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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命不由我定”这句话却触到了萧云琅不知哪根筋,他搭在杯子边缘的手一扣,目光如电:“事在人为,你不去争,怎么敢说命由谁定?” 江砚舟当然听出了萧云琅语气中的愠怒,他不知道太子哪儿来的火气,但讲点道理,我争过了啊,刚刚跟你做交易不就是在争取? 可你不是没答应嘛。 他病得下不来床,萧云琅如果铁了心要杀他,不比碾死一只蚂蚁费劲,交易不管用,逃也不能逃,除了躺平等死还能干吗? 反正他做不出痛哭求饶的事。 至于靠美色劝诱,更不用想了,江砚舟不会,而且萧云琅要是能被区区姿色蛊惑,他早就在摸到龙椅前死了千八百回了。 但江砚舟没有辩解。 虽然武帝能容忍忠言逆耳,可江砚舟现在又不是他的臣,为自己开脱,搞不好会惹萧云琅更不快。 江砚舟于是顺着龙鳞撸:“好的,那我再争一争,其实我怕疼,受不了折磨,求殿下给我一个痛快,多谢。” “咔嚓”一声,萧云琅手里上好的瓷杯就这么被硬生生捏碎了! 江砚舟:“……” 为什么太子看起来更气了? 不愧是武帝手劲好大。 就是有点浪费。 那瓷器看起来就很贵,这可是古物,好东西啊,还有里面的茶,不便宜吧? 除了启武帝,江砚舟对古代的诗词画卷、珠玉瓷器、雕楼画栋等等也都是很有兴趣的。 他默默捧着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茶。 不懂茶,但真好喝。 江砚舟又因为尝到美味的东西眼睫扑闪,眼里开出了花。 萧云琅本来被江砚舟激起了无名暗火,他信奉尽人事,最后才是听天命,平生最看不起坐以待毙只会怨天尤人的废物。 可江砚舟压根儿就不怨,摆烂摆得明明白白,萧云琅就是一团火气撒出去,恐怕也只能一拳打在棉花上。 不过看到江砚舟因一杯茶而愉悦的神情,萧云琅一下捉住了破绽。 世间都是凡人,哪有什么真谪仙,是凡俗就有欲,大到权财名利,小到酒色贪痴,总会有渴望的东西。 对人间的留恋能说放就放? 萧云琅不信。 “千金一两的云雾白芽,掐尖儿的极品今年只得两斤,魏家全献给宫里,江府怕是都没能品上,”萧云琅松开手里的碎瓷片,拿过巾帕擦手上的茶水,“江公子喜欢?” 千金一两! 虽然知道萧云琅语气不对,但江砚舟还是点了点头。 这么贵的东西欸! 萧云琅嘲弄的笑意更深了。 “江家富可敌国,宁州苍州百姓苦不堪言,去岁江府大宴,宁州八百里急送天下至鲜‘天水鱼’,那鱼离江不出半天就会死,可送给江府的鱼拿冰镇着,疾驰送到后鲜味儿竟不减损多少,连皇帝都对那一口恋恋不忘。” 萧云琅将帕子一扔,豁然起身,字字珠玑:“送几条鱼,就得跑死多少马,累死多少人,你们只道是寻常,丞相高宅朱门金瓦,黑泥之下白骨冤魂,你们锦衣玉食,食的是我大启子民!” “江砚舟,要是死了,可就吃不到摸不着,满身金玉拱手让人,你舍得?” 云雾白芽这样的好东西,萧云琅根本不想便宜姓江的,拿出来不是为了招待,是为了讥讽。 啊。 江砚舟懂了,说来说去,萧云琅还是在气江家。 但不愧是武帝,吵个架都是为百姓发火,忧国忧民,圣人之心! 就算脾气古怪心思难猜,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史书上为国为民的武帝已经有雏形了,越加鲜活起来。 江砚舟眼波流转,面对萧云琅的惊涛怒浪,映雪的湖光却愈发清越:“江丞相的金玉与我无关。” “随我来的嫁妆,殿下大可以折成金银,换了柴米油盐去赈济百姓。” 萧云琅讥嘲的笑意僵在嘴角。 江砚舟还在继续。 “至于这个云雾白芽,我先前没喝过,的确喜欢,死了就喝不到也是实话,那就——” 江砚舟端起茶盏,把剩下的一点儿茶汤送入口中,琼浆玉液润湿了他唇瓣,口齿生香。 喝完,江砚舟再给自己倒了一杯。 早说这么贵,江砚舟可能舍不得喝。 但是,既然都要死了,那就死前多喝一杯呀。 第二杯饮尽,江砚舟放下了茶盏,乖顺坐着,抬起下巴,脖颈扬起好看的弧度,引颈受戮,淡然赴死:“我喝完了,殿下请下旨吧。” 萧云琅:“……” 萧云琅:“…………” 这不是一拳打在棉花上了,这分明是堵又臭又硬的南墙! 但你敢撞上去,他就敢说好的,你别用劲,我自己碎给你看。 窗外鸟鸣啾啾,屋内炭火没心没肺发出一点点噼啪声,燥了半晌的太子殿下被冰封了火山、雨淋了狼烟,千钧怒涛满腔雷霆,都跟这屋里烧完的炭一样—— 彻底歇火,没脾气了。 怒不起来,天大的气性都被兜头盖了个哑然。 萧云琅咚地把自己重重砸回椅子上。 江砚舟歪了歪头。 萧云琅狠狠揉了揉眉心,半晌,才重新找回声音。 “……你能用什么消息换活路?” “还有,别再提你的嫁妆,”萧云琅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谁稀罕!” 把人娶进门就动人嫁妆,传出去他萧云琅还做不做人了? 亏江砚舟说得出来! 阴险狡诈的江家人! 江砚舟眨巴了下眼,一双眼漂亮又无辜:刚不是不愿意听吗,怎么突然又峰回路转了? 难怪都说伴君如伴虎。 江砚舟悠悠感慨,唉,帝王的心思真难猜。
第4章 枫糖烙饼 江砚舟都做好准备了,没想到萧云琅又愿意重新谈起交易。 既然问了,那就接着说叭。 只是……开口之前,江砚舟视线游弋,落在旁边的茶盏上:“那我能再来一杯吗?” 萧云琅从不知道自己脾气原来这么经不起挑拨,拳头上青筋都快爆起了:“喝!你喝空也没人拦着你!” 掉脑袋的话张口就来,喝个茶的小事反而不问不动,这人故意的还是存心的?? 江砚舟于是开开心心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他抿了一口,把茶盏捧在手心当暖炉,热乎乎的很舒服。 屋外起了点风,今日天本就阴沉沉的,这会儿风一吹,乌云翻滚,瞧着要下雨了。 甘茶润嗓,江砚舟嗓音如清泉,一点关子也不卖。 “此次赈灾,江家和上官家合谋,预计在粮车途径淮州顺桃县时,将部分好粮换做潮米霉面,换下来的粮食倒卖后变做银子,让参与的人分了。” 他用最平淡的口吻,说了最骇人听闻的话。 原本还端着脸的太子闻言骤然肃变。 轰隆——! 一阵大风狠狠撞上黄梨镂花窗,天边炸响一道惊雷,炸在江砚舟话音结尾,也炸在萧云琅耳边。 官场上虚与委蛇含糊其辞的人他见多了,因为大家都有所顾忌,一点事儿能绕十八道弯,没想到江砚舟半点玄虚都不弄,猝不及防就把消息咣当一砸。 萧云琅五指一收,骨节爆出森白,慑人的气魄随惊雷出鞘。 “倒卖赈灾粮,若致使两州灾民饿殍遍野,江家江砚舟,”太子殿下缓缓前倾,一字一顿,“你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今天萧云琅第二次问这句话,语气截然不同,重量天壤之别。 在赈灾上动手脚,是真把脑袋别在裤腰上了,还串着一家老小,没有善了的可能性。 在萧云琅冷如冰锥的目光中,江砚舟手指细颤,语调却没有变:“知道。” “我说的句句属实。” 他把启朝的历史翻得滚瓜烂熟,尤其是萧云琅在世期间两代,重大事件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古时物力人力有限,生存十分依赖老天,大大小小天灾不断,朝廷拨钱赈灾常有。 但永和十一年江北赈灾注定不同。 先是丞相以此为胁,逼迫太子娶妻,再是倒卖官粮一事东窗事发,上官家在朝中的重臣接连被贬,朝堂格局生变; 江家虽然把锅全让上官家背,自己摘了个干净,但失去上官家助力,不得不在另一件事上做出让步,权势被撼。 虽然没有江砚舟给消息,换粮的事也瞒不住,可历史上粮食是到了灾县后一段时间才被发现。 现在他提前透露,不仅能让萧云琅多一手准备,如果能在顺桃县直接捅穿,还能让灾民少吃点苦。 朝堂之争,苦的都是黎民百姓。 江砚舟知道,萧云琅有颗顾及万民的心。 他又喝完了一杯茶,垂眸盯着空荡荡的杯子,声音轻了下来:“此事不足以扳倒江家,但上官家逃不了,没了他们,江丞相无法一力反对废丞相改内阁的提议,殿下可以如愿以偿了。” 启朝的行政机构是经过一系列改革的,三年前永和帝废中书,建六部,暂留丞相之位,江丞相同时领户部尚书之职。 但随着六部运转,逐渐稳定,皇帝愈发不满还有个丞相专权。 萧云琅册为太子后,提出了废丞相建内阁的分权方式。 这提议深得龙心,某些一直被江家压着的世家也蠢蠢欲动:内阁制能让他们从江家手里分一杯羹,何乐而不为? 于是世家分为了以江家为首的反对派,和魏家为首的支持派。 加上朝堂其余官员,斗得不可开交。 两边手段齐出,嘴仗已经打了不知多少回。 一旦上官家出局,内阁改革就势在必行。 江丞相虽然必定会是第一任内阁首辅,但江家独大的局面已然被撬开了口子。 江砚舟给的消息可不是糊弄之言,一出手,就蛇打七寸,对江家毫不留情。 窗外雷声骤停,一场雨疾驰而来,萧云琅在密集的雨打窗棂声中重新审视江砚舟这个人。 太子殿下打心底厌恶江家人,此前或疾言厉色,或冷然相待,一点也不客气。 但此刻暴雨如注,连绵噼啪声不断,萧云琅的口吻却变了。 “江临阙经常和你谈论朝堂之事?”他问。 江砚舟摇摇头,找了个借口:“丞相做事从不与我谈,我只是听到了不少。” 他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茶杯,有点小紧张,毕竟也算撒谎,还是对着萧云琅。 听到不少,那就是手里还有其他消息,江砚舟的份量一下就不同了,不再是个只能任人摆布的棋子,而是能左右局势的重要人物。 萧云琅拿过个新杯子,给自己倒上茶。 默然片刻后,他遥遥敬向江砚舟:“此事若真,东宫定有江公子一席之地,我替江北灾民谢过公子大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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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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