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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枝和也不得不承认,这些首席经历,随团排练的日常,像一束光深刻地照进了他独奏家生涯未曾想象的深处。 他尝过了作为‘基石’而非‘冠冕’的滋味——那种将个人呼吸融入百人脉搏,共同掀起声浪的感觉,竟有一种独奏成功后无法给予的、沉静的满足。 那么,在这样的背景下,安托万过来是什么意思?只是单纯碰到了喝个咖啡么? 在能看到凯旋门的咖啡厅露天座位 上,艾丽已直接面对上了安托万的邀请,并差点喷出咖啡口吐芬芳。 安托万带来的消息是惊人的。维也纳爱乐团的常任首席突发疾病,而接下来却是一系列极为重要的音乐会,由这个时代的指挥皇帝执棒。更有一个名词,安托万甚至不敢轻率地说出口,但艾丽已经会意—— 新年音乐会! 这场每年通过电视、广播、网络向全球超过90个国家数亿观众进行直播的盛会,不仅是奥地利最高级别的年度文化事件,更是古典音乐届每年收视率最高、覆盖面最广的单场音乐会。 艾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徐徐吐出,瞳孔里的焦点却迟迟没有回来。 安托万矜持倨傲地欠了欠身,表示是的,情况正如你所想。 “我们尝试了各种内部替补,但艺术委员会遗憾地发现,他们都欠缺了施特劳斯圆舞曲里那种贵族式的戏谑、芬芳和轻盈,啵——”他比了个手势,发出一声轻响,“像一支华丽的香槟酒那样。” 艾丽又开始吐气。 不、是、吧。 安托万咋想的?裴枝和过去两三年深耕的是巴赫,今天洛朗过来邀请的,也是巴赫的唱片录制。巴赫跟施特劳斯是一回事吗?那是南辕北辙的两回事啊!巴赫需要的是结构性和复调思维,是秩序,是教堂般的精密和克制,而施特劳斯要求的则是舞蹈般的节奏和轻盈,是流动的盛宴,尤其是那著名的“维也纳跳弓”,可不是一个随随便便就能复刻的招儿…… 想到次,艾丽嘴角抽搐。本来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推动协奏合作的可能,没想到天上降的饼太大,别说吃了,直接砸死。 安托万将她表情里的潜台词看得剔透,撇了撇嘴:“谁知道呢?” 艾丽拍了下额。 “所以,现在距离新年音乐会还有一个月零三天。”安托万留下名片,“他如果有兴趣的话,请在两天内给我答复,我会安排试排练。另外,”他顿了顿,轻飘飘来了一句:“不排除在这个过程中我们的首席康复回来的可能性。” 艾丽:“……” 有地位做事就是不顾人死活哈。 车内。 艾丽一直没回消息,裴枝和暂且按捺住心绪,转回和周阎浮的拉锯中。 周阎浮:“想好补偿条件了么?” 这是他第一次给了裴枝和谈判机会,机不可失,裴枝和舔舔嘴唇,语气冷艳:“好吧,识时务者为俊杰,既然我说了不算,就只好尽可能提要求了。” 他顿了顿,“我想要,两块手表。” 周阎浮:“?” 裴枝和比了个“二”,笃定地说:“满钻,日内瓦博览会表王的那种级别。” 周阎浮:“你早上已经带走一块了。” 原来他注意到了!裴枝和脉搏一抖,“你别管。” 虽然这个要求明确到有些蹊跷,但周阎浮还是点头首肯:“可以,以那块为标准,每块流通价不低于五千万。” 这么贵!裴枝和差点脱口而出。还好早上生了下气,不然还不起了。 周阎浮:“还有呢?” 还能有“还有”?!裴枝和咕咚一下吞咽了一口。 “还有,”他绞尽脑汁,恨自己无欲无求,“我那间公寓的租金你来交。” 周阎浮:“……” 他刚刚才要了一头大象,转而却追加了一只蚊子。说明他有意缓和关系,这应该算是卖乖?不,是撒娇。 周阎浮牵起他的手,在手背印下一吻:“怎么这么可爱?” 裴枝和冷眼,心想你待会儿就不会这么觉得了。他开了手机语音备忘录,让周阎浮把刚刚答应他的内容亲口说一遍并表明可以成为法律依据,接着诚恳地说:“恭喜你,你只需要给我一块表就行了。” 周阎浮:“?” 裴枝和:“因为早上那只表丢了。” 周阎浮罕见地怔了怔,略微失笑,目光里写着宽容与某种宠溺:“别开玩笑。喜欢的话,你留着就是。” 虽然那块表是他坠海又重生后,身上唯一的信物,也是上辈子裴枝和唯一留给他的痕迹。也许是恶作剧吧,那天裴枝和带走了这块表,神情比今早上要冷漠许多。回来时,将表交还给他,告诉他他故意在上面刻了几个字母。他说这句话时的眼神周阎浮记得很清楚,是很复杂的恨。虽然复杂,但归根究底是恨。 周阎浮以为这是裴枝和的报复。他只是随便地扫了一眼,然后用跟现在一样的宽容说:“你高兴就好。” 那时候的裴枝和勾起唇角,眼神里满是嘲讽与怜悯。 周阎浮读不懂。他想裴枝和也许是误会了,这块表虽然名贵,但就算他把它扔了泡水了砸烂了,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他此刻的宽容并非惺惺作态,而是明确眼前这个人比一块表要重要得多。 也许是为了证明这一点,后来周阎浮出席场合,佩戴它的次数反而变多。 今世醒来,发现这块表居然也完好无损时,周阎浮甚至以为自己是幸存。是日历系统上的时间、奥利弗跟他汇报的交易这些种种蛛丝马迹透露出,他是重生。他的上辈子已经死透了。 这块表从此有了截然不同的意义——是他上辈子和裴枝和唯一的见证。 午夜梦回,周阎浮不是没做过噩梦,抑或者清醒地徘徊、踌躇。他所经历的这一生,是无数个平行宇宙中的一个,还是唯一宇宙中的时间重溯?如果是前者,他对这个裴枝和再好,也弥补不了另一个宇宙中的裴枝和所经历的恶。而他从这个裴枝和处得到的信任和依赖,又真的是他梦寐以求的吗? 一丝——只要一丝这一可能性的成立,就足以让周阎浮心痛如绞,万箭穿心。 见他不信,裴枝和只好再认真重复了一遍:“真的丢了。排练时我把它放进了大衣口袋,回来后就不见了。我能找的都找了。” 周阎浮没有说话。 在蔓延的沉默中,裴枝和忽而有些发慌:“你要是想找回来,我可以陪你报警,但是那里没有监控,只能说尽量。我不是故意的,虽然我本来是想把它藏起来吓你,但是后来发现上面刻着字,就算了。” 裴枝和尽心尽力地解释,说完后,没得到回应,手上的温度源却消失了——周阎浮松开了一直牵着他的手,面无表情、眼底也没有任何情绪地看着他。 裴枝和不喜欢这种眼神。 不是生气,不是无奈,也不是暴躁。是什么都没有,空荡荡,冷冰冰,像一间很久很久都无人问津的破房子,因为空置得太久,里面没有一丝生气,而只有无边的黑暗。 裴枝和也不喜欢这个目光里的审视。 太远了。仿佛周阎浮是从离他很远很远的地方,以完全抽离的客观在观察他、判断他。 裴枝和心底发沉,下意识地辩白了一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周阎浮。如果我知道这块表对你很重要,我不会选它的。” “是吗。”周阎浮淡淡地反问了一句,重又牵住了他的手。 好暖。 裴枝和心跳一停,嘴角几乎就要上扬,刚刚惊慌的目光也被点亮。 然而周阎浮缓缓地把他的手扣到了自己的心脏处,看进他眼里:“你是不是真的认为,这里是随便你作践的?不会受伤,也没有在乎的东西,所以谈不上失去。” 裴枝和害怕了。他紧蹙眉心,不顾一切想要将手抽走:“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周阎浮,放开我……” 周阎浮力气很大,将他拿捏得纹丝不动:“你很高贵,连带着你的心上人,你的青梅竹马也很高贵,你要求你可以自由地提起他而不必看我的脸色尊重我的情感,你要求把跟他的合影摆在床头,好天天跟他梦里相见跟我同床异梦而丝毫不顾及我的所思所想。你的情感是要尊重的,要保留要追忆要缅怀要时时刻刻温存的,但到了我身上,就只是一句简简单单的‘对不起’,是么?你的商陆是人,我的——” 他抿住唇,抿住了那个行将脱口而出的名字,眉心蹙动,用一种平静而深浓的失望看着他:“枝和,你不是这样的人,是不是我把你宠得太过。” 裴枝和不敢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宠他太过?一个交易的玩物,获得了类似家养宠物的地位,一旦破坏了他家里前任留下的名贵家具,就立刻被翻脸,他却把这叫做宠? 还有什么“你不是这样的人”,他很了解他吗?相识一个月,他凭什么自以为是断定他的本质?那究竟是他的本质,还是那个刻下字的人的本质? 裴枝和挣扎不出,索性将手握成拳,成为一个全力抵抗的姿势:“对不起啊,周阎浮,弄丢了你这么重要的东西,你要我怎么补偿呢?我不是故意的,但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你就算把我杀了也没办法,不如好好谈谈解决方案吧,好吗?既然这个信物这么重要,这么意义非凡,为什么不干脆再找到他,让他再给你刻一句呢,纹在身上好不好?纹在心口好不好?” 他认真地问。 此时此刻的眼神,与上辈子的他如出一辙,如出一辙到周阎浮心口结结实实地一痛。 “我怎么偿还啊?”裴枝和抿了抿唇,眼圈莫名地有些红。真不争气啊。他心里说,嘴上却冷硬,“我偿还得起吗?衣柜里那些衣服,香水,是为我准备的吗?音乐会,是为我来的吗?合同,债务,是因为我是我,还是因为我只是像刻字的那个人呢?你从一开始就叫我宝宝,你问过我喜不喜欢这个称谓了吗?还是说,反正你叫的也不是我。那些性爱姿势,经验,是从谁哪里锻炼出来的,是谁在你心里,是谁冥冥中指引着教导着你怎么跟我相处,还用我说吗?” 裴枝和一声声语气急促,一句句由缓到急由轻到重,到末了一句,声线骤然控制不住地颤抖:“还用我说吗?!周阎浮,你把我当成另一个人的影子,却还要向我要尊重?商陆?商陆跟你这个高贵的他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至少我不会看着你的脸想他!不会把他的喜好加到你身上把你打扮成他的样子!我是什么样的人不是什么样的人,你真的懂真的看得见吗?!” 他不顾一切地挣扎起来,动用起拳头和脚,连目光也是武器。 他当然不知道,他眼眶的红也是武器,他摇摇欲坠的眼泪也是武器,他颤抖的声音是武器,他对他的一切嫉恶如仇、悲愤、不信任、痛苦,是武器中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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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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