子,以至于他现在不饿,还有力气跟他们说话。 “多谢娘娘体恤,已经没有大碍了。” 江皇后笑意更深了:“本宫既是你姑母,如今按礼又是你母后,自家人,当然要心疼。” ……这混乱但确有其事的辈分。 “外侍不能入宫,说到底,还是你落水那天身边没个合用的人,”江皇后图穷匕见,她的问候可不是无缘无故,“本宫给你挑两个内宦,日后入宫也能带上,你看好不好?” 她说的是“好不好”,但意思分明是你必须收着。 江砚舟还没开口,皇帝先发了话。 他搁下手里杯子:“太子府上那么多人,难道还伺候不好太子妃?皇后啊,朕看你劳苦,还是少费心神,多爱惜自己吧。” “臣妾多谢陛下关心,”江皇后笑着,笑意不及眼底,“一点小事,不算费神。” 一直懒得多开口的萧云琅倏地笑了一声。 “不知皇后有没有听过,外面传得沸沸扬扬,说孤苛待下人,视人命如草芥,动则打杀奴才。” 江皇后当然听过,这可是世家共同努力的谣言,但她装作不知道,和颜悦色:“谁胡嚼舌根,必然都是假——” 萧云琅:“都是真的。” 江皇后:“……” 江砚舟很想偏头看萧云琅一眼,又不得不忍住。 萧云琅什么也不怕,什么都敢揽:“比如先前一个笨手笨脚的,碰断了孤书房里的花枝,孤就把他填成了花肥,养出来的盆栽还往宫里送过,皇后见过吗?” 皇后脸都绿了,半晌说不出话。 皇帝脸也绿了,因为被填成花肥的奴才是他的眼线之一。 那奴才胆子大,急于立功,偷溜进太子书房翻找书信,当场被抓个正着。 他估计也是临死才明白,书房重地,怎么就被他轻易溜进去了呢? 当然是故意的。 不然拿什么由头处置他? 萧云琅看他们不痛快,自己就痛快,本来还想说两件恶心一下他们,但想到身边还有个江砚舟。 上次皇帝杖杀太监,江砚舟好像被吓住了。 江小公子没准是第一次见血,到底是活生生的人命。 ……回头他得跟江砚舟解释,自己不是滥杀无辜,是那人该死。 破天荒的,向来桀骜不驯的太子居然学会了适可而止,止住了话头。 “所以,”萧云琅眼皮沉沉一压,“皇后要是心慈仁厚,就别把你手底下的人送来太子府了。” 要是送了,本宫就是心狠手辣吗?皇后气笑了。 萧云琅撂下话转身就走,江砚舟自然也跟上。 可惜歌舞声阵阵,远处群臣都没听到太子这番大逆不道的话。 江砚舟因为萧云琅方才一番话,本来盈润的眼瞳里有了点笑意,但很快,那点笑意就散了。 因为萧云琅虽然放狠话一时痛快了,可转念想想,世家凭什么那样给萧云琅泼脏水? 虽然以后都会因为功绩盖住,但部分抹黑的野史没准就是这么传下去的。 萧云琅可能根本不在乎名声,但江砚舟不愿意。 他在如今给东宫的帮助,帮的是大启的储君,那他是不是,也该看看能不能为萧云琅名声做点什么? 无关国事,只是为萧云琅这个人。 对啊,江砚舟后知后觉,恍然大悟,这不就是报答吗? 萧云琅除了是太子,他首先,也是个鲜活人,不仅在史书里,如今也在江砚舟面前。 只把他当作一个帝王符号,是对他的不公平。 ……我居然现在才意识到。 江砚舟发现自己是真迟钝,不由地反省了一下。 那要怎么做呢,世家门下人多,笔杆子也太多,很多谣言描得有鼻子有眼,早已经传得老远…… 江砚舟整个思绪忽的一停。 他是被迫暂停的。 因为他感觉心口忽然跳空了一下。 有那么一瞬间,他胸腔好像骤然被剜去一块,呼吸好像也停了,整个人好像被一把收紧提起。 随即五脏六腑又被什么用力撕扯着从高空落下,狠狠摔在地上。 摔了个七零八落,痛苦万分。 锥心刺骨的痛撕开血淋淋大口,瞬息吞没了江砚舟。 ——不见月发作了。 而离乌兹使团敬酒,中间还隔着一条街的排队等着问候太子太子妃的大臣。 * 江临阙曾说不见月发作时如万蚁噬心,江砚舟还抱了一点侥幸,希望这只是夸张手法,没那么疼。 现在他知道了,一点不夸张。 江砚舟瞬间疼得眼前一黑,身子往前猛地一倾,险些当场摔在案上。 但他的腰只往前弯了一点,就被他自己硬生生拉扯着,缓缓撑住了。 不管他内府多翻江倒海,外面动静小得无人察觉。 五脏六腑仿佛被生生敲碎,反复碾过,疼痛从骨头缝从内向外透出来,千万根针齐齐穿过他血肉,要把他从内到外撕开。 最可怕的是,这种感觉清晰无比,活生生感受凌迟跟这也差不多了。 痛不欲生。 江砚舟攥得手骨都白了,他死死咬住嘴唇,把猝不及防扑到嘴边的痛呼合着血腥味儿咽了下去。 他唇色本来因为生病而浅淡,此刻却被自己咬得殷红,像雪地上落了一片红梅,煞是好看。 可红梅下盖着的,是鲜血淋漓。 江丞相已经朝太子和太子妃端起了酒盏。 他在看我。 江砚舟在疼痛欲裂中清晰地意识到这点。 他一根根艰难捋开了袖中攥紧的手指,僵硬着,但稳稳放到了杯子上。 在江丞相一席元宵节的恭祝话语中,江砚舟抬眼,跟他对上了视线。 江临阙确实在观察他,按理来说,不见月发作就在这个时辰了。 只要江砚舟因为疼痛一倒,就立刻会有内侍上前关切服侍太子妃,趁乱可以下毒。 万事俱备,只等着江砚舟的动静。 但江砚舟还没反应。 药物发作时间差个一盏茶或者一炷香,也正常。 江临阙这样想着,就暂时还不急,敬酒时也沉稳庄重。 但江砚舟端着茶盏,与他对上视线时,忽的朝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又晃眼,江临阙养他十几年,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过这样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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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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