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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道,凉国无非要钱要粮,给便是了,省下的军费支出足以填饱北蛮子的胃口。萧国近年国运不佳,休养生息才是根本。 楚桢头痛欲裂,忍着听完谏言,下朝时,他险些从台阶上一脚踏空。所幸隔着屏风,下面的人不曾看到天子失态。 楚桢回辞凤宫看了眼楚瑄。几副汤药下肚,皇叔脸上终于有了血色,只是人还昏迷不醒。楚桢不想惊扰他,把身旁随侍的人都在宫里,以备不时之需,又遣婢子小心照料,自己则出了辞凤宫。 他没有去书房,只一人在辇路上漫无目的地走。 宫人畏惧天子,遥遥看见楚桢,便赶忙跪下。无人发觉天子的异常。 冷冬的风呼啸着吹过甬道,楚桢平日里畏寒,却也不觉得冷。他鼻腔、食道滚烫得很,像是走进门窗紧闭、炭火旺盛的暖房,嗓子发干发烫。 这是风寒的前兆,但楚桢心不在焉,脑子里装满了事,竟自己也没有察觉到异样。 楚桢独自走着,他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甚至也忘乎了身处何地。 直到走至那座破败的宫殿前,楚桢恍然发觉,他不由自主地再次来到长明宫。 长明宫前的空旷平地上落满了枯叶,四周种满了梧桐,梧桐树上枯黄的叶子源源不断地掉在地上。 此地空旷无人,又没人督查,玄十七仍手持扫帚,一遍又一遍地扫着扫不尽的枯叶。 楚桢见到那熟悉的黑色身影,竟是眼眶发热,不顾一切地奔向玄十七。楚桢抱着玄十七,脸埋在他心口处,熟悉的温暖透过衣料,沾上脸庞。 楚桢闭上眼睛,一上午丢失的魂儿终于在此刻回到躯体里。 玄十七放下扫帚,手背摸了摸楚桢的额头,道:“我去叫人给你看病。” “不要,”楚桢闷声道,“什么人都不想见。” “你病了,总要吃药。” 楚桢只把脸埋在玄十七怀里,重复道:“不要。”他死死揽着玄十七,好似要将自己与玄十七揉成一体。 玄十七不想他耽误病情,正要把人推开去叫大夫,忽见楚桢双眼里的泪光,泪水夺眶而出。 楚桢重复说着不要,不要看大夫,不要吃药,不要玄十七走。 玄十七见他落泪,手足无措。只得顺应楚桢的意思,抱他回屋里小憩。 楚桢躺在床上,眼睛哭得通红,脸上还残留着泪痕。他不准玄十七走,双臂环抱着玄十七,仿佛只有这样,心里的恐惧才会消散。 “京州没了……那些挨千刀的小人!”楚桢揽着玄十七的脖颈,眼睛红得像兔子,他愤愤道:“他们定会死得惨,被骂上千年万年,死了也被人鞭尸弃野!骨头腐肉入野狗腹中!” 玄十七听着楚桢带着哭腔,用尽毕生所学的污言秽语骂叛军的祖宗十八代。可楚桢终究是皇室子弟,骂来骂去无非“老贼”“小人”等词。 楚桢一边骂人,一边啜泣。玄十七实在不晓得怎么办,只能像安抚幼童般,轻轻拍打楚桢的后背。 玄十七说:“我不懂朝政,但可以帮你杀人。” 他说的声音不大,却很是认真,楚桢听罢,竟是破涕为笑。 “苏勒那贼子,就是我不杀,也会有千民万民将他挫骨扬灰。我恼的是那群茹毛饮血的凉人,你杀得了一人,还杀得成千千万万人?” “能杀一个是一个,解你的心头恨。” 楚桢看着玄十七的眼睛:“我晓得你身手厉害,但你肉体凡胎,挡不了千军万马。” 玄十七不假思索道:“你高兴便好,我死了……” 楚桢捂住他的嘴,扬声道:“不准乱说,你们都会好好的!不准死在我前头!” 楚桢刚止住的眼泪,又是不可控地涌出,不仅眼睛,也鼻头也微红,看起来可怜兮兮的:“你说好要保护我一辈子,不准提死字。” 玄十七轻轻地“嗯”了一声。 楚桢环着他脖颈,轻声道:“便是你能杀一千一万的蛮子,我也舍不得的。”楚桢何尝不知道,就是他让玄十七去死,玄十七也不会眨眼。 可是玄十七的命也是他的命。
第23章 楚桢在长明宫睡了片刻,不到一个时辰便醒了。 玄十七取下他额上用来退烧的湿布,坐在床边说:“你再睡会儿。” 楚桢摇摇头,顶着晕沉沉的脑袋从床上爬起,“还有要事要办。” 玄十七唤来宫辇,送楚桢上了辇车。玄十七命车夫缓行慢走,吩咐妥当后,正要回长明宫。楚桢握住他的手腕:“十七,陪朕去书房吧。” 楚桢垂下眼睛看他,方才在长明宫小憩,玄十七替他摘了发冠,束发时随手用了根簪子。 满头青丝如瀑,簪子绾不起的黑发披散在肩头,衬得他缺乏血色的脸庞如冰雪一般。楚桢掩嘴咳嗽,咳嗽声不止,似乎快把肺咳出来。 玄十七上了辇车,坐在楚桢身侧,轻轻为他顺气。 “走,”玄十七对车夫道。 辇车缓缓行过御道,车夫经验老到,小心翼翼地御马前行。 楚桢靠着柔软的裘皮垫子小憩,头枕着玄十七肩侧。玄十七放下纱帘,避免外人撞见车内景象。 “无妨,让他们看见又如何?”楚桢缓缓道,“你是朕的侍卫,贴身随侍有何不可?” 玄十七竖起食指,比了噤声的手势,另一手轻覆在楚桢眼上,示意他好生休息。 楚桢闭上眼,嗅着车内若有若无的沉香气味。 长明宫日夜以沉香供佛,玄十七身上沾染了沉香的清幽。幽静安神的香气驱散了楚桢心中的杂念,他越发紧紧揽着身边的男人,犹如落水之人抱着救命浮木。 辇车停在书房,玄十七先下了车,搀扶着楚桢下辇。楚桢来书房前,已命人传话丞相,召人在书房商议国事。 楚桢进屋前,宰相方辛、兵部尚书赵辜等人正在书房内等候。 楚桢继位半年,朝堂风云突变。虽惠帝时的旧臣从逆贼手中赎回,仍在陵都为官,但大多权力式微。而楚瑄提拔的一批新臣迅速在朝中崭露头角,其中以方辛为最。 方辛原是江州知州,半年内连升三级,官拜中书省左丞。赵辜与方辛同年考中进士,两人是旧友,政见相当。二人皆是朝中新派。 玄十七跟在楚桢身后走进书房,方辛朝楚桢行礼后,竟是看都不看玄十七一眼,对他的鄙夷毫不遮掩。 “臣在门外等候,”玄十七道。 “你留下,多个人为朕分忧。” 赵辜道:“陛下,禁军部署一事是机要军务,不便让外人知道。” “他不是外人,”楚桢沉声道。 方辛、赵辜二人互相看了一眼,只能作罢。陛下年少登基,心性不定,容易受人蛊惑。方辛以为陛下身边的近臣应是贤臣大儒,而不是玄十七这类身上杀气过重的武人。 但朝堂皆知,新皇是在侍卫的庇佑下逃离叛军魔爪。陛下对该人格外信任,那人虽未有封侯拜相,但凭借新皇对他的喜爱,这不过迟早的事。 方辛二人离开书房时,已是深夜。楚桢靠着椅背闭目养神,他用力去闻那丝幽静的沉香,却只能嗅到夜风的寒意。 “十七哥哥,”楚桢让玄十七走近,凑在他怀里,像只没有分寸的幼犬胡乱地嗅来嗅去。 楚桢终于闻到玄十七的前襟留存着一丝沉香香气,不由愈发靠近。 玄十七纵容着楚桢的亲近,无意瞥见壁上字画,硕大的“肃心”二字令人如芒在背。玄十七稍稍后退,道:“陛下,回去吧。” 楚桢头痛欲裂,没有留意玄十七的称谓,他只觉得那缕沉香香气似乎被风吹散,更加剧了脑袋里的钝痛。 玄十七唤人传叫车辇,车辇到时,楚桢已经睡着了。书房里伺候的婢子先前就已退下,整个御书房空寂无人。 玄十七抱起楚桢,将人送上车辇。 “不许乱传,”玄十七冷眼扫过车夫。 车夫梗着脖子,低声称“是”。车夫虽然胆颤于玄十七的警诫,但仍不免多看二人一眼。 那少年天子恬静地靠在侍从怀里,睡得正沉,仅露出半张俊秀的侧脸。他是那样信任身旁的男人,毫无顾忌,毫无防备,顺从得像只被人驯服的狮子猫。 玄十七侧头瞥向车夫,车夫猝不及防地撞上他的视线,不由打个寒颤,不敢再放肆地直视龙颜。 从昨日夜里算起,楚桢先是因楚瑄呕血吓出一身冷汗,又是彻夜未眠守在床畔,白日里忙于朝政,不得半分闲暇。晚上夜宿偏殿时,楚桢额头滚烫,头晕目眩,再次发了病。 婢女铺了三层锦被,被子都用暖炉熏过,还留着余温。便是如此,楚桢迷糊不清时依旧喊冷。 太医馆的御用大夫先是治了雍王,又是马不停蹄地给小皇帝治病,就差住在皇宫后院。 所幸楚桢得的只是寒症,开几幅温补的药方,不时就能好。 太医馆留了人侍夜,其余人都散了,寝殿里只剩下两个婢子。 玄十七坐在床边,垂眸凝视楚桢。楚桢脸色发白,唇色也淡,脸颊浮现潮红,他身上的被子裹得严严实实,显得脸极小。 寻常人家,十六七岁,还不到成家立业时。楚桢已是一国之君,满朝文武都仰靠他一人的决断。权力越大,责任越重,再无知懵懂的上位者又岂会不懂? 楚桢嘟囔了几句梦语,辗转反侧,玄十七刚给他掖好被角,楚桢又是翻身,玄十七只好再次起身掖被子。他刚盖好,手还没离开被子,楚桢一手攥住他的手腕。 楚桢不知梦见什么,手劲颇大,死死攥着玄十七的手。玄十七若要他松手,定会惊扰楚桢休息。玄十七转身,遣散了婢女,着人关好门,只留一盏小窗,通室内的炭火热气。 玄十七整夜守在床侧,楚桢拽着他的手腕,就此睡了一夜。 次日,婢女伺候楚桢更衣,取了保暖的狐裘围脖,又拿来毛料披风。楚桢浑身上下裹得严实,远看像只成精的白狐狸。 玄十七今日正好解了为期十日的惩罚,随侍楚桢身畔。无人时,玄十七便伸手触碰楚桢额头,怕他再悄无声息地发病。 楚桢笑了笑:“睡了一夜便好多了。”说罢,楚桢沉吟不语,脸色看起来并没有比昨日好多少。 “十七哥哥,我心里对皇叔有愧。” 楚桢终究把话倾诉与玄十七:“我自知没有天分,无法像皇叔般游刃有余。平日里总是依仗他辅政,不思进取,有愧于他。” “我总以为有他便够了,前日夜里,我见他呕血,吐了好多血,好多血,”楚桢蹙起眉头,继续道:“他身子并不好,前线军务,朝中内政,哪项不需耗费心力?皇叔的心思都藏在心里,看着并不像表面那般轻松从容,我却信以为真,事事都交给他。” 楚桢咬唇,片刻后才说:“我太无用,若换个人当皇帝,也不至于叫他劳心劳力,也不至于……让萧国处于这种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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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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