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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桢想,如若他不是天子,单是囚禁一事,玄十七便有十足的理由杀了自己。可他终究是天子,玄十七再是嫌恶他,也只能老老实实地待在辞凤宫。 自玄十七困于辞凤宫,已有月余,转眼便是深冬。雪声簌簌,似乎听得见落在瓦上的声音。 曹忠从宫外寻了几个聋哑的老实人,着人打理辞凤宫。哑仆虽不会乱嚼舌根,但做事不如正常人细致。楚桢拢了拢身上的裘衣,才发觉屋里的炭火已经熄灭了。 楚桢最近不常去书房,政务都在辞凤宫处理。他得了空便守着玄十七,说些闲话。 朝堂之事,天气变迁,小事大事都说与玄十七,哪怕得不到半句回应,楚桢依旧自顾自说话。 “天真是冷,兮福宫的石榴都冻死了,去年我看那枝头还结过拳头大的石榴,可惜了。” “一年四季属冬最长,雪落个不停,风也天天在啸。” 楚桢最不喜欢冬天,大抵是他从未过个舒坦的冬季,想来都是些不好的事。每逢冬日,他手冷脚也冻,离不开炭炉,屋里的炭火一旦熄灭,全身的血跟结冰似的。 楚桢把自己冰冷冷的手塞进玄十七手里。玄十七掌心温热,手掌也大,以前楚桢最喜欢他给自己暖手,即便玄十七掌心的剑茧有些粗糙,远不如裹着手炉的狐皮柔顺,但他掌心的热度似乎是有生命的,能唤醒自己体内凝滞的血。 玄十七没有拒绝楚桢递来的手,当然也不见任何回应。 楚桢恨不得玄十七再推开自己,哪怕厉声斥责也无妨,然而玄十七只静静地坐在床边。他怕是彻底失望了,以致连搭理都吝啬给予。 “十七哥哥,我冷,你摸摸我的手,”楚桢小声道。 玄十七一动不动,楚桢自嘲地笑笑,紧握住他的手:“别人都将我当傻子欺瞒,想从我这得利,世上只有你和皇叔待我好。” 可待他虚情假意的人依旧高官厚禄,而真心待他的人,一个已经故去,另一个却在被他折腾。大概他真的是灾星现世,注定是孤寡命格。 “你若也是想从我这得利的人,该有多好,起码我知道用什么留住你。” 如果玄十七贪恋权势、富贵,他可以用这些留住他,不至于患得患失,害怕稍一松手,玄十七就会不见,留他一人孤孤单单。 “十七哥哥,你再暖暖我的手,可好?”楚桢哽咽道。他一边说着,眼里泛起泪光,眼尾垂着,一幅可怜相。楚桢故作垂泪,玄十七面冷心软,最见不得他落泪。 可这次他失算了。 楚桢本来只是装装样子,想博得玄十七的垂怜,但他越哭越动了情,情不自禁地哽咽流泪,哭累了才蜷缩在玄十七身侧,沉沉睡去。
第33章 入冬后,楚桢疲于朝政,政务都交由下面的人去办,结果好坏他似乎也不大放心上,坐实了昏君的名头。唯有一件事,楚桢动了真格。 秋时,北境干旱,粮草不足,凉人又动了心思,在边境蠢蠢欲动。 宪州位处北地,自从北幽十六州失陷后,常遭凉人骚扰,十数万的人口年年递减,如今不足五万。宪州知州畏惧凉人铁蹄,弃城而走,凉人入城后烧杀抢掠,城中三万人尽丧于刀下。 楚桢下令将弃城官兵处死,宪州知州诛九族。 开国以来,萧国官员犯错,从来只是贬职,楚桢不仅治人死罪,还要诛人九族。朝野震惊,上书此事,直言楚桢责罚太重,有失分寸。楚桢一意孤行,但凡为弃城士官进谏者,先打二十板子。 无人胆敢再谈此事,楚桢面无表情地坐在皇位上,底下的人噤若寒蝉。楚桢难得感到一丝快意,只要他想,纵是千万人反对,也无人能阻拦。只因他是天子,手握生杀大权。 楚桢当了十年的皇帝,终于明白,其实他照旧可以过得纵情恣意,只要不把下面人的意思当回事,谁都不得不臣服于君威。 楚桢的心里萌生了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像大火燎原般迅速占据他的意识。 他要立后。 只要玄十七当了他的皇后,无人敢再言他是媚君奸佞,他可以堂而皇之地留在后宫,不必再忌讳流言蜚语。玄十七之所以疏远自己,最初不正是为了避讳。既然如此,他将这事做实便好。 皇帝有意立后的消息传开,众人起先大喜,尤其是有适婚女眷的大臣盯着宫中空缺的后位。然而,他们很快便明白这不是一场喜事。 登基十年不曾充盈后宫,对女色兴致寡淡的皇帝怎么会突然转了性,要立皇后? 立男后一事还是太过匪夷所思,如不是亲耳听到这话是从天子口中说出,任谁都只将它当做笑料。 不是本朝未有先例,放眼前朝,再昏聩无能的皇帝都没有过立男后的举动。 朝臣一片惊诧,仰头看着楚桢,这位年轻皇帝不是同他们商议此事,他不过是在吩咐一件事罢了。 “陛下万万不可!立男子为后,太过匪夷所思,不合纲常伦理!萧国千秋基业,尽在陛下手中,还请陛下三思!” “还请陛下三思!”乌泱泱一片人跪在地上。甚至连廷杖的监刑官都跪在地上,求楚桢收回成命。楚桢打得了十人,却打不了百人,他与之抗衡的不是满朝文武,而是千百年来的纲常伦理。 楚桢败兴而归,但他已经彻底被那个疯狂的念头支配,他所想的只是牢牢抓住玄十七,不管用什么法子都行。 楚桢心想,玄十七说得对,他就是个疯子,和他生母一样都是个偏执古怪的疯子。 既然是疯子,那还需说什么道理?他想要达成的事,不择手段也要达到! 是夜。 辞凤宫经人装点,四处都是明晃晃的红。红帐红烛,连桌上都蒙着鲜艳的红绸。 只是天子大婚这等普天同庆的喜事,没有一人面露笑颜,众人低头不语,神情谨慎,倒像是在办白事。 朝堂反对者众多,楚桢倾尽全力也无法大肆操办,立后一事尽数从简。 楚桢一身朱红朝服,踏入宫门。他面上带着笑,一扫眼底的阴郁,喜服衬得他气色很好,脸颊白润泛红。 可这宫里只有他是笑着的,宫婢哭丧着脸,一见楚桢便仓皇跪下。 “陛下,皇、皇后不肯更衣!”宫婢战战兢兢道:“喜服也被毁了。” “奴婢奋力保下喜服,但为时已晚,求陛下宽恕!” 楚桢不想坏了心情,只让二人出去。等人离去后,楚桢亲自拿着喜服,去见玄十七:“我照着你的身量让人裁制的,试试合不合身?” 楚桢展开喜服,对着玄十七比照,他笑道:“确实合身。” 玄十七取走他手上的喜服,当着楚桢的面彻底撕毁,上好的绸料被人轻而易举地撕裂,声音清厉,好似凄厉哭叫。 楚桢仍旧笑着:“衣服罢了,你不喜欢撕了也无碍。” “事到如今,楚桢,你还没玩够吗?”玄十七丢了喜服,低声问道。 “谁说我在玩闹?册立诏书明日就宣告天下,过几日,你我便是拜过天地的夫妻,”楚桢端起合卺酒,酒杯系着红绳,成双成对。 楚桢将其中一只玉杯递向玄十七。玄十七见他面带浅笑,神情温柔,不带半分玩笑之意,不由攥紧拳头。楚桢轻声催促道:“你快些接着呀。” “合卺酒定要一同饮下,以后才会过得喜乐顺遂,”楚桢弯起眼睛,等着玄十七接过酒杯。 玄十七接下楚桢递来的酒杯,反手将杯中酒泼在他脸上,阴沉着脸问道:“醒了吗?” 酒水顺着楚桢的脸蜿蜒滑落,湿发沾着鬓角,眉睫上挂着细小的水珠。 楚桢有些茫然地看着玄十七,端着自己的那杯合卺酒:“……要一同饮下的。” “别再闹了!”玄十七的手背泛起青筋。 楚桢眨眨眼,他眼睛里进了滴酒,过了片刻,视线才得以清明。 玄十七的脸如此清楚地印在他眼底,眉眼似结了层霜,阴冷逼人,长眸如刃,只余瘆人的寒意。 方才那温柔神态原来是他的幻觉,楚桢犹如梦醒,浑身一颤。 昨日楚桢做了一个梦,他穿戴女子的衣襟发钗,挽着玄十七的手去乔家吃喜酒。 玄十七坐在男客的席位上,他探头望去,恰好见到玄十七抬起眼睛,眼里含着温和内敛的笑。他俩就如寻常夫妻,只一个眼神便知对方情意。 玄十七眼若寒冰,抿着唇,平直的嘴角不带半分笑。楚桢的视线落在他脚踝沉甸甸的铁链上,他稍许一动,铁索琅珰作响。 是梦啊,难得的好梦。 楚桢脸上残余着酒水,嘴角却挂着笑,看着竟好似又哭又笑,一派疯癫的痴状。他轻声重复道:“十七哥哥,同我一块喝下合卺酒。” 楚桢含着自己杯中的酒,抬头渡入玄十七嘴中,玄十七不再迁就他,狠狠地扇了楚桢一巴掌。楚桢半边脸肿起,唇角溢出的酒水混杂着血丝。 玄十七那巴掌并未留情,楚桢的嘴唇被牙齿磕破,酒的清冽混着血的腥甜,弥漫于唇齿间。 楚桢自顾自地笑了起来,就像听了件乐事,笑得直不起身。 楚桢揩去眼角的泪,问道:“十七哥哥,你后悔过救我吗?” 楚桢收敛了笑,缓缓道:“你当日如果没有救我,让我死在那场火里,你就不至于背负佞臣的骂名,萧国也不至于被我弄得乌烟瘴气。” 玄十七沉默不语。 “如果来日,我再困于火场,你还会伸出手吗?” 楚桢看着玄十七的眼睛,自嘲道:“你不会救我了。”他说得很平静,就像重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忽然,楚桢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踉跄上前,紧紧拽着玄十七的衣襟,破声道:“可是你说过会护我一辈子!你这个骗子!” 楚桢明白那铁链困不住玄十七的,就像昔日誓言,脆弱不堪。 玄十七扼住楚桢的喉咙,问:“解药,化蝶的解药?” 楚桢想了会儿才想起化蝶是什么,那不过他随口捏造的谎话,玄十七竟当了真。 楚桢漫不经心地笑笑,玄十七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窒息感涌上头,楚桢脸色煞白,却不露半分惊惶,他按着心口,笑道:“解药在这里,你扎一剑下去,药到病除。” 他就是玄十七最大的毒,他死了,可不就是药到病除。 玄十七厉声道:“解药到底在哪?” “世上、哪会有这么、奇妙的蛊虫……”楚桢自言自语道。 一对虫子就能将人捆一辈子?连人都难以做到生同衾死同穴,畜生岂会有生死相依的念头? 玄十七松开手,楚桢撑着胸口不住咳嗽。他看着玄十七的背影,竟出奇地冷静,兴许是楚桢明白自己总有一日会失去他。所谓的成婚不过是最后的挣扎,改不了早已定下的命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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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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