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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冷也感觉不到了,疼也感觉不到了。好像灵魂出窍,四面八方变得极其不真实。 安海刚的车开了过来,张霞把他拽了进去。 安庭像个木偶,被扯一步就动一步,没人拽就原地不动。张霞扯了他几下,最后恼了,摁着脑袋把他囫囵塞进车里,也不管他脑袋撞到车框上,手臂被老旧车门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 她也从来没有管过他。 上车之后,车子一脚油门,开到了医院。 又进了移植仓,做了无数术前检查。 直到要进手术室了,安庭换上白色手术服,躺在了冷硬的床上,终于回过一些神。 “这次,能根治的话,”他磕磕绊绊地说,“能放我走了吗?” 安庭的旁边就是另一张手术床,他哥的手术床。他哥正紧张地躺在上面,周围一群人在拉着他嘘寒问暖。 这话一出,那一圈人的说话声一止,同时抬头,看向他。 所有的紧张高兴忽然都不见了,场面诡异的像个鬼片。看向他时,所有人面相发冷,蹙眉的蹙眉,不悦的不悦。 “什么叫放你走?”他们说,“我们什么时候关过你?” “你家就在这儿,你还想去哪儿?” “我们是一家人。” 安庭不说话了。 他被推进手术室里,熟悉的、惨白的手术灯,在头顶上亮起来。 安庭被刺得双眼一颤。 他突然分不清了,亮起的手术灯像精神病院的电击治疗要开始,又像过去每一次熟悉的移植手术。 安庭分不清自己要做什么治疗,但突然很想吐。 麻药被迅速推入体内,他没吐出来。 两眼一黑后再醒来,他闻见移植仓里特有的古怪味道。安庭捂住嘴,喉结上下滚了几番,没忍住,抓住床边栏杆一翻身,呕地吐了出来。 脑袋里昏天黑地,天旋地转,他浑身都开始抽搐,趴在床边的后背弓起又下垂,瘦削凸起的骨头时不时地从衣服里顶出来。他吐得声音嘶喝,在呕吐间隙里用力呼吸,听起来像要死了。 护士匆匆赶来,把他的呕吐物收拾干净,又立刻做了全身检查。 医生说他没事,说他身体指标都在正常范围。 可安庭就是吐,就是恶心,就是呜呜呕呕地吐个没完。他两眼发黑,吐了又昏,眼前一直在闪精神病院里的治疗,和老太太慈眉善目的模样。 他无力地倒在病床上,像把还会喘气的尸骨。 医生看不懂安庭,他明明指标没问题。 最后看着他死气沉沉无声无息躺在床上的枯瘦模样,医生想了想,说大概问题出在精神层面上。 精神层面。 那大概就是了。 安庭捂着作痛的脑袋,心脏还在疼得抽搐。他好几天都没睡过好觉了,总是浑身疼,怎么都使不上力气,时不时地发低烧。护士推着推车在他面前一走一过,他就半睁开眼睛,盯着上头闪着寒光的手术刀。 安庭魔怔地看着那些刀。 他想给自己来一下。划脖子,划手腕,直接捅进肚子里,他忍不住去想各种能去死的方式。 但他最后还是没动,他动不了。 术后的移植仓里,他父母迟迟没来露面。 第七天,他妈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个二儿子,正在另一个移植仓里留仓观察。 终于,她端着从外面快餐店买来的一套油条包子豆浆来了。她热切地坐在他床边,高高兴兴地说他哥恢复得有多好,医生说情况有多乐观。 安庭背对着她躺在床上,没有说话。 张霞自顾自兴奋了半天,直到把话说完,才终于察觉到面前这个“骨髓”一直没回话。 张霞有点儿尴尬地吧唧了下嘴巴,抠了抠手指,又说:“你哥情况很好,医生说过几天就能出院了。这回要是可以根治,咱们家就再也不用花钱了!” “到时候你和你爸出去赚钱,赚的钱都是咱家自己花了,以后咱们一家四口,就能幸福了。” “郑少那边,你也不用受气了。你看,爸爸妈妈有在想你啊,是你自己不懂事。” “油条快点吃吧,一会就放冷了。” “好了,你哥还离不开我,我去他那儿了,有事你自己叫护士。” 张霞说完就苦笑几下,起身匆匆地走了,像逃跑。 移植仓的门打开又关上。 仓里静寂了几分钟,安庭突然腾地爬起来,抓起床上的东西,发疯般噼里啪啦全都扔了,连床头柜都重重推倒,输液架也摔在了地上。 护士吓了一跳,匆匆跑过来一推门,就见他又趴回床上,直挺挺地躺尸。 枯瘦的少年,像具尸体似的无声无息,瘦得像片惨白的纸,浑身上下一点儿血色都没有。他半个人倒在白色被子里,一截胳膊探出了床外,就那么僵硬地端着,五指用力地弯曲着,像在抓着什么,不断打抖。 护士叹了口气,回身离开,拿来了清洁工具,把仓里收拾干净。 期间,安庭一动不动,呼吸微弱。 他没有急促的呼吸,没有愤怒,也没有哭。好像什么都做不到了,连情绪的外放都做不到了,就只是趴在那里。 忽然,一只手放在他消瘦的手上。 这只手把一团纸放在了他的手心里,然后,把他的手轻轻地拢了起来。 “晚上是我夜班,”护士说,“今天十二点之后,监控要照例维修,会全部关停半个小时。” “停车场的监控不会关,但医院一楼后边还有个门。” “下到一楼之后,从挂号机旁边的那条路穿过去,靠着中药房橱窗的那边。”她说,“那边有条走廊,往里一直走,在楼梯面前右转,那里有个小门。” “平时晚上会锁,但今天,我去给你开门。” “那里靠着太平间的大房,后面有给灵车开进来的大后门。” “你要是敢的话,就从那里跑。” 少年浑身重重一颤。 他终于慢慢地抬起了头,那双灰暗、悲伤的眼睛里,亮起了些许的光。 护士怜悯地看着他,攥紧他的手:“这是我现在手上所有的现金,你拿着走。你的身份证,我一会儿去拿给你。” 安庭才看见,自己的手里多了厚厚一沓红票子。 “你爸妈不敢报警。”护士说,“报警一查,你所有的事情警察都会知道,到时候,你就有权追究他们的责任。” 安庭张了张嘴,呆了半晌,没发出声音。 喉结上下滚了几个来回,他终于沙哑地说:“你会丢工作。” 护士愣了一下,难以置信道:“你还管我?” “你自己都什么样了,还管我?”她说,“监控没拍到你是监控维修的事儿,不关我事。你就放心地跑吧,我是护士,我不能见死不救。” 顿了顿,她又说,“如果你敢从太平间旁边跑的话。” 安庭麻木的双眼迟钝地在她脸上呆了很久,像个濒临没电的机器人一样,好半天才慢慢地低下眼皮,僵硬地看向自己的手,又看向她胸前的工牌。 【江小梨】 半夜十二点,漆黑的夜里。安庭背上旧得发白的包,慢吞吞地挪着脚步,从医院的太平间旁走了过去。 他的身影,终于隐没在黑暗里。 太平间算什么。 死人和鬼算得上什么,比得上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家吗。 撞上了鬼,他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安庭跑了,他打车去了火车站,买了一张纸质票。并没有指明目的地,他只跟卖票的工作过人员说,要最快出发的一趟。 春节将近,春运时节,没那么多剩余的票。工作人员最后递出来一张要坐十个小时的硬座,安庭窝在深夜的绿皮火车里,身上只有一件夏天时的短袖。 坐在他旁边的农民工盯了他半宿,最后看不下去,把自己身上的军大衣给了他。 “俺这儿还有一件。” 安庭正要还给他,农民工就操着蹩脚的普通话朝他摆手,强硬地说,“你那件我不要了!穿太久了,脏,本来就打算扔了,俺要干干净净地回家!” “你拿着吧!” 农民工说完就低头摆弄自己放在两排座位之间的笨重大包裹,在里面翻翻找找半天,翻出一件压箱底的军大衣,裹在了自己身上,哼哼地得意笑了两声。 安庭愣着脸呆了片刻,讪讪地把身上的军大衣裹紧了。 坐对面的卷发阿姨又把几袋小面包推了过来,还推过来一碗泡面。 “我女儿自己买盒饭吃了,你吃吧。”她骂骂咧咧,“亏我还给她泡了一碗,败家玩意儿,真败家。” “你小点声,都睡觉了。”坐她旁边的女儿瞪了她一眼。 阿姨哼哼唧唧地不说话了。 灯光昏暗的车厢里,火车晃晃悠悠,行驶在铁轨上的声音一直在响。红烧牛肉面氤氲的热气往上冒,安庭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两声。 他恍惚的脑子缓不过来,只本能地把泡面拿了过去,拿起上面的叉子,终于狼吞虎咽地吃了一碗面。 跟他挤在一起的三个乘客都悄悄地盯着他。 没有人说话。 自那之后过去很久,直到他终于从病症里缓过神来,安庭才明白过来。 那是三个想救他命,又保了他的自尊的路人。 下了火车,安庭到了港城。 火车上并没睡好,安庭的精神状态仍然奇差,脑子里一片白,什么想法都冒不出来。 出了站后,他就漫无目的地跟着人流,走到公交车站,又晃晃悠悠地跟着人上了公交车。投了两块钱,他坐在车窗边,看着外面完全陌生的景象,连一点儿自由的开心都没有。 车子开出去了很远,安庭木木地望着外头,看见几家超市门上贴着招工的广告。 ……那就去超市吧。 他脑子里终于蹦出点零星的想法。 车子晃悠晃悠,安庭把脑袋贴在车窗上,没一会儿就起了困意,沉沉地睡了过去。 【前方到站,终点站,横店。】 【请乘客在此站全部下车,下车门在……】 “哥们!” 安庭一抖。 他睁开眼,看见司机大叔有些不耐烦的脸。 “怎么还睡着了,终点站了。”司机松开他的肩膀,直起身,“下车。” 安庭呆愣地点头,又看了一圈四周。 车上已经没人了。 背着包走下公车,安庭站在港城的风里,又懵了一会儿。他转身又走,在路上慢悠悠地晃了半天,不远处忽然变得吵嚷。 人也慢慢多了,安庭回过神,一抬头。 一群奇装异服的人,在跑来跑去。 民国风的建筑在不远处高低错落,摄影机也摆了一排又一排。灯光道具也都打着,旁边还有个鼓风机在用力地吹。坐在大机后头的导演聚精会神地在看着什么,过了会儿后,他就激动地满脸横肉一哆嗦,大声喊:“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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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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