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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的声音极富有层次。时而是某个房间里传来的单簧管,时而是另一侧传来的低音提琴,也能听到某一声部首席在拆弓法。 看来,虽然正式排练是十点开始,但这些人已陆续抵达了并进入状态。 裴枝和没有贸然进入任何声部的房间,直到安托万像个接幼儿园小朋友的家长似的将他从走廊上接走。 “放轻松,今天只是随团旁听。”安托万还以为他紧张。 裴枝和握着咖啡纸杯,问:“需要当哑巴么?” 安托万一愣,耐人寻味地笑道:“需要,不管你今天是不是听出了点什么。” 参观完一圈,安托万做主,正式将他带进排练厅。指挥汉斯·迈尔还没到场,乐团正在助理指挥下进行片段练习。 他的进入,宛如透明。各声部无任何停滞,也没人过来打招呼。 小道消息在网上掀起的舆论已经有了些势头,他们不少人都被家人关照过问了这一变动是否属实。一些微妙的民族情感和优越感,在琴弦的拨弄下扬起了尘埃。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安托万也没把大家叫过来跟他见面,理由是反正大家都认识他。 “至于他们,你肯定会在这半天里认识全的。”安托万打趣。 裴枝和笑了笑:“我每年都坐在台下,这里的每一位我都认识。” 安托万一愣,目光变得复杂。无疑,他很沉得住气,因为此前他从未提过。 裴枝和自在地将大衣挂到椅背,在最后一排角落坐下。这里视野全面。 不少在暗地里偷偷打量他的团员发现,这个年仅二十二岁,以心高气高、古怪和刻薄著称的年轻人,两眼和神情上都不见轻佻,反而沉静明亮。 裴枝和虽然从事着一份象牙塔里的职业,但他并非不会看人。相反,在裴家长大的他,早就锻炼出了一身快速识别权力结构和生态位的本领。 比如,卢卡斯·穆勒,此刻正非常自然地坐在第一首席的谱台后,给弦乐定音。虽然已有新的首席,但他的姿态气度,可以说是当仁不让。 他的定音过程稍显冗长,不知道是技术风格如此,还是在享受这份仪式性权力。 偶尔的,他会回头与中提琴首席安娜说笑,目光会扫过裴枝和,但根扫过一张空椅子没什么区别。 低音提琴元老弗朗茨身体不动如山,但每当卢卡斯举止过分张扬或强调时,就会几不可察地蹙眉。看来,他是个守序的人,至于这个序是原首席阿尔诺的序,还是单就“首席”这把交椅所代表的秩序,还需要观察。 不少年轻团员,尤其是第二小提琴声部的,会假借各种机会飞速瞄他一眼。裴枝和注意到,或勾起唇角笑一笑,或微微欠身、偏偏头,一派淡然。 正式排练随着汉斯·迈尔这老头的准点现身而开始。他进入室内的这一秒,刚好十点,他什么也不必说、不必交代,所有人均已就位,一切鸦雀无声。老头直接起势,五秒后,《蓝色多瑙河》圆舞曲就华丽地奏响了。 裴枝和闭上眼,脑内一幅声音地图渐渐成形: 双簧管首席的声音尖锐而富有穿透力,绝对的音高标准; 圆号声部在强奏时,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毛边; 管乐在快速段落切换时比弦乐略微提前了。 弦乐群那充满维也纳音色的齐奏令人感动。荡漾的丝绸感的肥水,柔滑的质地,华丽的微澜。 不过…… 裴枝和睁开双眼,着重观察和聆听弦乐内部。 引子的“薄雾”过于稀薄了。起首那著名的颤音,应该如冬日清晨河流上的晨雾一般朦胧、均匀又带有一丝微弱的流动感。但目前呈现的状态却是破碎、怯懦。 当圆舞曲首次由中提琴和大提琴声部轻声奏出“心跳”时,这一心跳并不有力蓬勃,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散乱、模糊。 果然,汉斯·迈尔直接停了下来。 指挥脸色跟死了一样时,就说明台下真的要死人了。 裴枝和搭腿坐着,身体往后靠入椅背,咖啡杯沿轻沾薄唇。 “我亲爱的先生们,女士们。”汉斯·迈尔的声音十分宁静。 台下的脸十分惨白。这里的人拉出来个顶个的是古典乐届最能抗压的人,但不乏有年轻团员面色泛青,仿佛要吐了。 裴枝和一手搭上椅背,唇角有些事不关己的玩味。 这都还没开始骂呢。 “让我们一起举行悼仪,为今天正式被你们共同杀死的施特劳斯。” 汉斯·迈尔矜持地欠身,默哀。 台下:“……” 似乎听到了一声yue了一半的呕吐声…… 默哀结束,指挥仰起头颅:“第二小提琴,如果你没见过多瑙河的晨雾的话,现在就去,不要再把它想象成你家徒四壁的家里煤气灶上的水汽。从第三谱台开始,你们的弓在干嘛?鬼鬼祟祟飘飘忽忽,小偷开锁吗?!” 他声音渐高,喷完后转向中提琴:“心跳!是的,快死的人的心脏也在跳,就跟你们呈现的一样,我想,他可能是个体重二百斤、后半辈子都没靠自己站起来过的胖子被一团肥肉包裹的心跳。” “双簧管,糟得我不知道说什么,长笛,应答句这么提前是刚坐下就等着下班了是吗?要不要现在就滚?” 台下愣是连一片衣料摩擦声都没响。所有人都低着头,没人敢去接指挥皇帝鞭子一样的目光。 裴枝和等着他批评卢卡斯·穆勒。作为目前暂代的首席,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果然,汉斯·迈尔遗憾地看向他:“穆勒先生,你坐的这个位子,需要支撑起的是一条脊椎,灵活,同时坚定,而不是泡在摩卡星冰乐里一整天的纸吸管,软烂,既无美,也无志气。” 卢卡斯的脸色一片灰败,不敢声辩半个字。指挥甚至没有责问他任何技术要点。 汉斯·迈尔拿起总谱,没再看任何人一眼,继而轻轻地来了一句: “我原以为诸位先生、女士立志于在今天当着新首席的面,为他奉献上一出精彩绝伦而又秩序井然的音乐盛宴,以证明维也纳的高贵、轻盈,同时也如同网络上那些虫豸所言,以极致的优秀证明维也纳爱乐团就该执掌在德国或奥地利人手中。所以,你会如何点评刚刚的这一段呢,首席大人?” 整齐划一而静谧无声的扭头动作,让近百张面孔都对上了裴枝和。 听指挥骂人如闻仙乐耳暂明的裴枝和:“……” 说好的今天没他开口的份儿呢? 裴枝和将搭着的两条长腿放下,脊背挺直,乖巧如小学生。 他动作的调整暴露了他原本看好戏似的松弛,于是全团的怒火从近百双眼睛里放射出来。 ……吗的。 老头故意的。 这算什么?压力测试的一部分?没有难关就制作难关? 汉斯·迈尔仍旧没抬头:“新首席大人是不在,还是哑巴。?” 裴枝和深吸一口气,轻轻放下纸杯咖啡,一句话说出症结:“需要首席更权威、坚定的示范,才能改善。” “哦。”汉斯·迈尔这一刻抬起头,冷峻无一丝情绪:“说说你的看法。” 不必说,这是危险的邀请。直接批评?刚刚指挥已经说得很不留情面,而他此刻还是个外人。同意指挥,是马后炮。不同意指挥?不可能,这世界上没有比汉斯·迈尔更准确的耳朵。 打个哈哈,识时务地暂避锋芒,而后徐徐图之么? 不。 时间是宝贵的,不应该浪费在这些无聊的人事上。 众目睽睽之下,裴枝和站起了身。 “我只能试,不能说。”裴枝和颔首,遗憾而不失礼貌地笑了笑:“音乐的缺陷,耳朵能听见,但只有手指和呼吸能纠正。” 满场愕然,就连在门口观察已久的安托万也是惊骇不已。什么意思?他是当了哑巴了,因为琴将会代替他说话! 副首席卢卡斯·穆勒的脸上交织出一丝难以置信和难堪。 汉斯·迈尔的脸上有了色彩,虽然是残酷的兴味。 “新首席大人,不怕被架在火上烤?” 裴枝和唇角微勾,倨傲地迎着他的目光:“未尝不可。” “你可是根本不熟悉这个团,既没有建立交流,也没有融合呼吸。” 裴枝和站得笔挺,目光微微睨下下,欠了欠身:“那么就从这一次开始。诸位。” “好!”汉斯·迈尔不再废话,“拿上你的斯特拉迪瓦里,全体注意,第一小提琴声部,由枝和先生引领。从引子开始!” 感受到了。 从琴盒里拾出斯特拉迪瓦里时,它克制不住的兴奋嗡鸣。 裴枝和屏住呼吸,眼前掠过了很多种月光,很多张脸孔,很多个时刻。新年音乐会,曾经是他和商陆雷打不动的约定。也许,当他用这把琴奏响金色大厅时,他仍会在台下,即使那时他的身边坐着的是别人,但至少,他与他都抵达了。 而他脚步无法因为抵达而停下。因为在抵达的那一刻,新的目标新的意义便已诞生。 裴枝和耳边出现两天前日暮下,群鸟飞过林梢,那个男人透过信号响在他耳畔的声音:“看到你站在金色大厅,是我的梦想。” 来吧,就为这句话奏响! 裴枝和来到卢卡斯空出的第一谱台前,毅然将琴搭上肩。 深长而匀缓的呼吸后,他肩膀下沉,琴弓搭上琴弦,目光一一短暂地与各弦乐声部首席对视,确认自己在他们眼中。 最后,他迎向指挥台,与汉斯·迈尔眼神交接。 起弓。 同样是极弱的震音,技术不谈,从第一下触弦开始,空气里的能量场便发生了变化。力量通过松弛的手腕直达弓毛,一个稳定的源头在晨曦下破冰。 原本犹豫不决、黏糊松散的第二小提琴和中提琴声部,几乎是立刻找到了参照。本能和长期的职业受训驱使,他们调整自己的弓速与压力,向新任首席靠拢。 汉斯·迈尔在幅度内敛的指挥动作中,微微眯了眯眼。 朦胧而浑然一体、却又内涵呼吸张力的雾,正在短短几小节里弥漫开。 始终在门口观望的安托万,不由得双手环胸。无论如何,裴枝和是他做主引进的,他的任何岔子、浪费的任何时间,都会反噬到他这个艺术总监身上。 这动人的雾并没有抚平他的谨慎与焦灼。关键的考验接近了,那著名的三拍子圆舞曲节奏,即将由中提和大提奏响的第一声心跳! 怎么处理? 这一刻,卢卡斯也死死地盯住了裴枝和。 裴枝和一丝赘余与犹豫都没有,在节奏点降临前的绝对一瞬,他的上半身以脊椎为轴,朝弓向做了一个清晰而果断的沉降。 中提琴首席安娜几乎时在统一瞬间带领声部落下了琴弓,大提琴随后稳稳接入,那被戏称为一个两百斤大胖子濒死之际的孱弱心跳,在明亮的排练厅下奏响,宛如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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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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