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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禧太后出身卑微,起初只是惠庄皇太妃的侍女,因貌美被先帝宠幸,封为美人。仁禧太后没有强势的母族撑腰,却从美人一步步晋封为贵妃。 仁禧太后固然貌美,有弱柳扶风之姿,但后宫三千佳人,她若仅凭容貌为砝码,承恩数月便会被喜新厌旧的先帝抛之脑后。 八岁那年,楚桢贪睡,藏在母妃寝宫不肯上学。隔着纱帘,他见到了毕生难忘的一幕。 一个嫔妃打扮的女人被两个太监禁锢住手脚,像只搁浅的鱼无谓挣扎,脸上涕泗横流,睁大的眼睛似乎快要跃出眼眶,嘴里只能发出支离破碎的“唔唔”声。 而他的母妃,素以娇美著称的美人,用手绢捂住那女人的口鼻。 先帝爱极了仁禧太后的柔若无骨,可他怎么都不会知道,这个离开了他就活不下去的柔弱美人熟稔地将人杀死。 年幼的楚桢看到瘆人的一幕,发出大叫。 母妃微微眯起眼睛,朝他走来,楚桢绊倒在地,不住地后退,那一瞬间他甚至以为母亲要杀了自己。 “主子,事情办好了,”太监朝母妃汇报。 楚桢越过母妃,看向她身后的女人,那女人耷拉着头,了无生气,脑袋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从身躯掉落下来。 楚桢吓得嚎啕大哭,母妃扇了他一巴掌,冷冷地说:“无用!”随后对那俩太监说:“丢到池塘里,就说是失足掉进去的。” 俩太监将尸体装入箱中,应声离开。 楚桢生来体弱,此番遭受惊吓,嘴唇已经白得没有血色。他出生时,父皇将他托给惠妃抚养,养母惠妃对他向来不冷不热,好不容易回到生母膝下,楚桢却发现自己的生母竟比养母还要可怖。 母妃脸上恢复了笑意,俯身揩去楚桢脸上的泪痕,也不芥蒂儿子对她的防备与疏远。 “儿啊,你想要的,只能靠自己的手得到,方法有千万种,总有一种让你如意。” “你不争不抢,原本属于你的东西也会被别人夺走。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母妃的话历历在目,楚桢甚至还记得她当时的笑容。仁禧太后不择手段爬到皇贵妃的位置,手上沾了多少血,可比起那些在宫中落寞死去的美人,她一辈子恩宠不断,封号为“仁”。 做事不择手段,是母亲唯一教过他的道理。 楚桢斟满酒,一边饮酒,一边自言自语说:“你不是说方法千万种,总有一种能让人如愿以偿吗?” 可为什么他得不到? 为了讨好那人,他使劲了手段,加官晋爵,良田百顷,不顾祖训当堂惩戒弹劾那人的言官。 种种手段用尽,得到只有那人越来越频繁的推辞,越来越……冷漠的目光,如今连邀那人进宫喝杯酒也难了。 天子离开宴席后,在旁伺候的燕娘退了场,有人引着她梳洗一番,换上轻薄的罗衫。 一位婢女端来铜镜,另一位则取来包裹香料的纱布,按压在燕娘裸露的肌肤上,满室幽香。 “燕姑娘好福气,有倾国之姿,又能歌善舞,”婢子们恭维道。 燕娘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罗衫布料薄如蝉翼,衬出妖娆身躯。她之前浸在热水里,身上热气还未消散,脸上满是红晕,一双漂亮的眼睛恰如激起层层涟漪的水池。 入夜之前,燕娘在镜子前梳妆打扮,准备献舞时,眼睛里填满了忧虑愁思,可不过三个时辰,这双眼里只剩下荡漾的春水。 “他……陛下至今未纳后宫?”燕娘问。 婢女笑道:“可不是,后宫空荡荡的,正等着姑娘这神仙般的人呢。” 燕娘嫣然一笑,镜中美人一笑生百媚。 流言里说天子魁梧粗莽,性情暴戾,面目狰狞,可今晚一见,所有流言不攻自破,显得可笑。 燕娘出自江州,自古便是江南水乡的江州认为美男子应神清骨秀。她印象中,曾有一个唇红齿白的茶庄少爷被众人赞誉“神清骨秀”。 可今晚她才知道,原来真正配得上这词的人不在水乡,在皇宫里。 辞凤宫。 蜀州进贡的清酒入喉,辛辣的后劲翻涌而上,楚桢紧紧抓着桌沿,手背渐渐泛白。 他朦朦胧胧看见了已故的仁禧太后,那女人一身华丽宫装从暗处走近,眼睛冷冰冰的,张口便是斥责:“无用!” 楚桢咬着牙,剑拔弩张地盯着生母。 “我的儿子竟然是个废物,一个喜欢男人的废物!”仁禧太后露出轻蔑的冷笑。 “滚,”楚桢压低声音,“你已经死了,死人没有资格说话。” 仁禧太后不怒反笑:“我为你千辛万苦争来的东宫之位,指望你成为九五至尊,享受万人之上的殊荣,你却自甘堕落,想当个不男不女的贱人!” 楚桢怒气冲冲,将桌上的银酒壶投掷过去。 仁禧太后走至楚桢面前,母子俩的眉眼如出一辙,秀丽的长眉,琥珀似的眼眸,以及眼底化不开的冷意。 “楚桢,你可真是个废物,当年那把火就应该把你烧死。” “滚开!”楚桢盯着自己的生母,却像看有些血海深仇的仇敌一般。 仁禧太后勾起唇角,凭空窜起的火焰让那张清丽端秀的脸逐渐变得狰狞。一瞬间,女人全身笼罩在烈火中。 “我在地府等着你,儿子。” 幻像消失后,楚桢额上渗出冷汗。仁禧太后死于宫变,元佑十四年,宰相苏勒联合北方凉国谋反,宫中大乱,太监宫女掠夺财宝四处逃逸。 大火吞噬着萧国建国一百三十年来历代皇帝居住的皇宫。仁禧太后被烈火烧死,准确来说,她不只死于大火,楚桢亲眼看着她在快逃离宫殿时,被一个小太监一把推回火场,柱子轰然倒下,整座宫殿毁于一旦。 皇家亲缘寡淡,楚桢对自己的生母养母都不亲近,但那把烧死母亲、烧毁皇宫的大火却成了他终身难忘的梦魇。 楚桢缓过神,看向一侧的屏风,屏风上绘着前朝的仕女图。仕女身型丰润、姿态优雅,或手持团扇,或拿着书,个个面露微笑。她们的悠闲恬静不仅没能安抚楚桢的躁郁,反而让他突然一惊,险些摔倒在地。 屏风上微笑的仕女似乎突然之间身处火场,火光照亮面庞,她们华丽的衣裳卷上火舌,在烈火焚烧之下,不住地挣扎。 “谁在那里!出来!”楚桢扬声喊道。 藏在屏风后的燕娘提着灯笼,不由一惊。 楚桢又惊又怒,叫道:“曹忠!给朕过来!” 曹公公急急忙忙地进屋,“陛下。” 燕娘从屏风背后快走出来,跪在楚桢面前。曹忠赶忙跪下,解释道:“陛下,这位便是燕姑娘,她是来伺候您的。” 楚桢一口气梗在胸口,胸脯不停地起伏:“谁准你自作主张?朕是你主子,还是左相?” 曹忠磕头道:“奴才误解了陛下的意思,罪该万死,可奴才忠心可鉴,绝无二主之心!” 楚桢踹了他一脚:“朕要杀你,十个脑袋都不够你受。” “奴才罪该万死,罪该万死!”曹忠磕头的声音传遍宫殿,甚至荡来了回声。 那磕头声仿佛一柄大锤砸在燕娘的心口,令她惊慌失措。 燕娘得以进宫献舞,确实是因受到了左相大人的赏识,可陛下似乎和左相之间有嫌隙,根本没有让她侍寝的意思。 曹公公收了左相好处,一心想让燕娘得到恩宠,擅自让她进入辞凤殿。哪知美人不仅没有取悦陛下,还惹得陛下大怒。 “你可真是罪该万死,”楚桢一字一句说。 曹忠心里一惊,陛下平日对诸多事情都不上心,鲜少惩罚那些笨手笨脚的宫女,宫人都说陛下仁和宽厚,但这只是表象。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自古以来,都是如此。 “奴才一心伺候主子,求陛下宽恕!”曹忠继续磕头,额头流出的血糊了一脸。 燕娘似乎感知到大难临头,在短暂的茫然后,心里被翻涌而上的恐惧占据。她不甚明白天子为何突然大怒,但却在此时明白了一事——她被天子的皮相蛊惑了。 纵使天子眉清目秀,但他比魁梧粗莽的屠夫更要危险。 身陷恐惧的曹忠磕头磕得神智不清,地砖上鲜血淋漓。 楚桢自上而下看着他,一言不发,正当曹忠以为自己要命绝于此,外面传来宫人的禀报。 “陛下,玄统领求见。” 通报声落下,楚桢一时没有回话,四周一片死寂。 屋外夜风淌过长廊,透过窗子轻轻卷起纱帘。 “出去。” 曹忠终于听见陛下发话,顿时热泪盈眶,连忙谢恩。 楚桢不理他,看了眼跪拜着的年轻女子,冷淡地说:“你留下。” “让他进来,”楚桢对门外的宫人说。 燕娘失神了片刻,才从天子发怒的恐惧中抽身。楚桢此时的声音已不再像方才那般压抑着怒火,他恢复了宴席时的温吞柔和,甚至比之更为温柔。 来人是谁? 燕娘情不自禁地去想,为何一听见这人求见,陛下骤然收敛了怒气,开恩赦罪? 不出一会,燕娘见到了这个人。 那人着一身黑色轻甲,进门时仿佛携带着初秋夜里的寒凉。男人单膝跪地行礼,眉眼低垂。眉睫下的眼瞳似两笔浓墨,黝黑深邃,或是因逆着光,眼睛里暗得透不出光。 若说天子楚桢相貌似水,使女子柔情万千,难生防备之心。那这人就如一把精心淬炼过的刀,锋锐逼人,让人胆寒。
第3章 燕娘度过了一生中最玄妙的晚上。上一刻她跪在天下最尊贵之人的脚边,生死全权由他人主宰,下一刻她靠在那人的怀中品尝佳酿。 “这是蜀州进贡的酒,历来被称为贡酒,但朕听闻,它还有个别名。” 那人朝她浅笑,琥珀似的眼睛流光溢彩:“你可知道是什么名字?” 燕娘除了学琴技舞艺,还要学各种讨人欢心的技艺。她不是愚笨之人,出色的容貌加上稍许甜言蜜语总能轻而易举迎得男人的倾慕。 可她学来的本事在这人面前毫无施展之处,她只能腼腆地微笑,怯怯地回话:“奴不知。” 楚桢看着燕娘的眼睛,轻吐出酒的名字:“美人笑。” 燕娘一怔,后背传来难以言喻的酥麻,她追着那人的目光,痴痴地复述道:“……美人笑。” “朕今日见了你,便想到这贡酒,酒香虽醉人,但它终究抵不过美人。”楚桢语气轻柔,燕娘温顺地枕着他的手臂。 燕娘仰着头回视楚桢的眼睛,她只喝了几口酒,自然不可能醉,但这股仿佛脚不着地的轻飘感与醉了没有两样。 燕娘借着这股莫名的酒劲做了个大胆的举动,她伸直身子,循着楚桢身上的酒香,嘴唇轻轻擦过他的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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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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