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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饭喂到见底的时候,布致道被粥米呛着了,咳了两声,缓缓睁开了眼皮,然而很短暂,抬起看了他一眼,张嘴还来不及说话,便又晕过去了。 他的嘴唇还是很白,脸上也是没一点血色。 林悯叹了口气,放他躺好,把碗筷勺子放回桌边。 正这时候,听见外面水上传来笛声,婉转悠扬,很是悦耳,带着一点悲伤的韵律。 那婢女见他愣怔着听,便笑道:“这是咱们主人在吹笛子。” 林悯推开窗去看,只见沈方知不知何时又立在前方的亭子里,一身白衣,临风吹笛,飘飘乎有点临江仙的意思…… 如此过了小半个月。 每日都是这样。 林悯每日每夜都跟布致道吃睡在一处,寸步不离,但凡入布致道口的东西,不管是药还是水,他都会先偷偷入口,然后再给布致道吃,沈方知偶时来为布致道换药看诊时候,两人就还是那样,林悯淡淡的,有时也称得上冷冰冰,沈方知态度却一直保持温柔可亲,进退有度,两人始终保持恰当的距离和礼貌。 他没再贸然向林悯走近了。 林悯总能想起傻子,袋中最后那颗糖,有一日给他拿出来剥开,塞进嘴里,嘴里含着糖,口水都是甜的,眼泪却怔怔落下,十分苦涩。 沈方知就在房里,瞧见了,没说什么,看诊完毕,提着他的药箱走了。 午饭时候,婢女们端着吃食进来,点心碟子里摆满糖果,各式各样。 沈方知身边这位婢女名唤花灵,人如其名,生得漂亮,人也灵气,笑道:“我们主人知道林公子喜欢吃糖,特地命咱们买来的,林公子捡着喜欢的吃些……” “他不喜欢吃糖。” 这时候,房内响起一道虚弱的声响打断了花灵。 林悯回头一看,眼泪差点儿没飙出来,这小子眼睛一闭不睁,躺了小半个月,终于舍得醒来了,他此刻已靠一条好胳膊光膀子挣扎着靠在枕头上坐起来,将床边的林悯往自己身边拉了拉,笑对花灵道:“他不喜欢吃糖,他吃糖是因为伤心,吃一回,伤心一回,还是不要叫他吃了。” 又道:“不过,还是谢谢你家主人救了我们,等我好了,亲自去给你家主人道谢。” 花灵狭着眼睛将他看,仿佛是在说谁稀罕,对他就没有对林悯那么热情了,淡笑:“不着急,你还是好好在床上养着罢。” 把饭摆上,也就带着人出去了。 林悯却因为他醒来,心里对沈大夫生了一点愧,想着,说不定,人家就是心好,没必要这样防备他,防得有些太过了。 人家要怎样我两个,这小半个月,哪一天不能下手。 他因为布致道醒来,紧绷的精神像沙土一样坍塌,人也和顺许多,对布致道讲了这小半月以来的情形,末了,道:“这位沈庄主真是个善人,救了你,医好了你的伤,收留咱俩,是我疑心太重了也说不定……” 布致道醒来还能再见到他,一双眼睛只在他脸上瞧,瞧也瞧不够,笑道:“你觉得心里不安,下回他来,咱们给他道声歉,瞧瞧他有没有要咱们帮忙的,还了这人情也可以。” “救命之恩,人家要真是个好人,这可是难还。”林悯只为难道。 “怎么难还?”布致道只笑道:“命恩命还,他若是有什么仇家,我去为他料理,他便是要皇帝老儿的人头,我也考虑考虑。” “你快别!”林悯没好气道:“你的仇家还追着你砍呢,你还去料理人家的仇家,我最厌恶这些打打杀杀的事,种什么豆,结什么果,一剑刺出去,不知道能给自己日后刺出什么来……”他想起当初要不是他做令狐危的时候不是人,或许仇滦今天也不会这样非要他死不可,这些结仇结怨的事,还是少沾染,又冷嗓道:“小恩好报,大恩难偿,咱们记着人家,人一生山高水低谁料得到,若是他将来有什么困难,咱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就成了。” 布致道又佯装伤口疼,往他怀里一歪:“知道了知道了,只要他不要跟我抢你,我怎么报答都成。” “滚你的!我一个大老爷们儿有什么好抢!”林悯要往他身上来一下,也没地方给他打,放下了,心不在焉地搂着他道:“不过,我总是见了这位沈庄主,心里很不得劲儿……就……就是我莫名其妙总是很怕他,我一见他,心里就不舒服,不敢跟他待在同一个地方,唉……怪得很,还是我多心,人家毕竟救了咱们。” 布致道这下躺在他怀里正色道:“管他的,你若是不舒服,等我好了,咱们立刻便走。” 林悯点了点头:“也好,不好太打扰人家。” 便仍旧伺候布致道吃了饭睡下,自己也吃了饭,想了想,出门去找花灵。 花灵正撑着乌篷小船同几个婢女在湖面上捡拾沉没烧坏的河灯,见他出来,向他笑着打招呼:“林公子,饭怎样,那道清蒸鱼是我做的。” 林悯忙道:“好吃极了!”又道:“我弟弟醒了,想寻你家主人亲自道谢去,这小半月太担心他,见天在身边伺候,确实有许多地方做得不对,也想跟你家主人道个歉,烦请花……”未免有扮演太君的嫌疑,林悯急忙改口:“烦请灵姑娘带路。” 花灵绣鞋在船板上一踩,飞身踩水,已经来到了林悯面前,笑道:“那跟我来。” 林悯直竖起大拇指夸:“好轻功!姑娘身手利落!” 花灵不以为意地一甩绣帕,笑道:“这算什么,都是主人教的咱们,主人的功夫才算是好呢。” 林悯便又跟她聊起了她主人,得知沈方知家世代行医,颇有财富,隐居在此,豢养仆人护卫,修建庄园,不掺和江湖事,是个闲散隐士,有人找来给他瞧病,他便瞧一瞧,没有便临风吹笛,雨落喝茶,不必为生计发愁,日子过得好不逍遥,就是年岁二十大几,还没有个庄主夫人同他做一对隐世眷侣,孤单一个,好不寂寥。 林悯听她总是没口子地夸她主人,便笑道:“灵儿姑娘这么漂亮,难道你们庄主眼瞎了,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这不是哈哈哈……” 花灵非但没有跟他一起笑,并且把小脸白了,急道:“林公子您别胡说!” 林悯瞧她并不是女儿家羞涩,是真急了,给小姑娘急赤白脸的一喊,也觉没趣,不再说话。 说话间,不知转了几座桥上,穿了几间亭房,才到了沈方知的住所。 进去一看,房内安静,门窗大开,风吹书案,纸飘一地,沈方知正歪在榻上午睡。 花灵轻手轻脚地进去,林悯跟在后头瞧见这样,也就赶紧小声道:“我改天再来……让他睡吧。” 花灵正要阻拦他,一张纸飘在地下,被风卷到林悯脚边,林悯见不过是被墨水涂污了的一张药方,上面狂草落拓,写着什么三七、蒲黄,大约是写给布致道的,心里又很是柔软蕴藉,想到他的辛苦,也就蹲身一张张为他拾起来,低头拾到头,却见桌角下一张纸上胡乱画着几朵小花,十分凌乱不像,像是随手习惯涂之。 唇边带笑,只想,这沈庄主怎么跟个小孩儿似的,还爱乱在纸上涂鸦。 跟花灵一张张拾完之后,花灵很识趣地全都交给了他,叫他放到书案上去,自己退下了。 沈方知扭身子躺在床上笑看他的时候,就见他很安静地拿着一沓纸往自己书案上看。 他也静静地看着他侧颜。 时光在此刻,在沈方知的心尖流得很慢,他也跟身上盖的被子一样柔软了,他自己不知道。 情感都在两眼中,都在那人身上。 忽而,他再瞧他手上拿的那些纸,双目一凛,立刻翻身起来了。 半穿了软鞋,大踏步过去将他手中纸张都夺下来,反应过来自己有些过激,便睡眼惺忪地笑说:“我的字不好看,怕你笑。” 【?月眠屁梨整?+!理?】 而林悯转过头来,只笑道:“没有,比我写得好,我认都认不全呢,看不出来什么好看不好看。” 沈方知随手将案上的几张也揉了,笑道:“都说认不全了,还不是骂我写的狗刨地、四不像。” 林悯也淡淡地笑了笑:“没有,很潇洒,看得出来名家手笔。” 沈方知便趿拉着鞋给他倒茶,两人坐下,林悯端着热茶喝了几口,又看着前方笑道:“大冬天,北风大,你怎么大开门窗吹冷风睡觉,睡得着吗?” 沈方知笑道:“习惯了,我是宁愿受冷,也不愿受闷,闷着房间一股炭火味道,才是睡不着,对身子也不好。” 林悯便笑符合几句,又道自己来是为了道谢,他心善收留,医治的自己弟弟已经好转,今日醒来了,自己也放了心,特来道谢,更为前些时候的无礼道歉,若有做得不到的地方还请多多担待,希望日后他有什么用得着自己兄弟的地方,一定说话。 沈方知本是料到这样,已经预备好他来的时候自己怎样炮制他,说些什么话,然而一个人的习惯潜移默化,自己是不觉得的,就像写着写着随手一勾,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太迟,给他看见了。 因此也是心不在焉,只把一双眼睛在他脸上不时刮蹭,想看出什么不同寻常来。 林悯倒不太看他,有些回避,已经站起身,很客气地说:“那就不打扰了,我还得回去看看我那弟弟,他离不得人。” 沈方知面上笑容一窒,点了点头,目送他起身,说道:“那我也不送了。” 林悯转身,良久之后,才把脸上维持的笑意凝滞。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沈方知很想在背后笑叫一句“悯叔”,说“你知不知道,你脸上根本藏不住事儿。” 况且两个互相熟透了的人,要欺瞒彼此,是很难的。 然而终究是没有。 或许他也有隐约害怕和畏惧的事情。
第81章 湖暗灯沉月影冷 林悯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他和布致道住的小筑。 花灵仍旧在前面带路,跟他一路笑说些闲话,林悯自己心里发苦,乱成了一锅粥,每一步走的都不是桥上,而是湖水里,他快溺死了,觉得不能呼吸,花灵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岸上的人在叫水里的鬼,他的耳孔已经给淹没了,还要尽力地听清,笑着回应她,不敢露出一丝马脚。 等花灵将他送到门口,林悯打发了她,把门关上,脸色瞬间就变得惊恐至极,快速窜到了床上布致道身边,布致道本是闭着眼在床上躺着养精蓄锐,睁眼将他看,见他蜷在床边脸色惨白,忙挣扎着艰难起身,很紧张地问:“你怎么了?” 去拉他胳膊,把他往自己身边带,试图给这只惊弓之鸟一些安全感,他摸到林悯背上,感受到他浑身都在细细地颤,揽着他又温声道:“怎么了?你说。” “我……我去见了沈庄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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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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