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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今晚他不是很想让。 不过江砚舟对他微微动了动唇,显然是要见江临阙。 而双全还道:“陛下请殿下到暖阁,有事要议。” 萧云琅深呼吸,把心口堵着的感觉压下去,他脸上没什么温度,绷直了背,冷冷说:“知道了。” 他掀帘从里间出去时,遇上候着的江临阙,江临阙依规矩行礼,太子爷对这个老丈人却没什么好脸色。 他攒了一晚上的惊怒跟火气全冲这个老东西去了。 萧云琅冷笑一声:“呵。” 江临阙礼行一半,被这一声讥嘲给打断了,不等他抬头,太子已经拂袖而去。 好在江临阙城府深,不动声色,面上看不出任何被甩了脸的不满。 他走入内间,江砚舟已经有了点儿力气,靠坐床头。 父子两相遇,却没什么父慈子孝。 江临阙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儿子,烛火也照不亮他幽深的眼神:“你让我很意外。” 他缓缓道。 既然是这样的开场白,那么说明他有恃无恐,不怕隔墙有耳,这会儿很多话都能说。 江砚舟神情恹恹,也不想跟他装乖孩子了,因为不见月实在很痛。 “回门那天,你说已经给了我解药。” 江临阙:“你看着可不像不见月发作。” “从你倒下开始算,不见月发作时间可没这么短。” “因为早就毒发了,”江砚舟想起那生不如死的痛依然很窒息,嗓音也有点不稳,攥紧了被子,“是我一直忍着。” 江临阙这回结结实实吃惊了,愕然的表情一点没有虚假。 如果是以前的江砚舟,早该痛得鬼哭狼嚎、满地打滚。 然后再看到江临阙,应该一把鼻涕一把泪,虽然恨,但还是恐惧占上风,哭着求他给解药。 可现在的江砚舟没有。 江临阙震惊之下脱口而出:“那青蓬草——” “不知道,无所谓。” 江砚舟终于掀起薄薄的眼皮看他一眼:“反正谁算计我都是算计,但只要你想办的事办不成,我就满足了。” 江临阙的话戛然而止。 江砚舟其实这会儿不太想说话,嗓音都很喑哑,但他在剧烈的疼痛里胡思乱想,还真想通了一些事。 此时正是解决的好时机。 “每月的解药只能缓解疼痛,但时间长了,我是不是仍然会早死?等我死在太子府上,你就说是太子对我下毒手,打着为我讨回公道的旗号,能做的事不少。” 江临阙凝神重新看着他,又恢复一张处变不惊的脸:“为父自然不会……” 江砚舟比他更不惊:“你敢用江家百年延续发誓吗?” 江临阙:“……” 他不能。 因为他真就是这么打算的。 江砚舟如果能在太子身边探点消息最好,但他从始至终最大的作用,就是在合适的时候死在太子府。 江砚舟是生来被断过活不长的人,不见月会加速他的衰亡。 从江临阙嫁子开始,这个局就布下了。 江砚舟见他默认,如果是真的江公子,恐怕会震怒,但他不是,所以这段虎毒食子,他一点不难过。 屋外入了夜,倒春寒的冷风更加强劲,刮得宫灯晃荡,也撞得檐铃叮当作响,乱成一片。 说不好是悦耳,还是嘈杂凄厉。 江砚舟就在这样急促的檐铃声里用艰涩的声音不落下风道:“那我也大可以去皇上面说,是你给我下的毒。” 残害亲子的名声一旦坐实,天下笔杆子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能淹了江临阙。 哪怕没有实证,但皇帝本就恨不能把江家埋了,绝对不介意帮江砚舟一把。 即便动不了他手上的权,安个污名也是好的,来日真能把江丞相送进牢狱时,罪证上也能多一条。 看看这人多丧心病狂。 耳边是催命般迅疾的檐铃,江临阙却不见惊慌:“如你所说,我也可以坚持说是太子做的,甚至是太子威胁你污蔑我。没有实证,那大家就一起争论,骂名我和他分担,谁能从中拿到自己想要的,就各凭本事。” 江砚舟嗓子难受,他忍不住低头咳了几声,待他咳完,窗外那阵劲风过去,檐铃也慢慢摇曳着停下。 江砚舟微微喘了两口气,眼中盛了点莫名的光彩,不知为什么,那点儿神采看得江临阙心惊。 然后他听江砚舟说:“不用实证。” “只要我在指认你后,直接撞死在皇上面前,”烛火将江砚舟苍白的脸和清浅的瞳映得神光攒动,他眼里跳着火苗,又弯起一点笑,一字一顿,“此事就再无转圜余地。” 檐铃声骤然全静了,江临阙猝不及防听到这席话,难以置信,心下大骇:“你!” 为追名逐利杀亲子,灭人伦,史书上会永远给江临阙留下这一笔,抹不去擦不掉。 好狠的一笔! 江临阙又惊又气,丞相的架子也端不住了,怒目圆睁:“逆子!你敢!” 江砚舟微抬下颌:“我敢。” 他声音轻得好像一抓就散,但偏偏韧如丝。 “我没什么别的本事,就这一条命,与其便宜你们,不如我自己来。” 屋内炭火毕剥响了一声,江临阙一双赤目狠狠盯着江砚舟,仿佛想把他烧出个窟窿。 但实则胸口剧烈起伏,被怒火点着的是他。 江砚舟浑然不惧,一副平静中透着“大不了我们试试”的疯感。 对着这样的神态,江临阙那句“我不信你真敢不要命”的话突然就说不出来了。 ……这疯子好像来真的。 可怎么会?江家人上上下下都清楚江砚舟有多怕死。 大夫说他短命,他不肯信,谁敢议论或者只是对他露出怜悯,他就摔着茶盏把人砸出去,如果没有力气,就让下人打。 这样的江砚舟出府才多久,突然就不怕死了? 还是说他在江府里的那些年才是装的? 如果真是装的,连他都没有看出来的城府,这人…… 如果早知道江砚舟有这样的心智,江临阙根本不会出这一招。 一时间,屋子里只有江临阙粗重的呼吸。 江砚舟又说了太多话,实在精神不济,他不舒服,想弯弯腰,可又不愿在江临阙面前低头,轻轻抽了两口气,才端着身子继续。 “你把可以完全解掉不见月的药给我,从此我们桥归桥路归路,父子缘分就此斩断,谁也不相干。” 原本江砚舟还想留着不见月,没准什么时候真能将江临阙一军。 但今晚一试,发现太疼了,他不想再来几次。 而且萧云琅好像……一点也不开心。 江砚舟抿唇。 江临阙气得气血翻涌,在原地默然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冷静下去。 不管江砚舟究竟是怎么改变的,事情的确已经出乎他预料。 冷静地想一想,却未必不是件好事。 江砚舟眼下虽然跟他对着干,但看起来也像是儿子为了气父亲的离经叛道。 江砚舟身上江家的烙印到底是抹不掉的,他就算不满这个父亲,也没有理由帮太子。 皇帝和太子都会堤防他揣测他,顶多也就是利用他。 江砚舟恨江家,却也无法仰仗皇室,他才是独木难支的那个。 想明白这些,江临阙这老谋狡诈的狐狸才把盛怒彻底压下。 来日方长,江砚舟迟早会意识到除了江家没人会站在他身后。 他重新端起丞相的体面,定睛深深看了江砚舟一眼。 “两天后,我让你大哥去太子府探望你,给你送药。” 江临阙顿了顿,补充:“彻底清除毒素的药。” 他转身要走,随着步子压低声音,稳操胜券,意味深长道:“至于不相干那种气话,为父就当没听见,你生来是江家的人,所有人都清楚,太子妃姓江。” 他官袍带着风,扰动着屋里的热气,步子刚走远,太监双全就端着一碗东西进来了。 “殿下,方才江大人吩咐我等去厨房取了乌鸡汤,太医也说可以用,您多少进点?” 双全圆滑,皇帝让他来守,是防着下人里再被谁渗进来,但江家人自己的事不算,所以他装作被支开了。 江砚舟想说不要,谁要江临阙假好心。 但他今晚没吃多少东西,浓郁金黄的鸡汤香味一飘,顿时就唤醒了他木然的胃。 ……食物无罪。 江砚舟把“不”字吞下,默默接过了汤碗。 等萧云琅跟皇帝谈完了话,回到偏殿,就看到江砚舟蜷缩在被子里,裹着自己。 这是个没有安全感的姿势。 要不是听到声音就睁眼,萧云琅险些以为他睡着了。 他来时脚步急促,进了屋却放轻声音,习武之人可以走路无声,不过应当是外面侍从动静惊醒了江砚舟。 萧云琅看他昏昏欲睡,满脸疲惫,什么疑问都先落了下去,轻声道:“皇帝准许今晚可以就歇在偏殿,你……” 江砚舟听着,却慢慢支着手臂坐起,微微摇了摇头,带着闷闷的鼻音道:“……我想回去。” 回去。 萧云琅不知为什么,被这一个简简单单的词戳中了。 “好。”他说。 宫门口等待许久的太子府车架接回了主人,近卫亲自驾车,一扬马鞭,车轮骨碌碌驶入夜色。 元宵当天无宵禁,此刻街道上仍是灯火通明,花舞彩灯闹元宵,锦衣罗袖贺今朝,人来人往,火树银花,热闹非凡。 萧云琅发现江砚舟很喜欢市集上的小东西,进宫的路上,江砚舟就掀着帘子时不时往外看街上的元宵景象,现在正是夜里最热闹的时候…… 江砚舟却陷在车内的软枕里,已经快睡着了。 如果不是为了筹谋布局,江砚舟今天应该会睁着一双眼,无言又亮晶晶地欣赏元宵盛夜。 萧云琅提醒自己,今天先让江砚舟好好休息,有什么都明天再说,他病得奇怪,可能会是段很长的谈话。 有多难受?跟江家有关吗?为何不先告诉他,还有……萧云琅忍不住低声出了口:“你做到这个份上,为了什么?” 晚宴上的计,分明是江砚舟连着自己的病痛苦楚一起算计。 如今的局势何至于他以身犯险,做到这样的地步。 江砚舟微微抖动了乌黑的眼睫,困顿得很,往萧云琅这边侧了侧脑袋,好像有点没听清。 萧云琅又问:“是为了仕途?” 他身边的人做事,从来都有自己的目的,包括萧云琅自己。 生于皇家,明争暗斗,他长在这样的地方,也是凭着如此行事才能爬出来,活下来。 有目的并不是坏事,他的臣子们选他,包括柳鹤轩,不也是想借着太子之手去造福天下,实现他们自己的抱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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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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