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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致道跟林悯商量,林悯只叹道:“那这回扮什么好?唉……” 布致道伤还没好,咳个几声,羞羞答答道:“咱们还扮作一对穷夫妻罢,不过这回是年轻夫妻,我做夫,你做妻,你说好不好?” 林悯瞧了他两眼,冷道:“我说不好,别说我不愿意,难道天底下只有夫妻给人扮?” 布致道自有他的一番大道理:“咱们上次给人家瞧出来,除傻子拖累之外,你想想,我个子那样高,身材也壮些,虽说尽力佝着腰背,与你站在一起,做你老婆,也有些不配,易容改扮,最要紧就是与自己相衬,那才如假包换,真的看不出,咱们当然可以扮作员外与仆人,如今世道乱,不免招贼,咱们如今情况,兜里没几个子儿给人家偷,反倒惹我与人家动手,我一动了手,这事情可就麻烦啦,又或者你扮成秀才,我扮成书童,哪里有我这样比公子吃得还好,长得这样高大的书童……我扮成公子,你做书童,我又总是忍不住伺候你,见了你,总是点头哈腰,一副奴才相,行动交往,更是穿帮,思前想后,不如你做小娘子,我做小娘子夫君,男女有别,你平素也不用太见人,省去许多事,那才像呢……” “你瞧……”他往林悯面前走,单手将他与自己的个子比了比,正好他比林悯高了一个头,笑道:“当然,你怕我欺负你,你要做夫君也可以,我只好做完老媳妇,又做小媳妇,只是人家不免好奇,哪里有比相公长的还高的媳妇,衣服也不好找,不免我一路苦些,总是直不起腰走路好了。” 说罢,咳了两声。 是时,他们窝在一座破败土地庙里,天冷了,生着火,布致道自己咳成那样,方才只管给他熬药。 端着药碗,吹了又吹,才递给他。 心里想,瞧你长得像我老婆,还不扮我老婆。 脸上带笑。 林悯披着一件厚厚的青布棉袍,接过,一口气全灌了,半晌,在他期期艾艾的目光下,道:“……你看着办。” 北风吹烂窗纸,木头嘎吱嘎喳地响,风紧起来,那声音跟妖怪吹口哨一般,又尖又妖。 接着他指了指地上躺的人:“那他扮什么?” 布致道说:“还带着他啊?不扔了?” “如果要扔他,其实最该扔的是你。”林悯只道:“别说他现在还昏迷不醒,我想,会不会是我那一枕头砸的太重了?给他砸坏了?” 布致道说:“不会,估计是哥哥死了,悲伤过度。” 又道:“他不用扮。” “他的脸现在给打得比猪还胖,不用。” “等消肿了,便让他扮咱夫妇俩的傻小舅子,你说好不好啊?” “…”
第65章 溪边照见故人面 傻子醒了。 他不再大喊大叫,也不再情绪激动地流下鼻涕口水。 他不哭,只是流眼泪。 有时,半夜,林悯横竖是睡不太熟,偶尔惺忪时,索性就睁开眼看一看他。 天气越来越冷了。 布致道通常会睡在林悯脚下,将他一双脚抱在自己怀里,放在肚子上。 林悯跟傻子睡一头,傻子的脚却没有人暖。 他总是平躺着,动也不动,睁着一双漆黑的眼。 泪水,真跟水那样淌,脸上其实没什么表情,甚至有些木讷呆滞,如果不是身子尚热,在寒夜里躺在身边尤其有温度,被窝因为三人挤在一起,倒是热乎乎的,林悯是这热度的最大受益者,夹在里面。 如果不是他还有温度,林悯几乎以为他睁着眼睛死了。 可能是因为眼泪洗过太多次,他脸上呆滞,一双眼睛却很亮,眼珠子不动,但林悯知道,他在想什么。 想什么呢?傻子也会想事情?想得明白吗? 多半在想他哥,林悯想。 落泪其实没有声音的,吵闹的是悲伤。 不用嚎啕,也不哽咽,一颗一颗地涌出来,甚至没什么表情。 傻子居然会那么有感情。 他曾见过他两兄弟水火不容的样子,没想到,一个死了,一个是这样的难过。 傻子脸上青肿渐消,被他开过瓢的头上白布早摘了,头发邋遢,血污凝成黑垢沾了一堆在那里,跟头发腻在一起,整个人都脏脏的。 没人来得及收拾过他。 林悯想,明天带他去溪边,起码先洗洗脸,梳梳头发。 他们早从破庙换到了沿途废弃村落中无人居住的小房子里,跟危房差不多,屋顶破漏,灰尘积厚,蛛网遍布。 越往南走水流越多,江河无数,门口就是小溪,从上游山上流下来,细细一道,不下雨时,流得不急不缓。 大清早,布致道便跑出去了。 他们的银子快花完了,布致道只说:“这不行,哪里能让娘子跟着我受苦,作为家里的男人,还是我出去想办法!” 他们已经扮上了相公娘子,林悯每日穿着布裙,头上插着根木簪子挽住头发,布致道则是个瘸了腿,又圆皮布盖着一只眼睛的年轻相公,他没照过镜子,也不知道布致道给他扮的怎样,却每日与布致道这“相公”朝夕相对,见他把自己脸涂的黑的似锅底,又“瞎”了一只眼睛,走路间一瘸一拐,满脸的疙瘩,眉粗如肥虫,五官也不知道怎么在脸上弄出来整容失败的感觉,偏他喜欢在林悯面前嬉皮笑脸,每每龇牙一笑,就有皮笑肉僵的效果,像是用力扔在地上摔扁了的一团黑泥,给人拿棍戳了奇形怪状的几个坑做五官,晒得还有些干。 得什么样的娘子,才镇得住这只活鬼! 林悯对自己的样貌并不抱期望,也不想看。 他说出去想办法,林悯第一时间说:“别干打家劫舍的事儿!” 布致道只说:“你放心,我晓得轻重。” 林悯也知道,如今的世道,不让他行点儿非常事,哪里还有什么来钱快的路子,便补充道:“也不要那么死板,比如……就比如遇见那种欺压长工的黑心老板,为富不仁的,光让人干活不给人给钱的,欺男霸女的,借点儿银子花花,也不怎么要紧……” 前面几句,纯属打工人的怨念。 至于这借法儿,就随这小子便。 三个大男人,快入冬了,还盖一张被子,马车遗在云州,也得要个代步的工具,吃穿住行,样样要钱。 布致道满口应下,只让他放心,也就走了,临了不放心,回来又说:“你千万别丢下我跟他走了!” 林悯道:“那你别去了,都留下,咱们饿死。” 布致道默默,又难受,低头道:“我饿死算了,你怎么可以,我还是去罢。” “我找得到你,天涯海角,我也找你。” 布致道走了,一步三回头,林悯带着傻子去了溪边。 快到冬天了,溪水冷得刺骨。 林悯自己忍着寒冷洗了把脸,将一块自己擦脸的布巾子浸湿,给傻子小心地擦了脸面,把结垢的黑痂一点点擦的蹭了下去,又沾湿梳子,给他梳洗头发。 瞧着自己的成果,心里想,这才像样嘛。 他跟轩辕桀真是长得一模一样。 双胞胎,果真是个神奇的物种。 林悯从前没见过长得这么一模一样的兄弟两个……越看越像…… 傻子给他放在溪边石头上坐着,林悯给他梳开了乱糟糟的长发,一根烂布条子简简单单绑起来,黑发摊在背心,就这样,还是眉目艳飞,鼻峰挺拔,薄唇含丹。 他觉得傻子当个现代人,就算是个傻子,也能靠脸吃上饭。 他在他哥手底下的时候,再怎么挨打挨骂,也是浑身洁净,项圈戒指玉冠金簪,一样不少,床头藏了珍珠宝石无数,爱玩就给他玩,金珠玉宝,锦衣玉食地养在小花园里。 不得不承认,他哥再怎么恨,也将这弟弟养得很好。 林悯不知为什么,他哥轩辕桀死了,自己肩膀上却觉得沉得很——其实,他就算现在将这傻子扔在这里,也没什么,可能是因为傻子从前一口一个“娘”,撒泼打滚地真把他喊娘了,变得婆婆妈妈,也可能,是因为花光了傻子的钱,不好意思把傻子扔了,让他在即将到来的冰天雪地里做乞丐,再也无依无靠。 他真的无依无靠了。 他只剩自己了,林悯这样想。 他不过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又不是他哥轩辕桀那十恶不赦,该死的大恶人。 留下他,他又活不下去,他就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傻子。 傻子洗净了脸面,束起了发,不哭了,一双眼睛正黑漆漆地望着他。 他长久地注视着林悯。 有一瞬间,林悯甚至觉得他清醒了,不傻了。 可是当林悯打量完他之后,重又蹲在他面前,他还是傻里傻气地叫了一声:“娘。” 可怜巴巴的。 林悯觉得他个子都没有那么高了,他坐在那儿,就是个小傻子。 林悯这回没有抽他,也没有不答应,应道:“嗯。” 又说:“以后……我管你,不会丢下你了,跟着我吧。” 他为他擦擦残存在眼角的泪,笑了笑,温柔道:“不伤心啦,以后娘照顾你。” 傻子控制不住地转头……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转头。 溪水清澈,就照着他的脸。 他喜欢看着这张脸,但是看了,心里又没来由地难过,觉得思念,心里酸涩,很有些痛意。 可是这些话,他仿佛从没有听过,很高兴,又笑,所以又是伤心又是高兴的表情,一会儿丧一会儿笑,显得更傻了,他说:“娘说……娘再说……” 雪落了,一片,两片,无数片。 鹅毛大雪。 “下雪了。”林悯接了一片在手里,融化,越来越密,风也吹,刮脸,手沾了水冻得通红,便道:“回吧。” 他拉着傻子起来,离开溪边,回破屋去。 两人一起走,并排。 傻子的肩膀,慢慢变得一颤一颤的。 手把林悯手握得生疼。 林悯让他松,他也不松。 像是怕他反悔,紧紧抓住就不放了。 雪落在两人头发上。 起雾了。
第66章 雪压危房捡乞儿 林悯带着傻子一路又走回村子里。 他们住的这危房,木门也朽了,掉了一半,所以有跟没有没什么区别。 布致道早上走的时候拿破瓦罐在火上炖了一罐菜粥,外面下着雪,林悯一路上肚里咕咕叫,身子又冷,走的时候,怕不安全,将烧得正旺的木柴抽了几根,只拿木灰埋了几根烧得旺的柴火。 现在回去,正是喝的时候。 冰凉的胃里仿佛已经感受到了一股稠烫的暖流。 因为他们住的是个荒村,周围没有什么人烟,且此时刚刚早起,所以林悯便没有做完整的易容,不过还是穿着布致道找来的布裙,外头披着厚棉袍,一派小娘子衣着打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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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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