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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这话,剩下几个妇人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滋味更浓了,纷纷伸长了脖子往学堂里瞧,一时都没再吭声,面上神情却都有些复杂。 大杨村的人站得稍远些,几个汉子抱着胳膊凑在一堆。其中一个低声嘟囔:“饭都没吃饱几天,倒折腾起这些虚头巴脑的……念书能顶饿不成?”他嘴里这般说着,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那新修葺的门楣、屋里那几排齐整的桌凳上瞟。 自打上回因杨东昌造谣生事,两个村子闹得不愉快后,彼此走动便少了许多。这学堂的事,还是大杨村有人碰见来这边送桌凳的杨二林,才零星听说了几句。 旁边另一个汉子扭头问中间个头最高的那个:“兴业,去年秋里,你四爷爷不是说咱们村也要请位先生么?这年都过了,咋还没个动静?” 被称作杨兴业的汉子面色不善地瞪他一眼:“你问我,我问谁去?你家就跟村正家挨着墙,你怎么不上门去问?” 那人有些讪讪,缩了缩脖子:“这不是…你们是本家,总比我这外姓的亲近些……年前他做那炖肉买卖,不也带着你么?” 听到这话,杨兴业心头更是窜起一股无名火,又狠狠剜了那人一眼,扭过头去不再搭腔了。 还本家?还亲近?狗屁!一家人也分个亲疏远近! 自打过了年,他们仿着同心村那红烧肉鼓捣出的“杨氏炖香肉”,生意就一日不如一日。他那个四爷爷杨时,竟直接叫他不必再去县城卖了,说是如今卖的量少,杨东昌一个人去就成了,等往后琢磨出别的菜色,再让他一起。 为这事,他憋了一肚子火,要不是他爹硬压着,说到底是长辈,闹开了不好看,他差点当场就跟他们翻了脸。当初说好一起凑本钱做生意,他又是出钱又是出力,跑前跑后,如今说撇开就撇开了,这算哪门子的本家? 他越想越气,看着前头同心村那学堂前头热热闹闹的情形,更觉刺眼,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重重哼了一声,转身挤出了人群。 同心村的人眼下可顾不上细听旁边两个村子人的议论,有孩子要进学的几家,都挤在学堂门口,拉着自家孩子细细叮嘱。 张毛毛年纪小,脾气犟,王秀荷怎么哄劝也不肯进屋里去,正没奈何,一抬眼瞧见李金花领着沈悠明走近了,连忙松了口气,俯身拉住张毛毛嘱咐道:“快看,明明过来了!待会儿你就好好跟着他,他怎么做,你便跟着做,记住了没?” 见张毛毛眨巴着眼点了头,她这才牵着他迎上前去:“婶子,你们可算来了!我家这皮猴子,说破了嘴也不肯跟依依她们先进去,少不得要麻烦阿陶和明明两个,多带带他。” 李金花还没应声,沈悠明已经上前牵住了张毛毛的手,小大人似的点了点头:“婶婶放心,我带着毛毛弟弟!” “哎呦!”旁边看热闹的周桂英几个都笑了起来,“瞧瞧咱明明,头一天进学,就知道照看弟弟了!可真懂事!” 李金花忙笑着连连摆手:“你们可别再夸他了!再夸,那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喽!”说着,她又转身嘱咐阿陶,“你赶紧领着他们俩进去吧,我看小武他们几个都在里头了。” “诶!”阿陶利落地应了一声,又回头看了看他哥,见他笑着对自己点了点头,这才牵着沈悠明和张毛毛两个走了进去。 堂屋正墙上,贴了张孔子像,像前摆着一张条案,铺着簇新的蓝粗布,上头整齐摆着笔墨纸砚,还有两本看上去有些旧的书册。 柳文清穿着一身干净平整的青色长袍,站在案旁。他面上虽竭力保持着先生的沉稳,身形却不自觉有些紧绷。 旁边的陈金福正低声安排着已经进屋的几个人站队:“来,阿聪,你年纪最长,站这边最前头,领着后头几个小的。” 被点到的郑聪却显得有些局促,他扭头看了看身旁穿着齐整的陈宁,嚅嗫道:“陈叔,我…我没正经学过那些拜师的礼仪,怕做不好,反倒带错了头…让宁宁站前头吧,我在后头跟着学……” 陈金福想了一下,点了点头:“也成,那宁宁过来站前头。” 陈宁抿了抿唇,依言走上前去。他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靛蓝色棉袍,是刘新兰特意为他进学准备的,衬得他身形清瘦,头发用一根同色的布带仔细束在脑后,瞧着倒真有几分清秀小书生的模样了。 陈小武和吴东临两个,便依次站到了陈宁后头。 见阿陶领着沈悠明和张毛毛进来,也排好了队,郑聪赶紧又低声嘱咐了郑红珠两句,这才挪着步子,自觉地站到了队伍末尾。 旁边女孩子的队伍里,张依依扭过头往后看了一眼,见张毛毛乖乖被沈悠明牵着,站在队伍里不哭不闹,这才悄悄松了口气。可一抬眼,看见门外头乌泱泱看热闹的人群,心里又不由得有些发紧。 王秀荷在门外瞧见她回头,连忙摆着手,用口型示意她看前头,心里头比女儿还要紧张上几分,既怕依依行错了礼被人笑话,又怕毛毛突然闹腾起来,心里头一直绷着根弦。 好在这开蒙仪式不算太复杂。 陈金福作为村正,先站前头说了几句“尊师重道、用心向学”的场面话,便退到一旁。 柳文清这才整了整衣袍,走到两列孩子面前,清了清嗓子,朗声道:“今日拜谒先师,依循古礼。男弟子行跪拜礼,女弟子行肃拜礼,须各尽其诚,心敬意专。” 说罢,他率先转身面向孔子像,略一停顿,便撩衣端端正正跪了下去。 陈宁领着男孩子们跟着跪下,规规矩矩叩首。以高秀秀为首的几个女孩子,则双手交叠于身前,敛容屏息,躬身深深作揖。 挤在门口的刘新兰,一眼不眨地望着最前头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她的宁宁,看着看着,眼里的泪就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她忙侧过头,悄悄用袖口用力按了按眼角。 一旁她娘吴玉珍瞧见了,鼻子不由也跟着一酸,却没说什么,只默默伸出手,紧紧攥住了女儿微微发颤的手。 拜过先师,接着便是拜先生。柳文清略有些拘谨地端坐在前头备好的椅子上,依旧由陈宁领头,其他人依次上前,或跪拜或肃揖。柳文清对每人都会起身回礼,再说上一两句“望你勤勉”、“专心课业”之类的勉励话。 轮到沈悠明时,他像模像样地跪下磕了头,听到柳文清温声道:“望你日后专心向学,尊师敬长。”他还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认真表态道:“我…我听先生的话!哥哥说了,只要我听先生的话,天天都能有糖吃!呃…还有……” 站在人群稍后些的沈悠然听他这话,无奈地伸手扶住额头,悄悄往蒋天旭身后挪了半步,低声道:“这个活宝……” 蒋天旭紧抿的唇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身旁的葛春生更是直接笑出了声。 眼看沈悠明眨巴着眼,还想接着跟柳文清说道,排在后面的阿陶赶忙小声叫他:“明明,快过去!后头还有人呢!”沈悠明这才“哦”了一声,爬起来跑到一边去了。 轮到李小满上前行礼时,她步子稳当,动作也利落。站在门边角落里的老李头,嘴角绷得紧紧的,一直等到她稳稳行完礼退到一旁,他背在身后紧攥的拳头才稍稍松开了些。 年纪最小的张毛毛和郑红珠,虽说动作都不大规范,倒也懵懵懂懂地跟着做完了全套。 一直提着一口气的王秀荷,直到这时才觉得心落回了实处,忍不住抓住身旁李金花的手,小声感慨:“哎呦…谢天谢地!总算是顺顺当当,没出什么岔子!” 李金花反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笑道:“这有啥的,就是咱们村里自己的学堂,图个正经开端罢了,就真是出点小岔子,也不打紧,孩子嘛,慢慢教就是了。” 拜师礼成,简单的仪式便算结束了,围观的人群也渐渐散开,又各自回家忙活旁的去了。
第182章 拱火 冯春红听说这事儿的时候, 正和蒋燕两个在院子里簸豆种。她盘算着,去年瞧见同心村抢种的黄豆卖上了好价儿,今年自家剩下没种冬麦的八亩地, 就留出五亩种豆子,剩下三亩点些高粱。 “哎呦!你还有心思在这儿忙活这个呢!”柳婶子刚一进院门, 巴掌一拍, 就扯着嗓子嚷了起来, “可是错过一场好热闹哩!” 冯春红端着簸箕,把挑好的饱满豆种倒进脚边的麻袋里,这才抬起头, 蹙着眉头:“又有啥热闹?瞧你这咋咋呼呼的。” 柳婶子熟门熟路地去堂屋门口拎了个小杌子过来:“人家同心村那边,今儿个可又办了件新鲜事!给他们那新起的学堂开蒙哩!” 她边说边往冯春红旁边一坐,身子往前探了探, 压低了声音, 却压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西头王富家的刚打那边看热闹回来,说得真真儿的!他们村那些半大孩子, 从五六岁到十二三的, 不论男娃女娃,全在学堂里头排排站, 乌泱泱一片!” 冯春红一时没转过弯来,倒是旁边默默低头捡豆子的蒋燕抬起脸,轻声问了一句:“……他们村的女孩子……也能进学堂?” “可不咋的!”柳婶子一拍大腿, 神色愈发夸张,“还跟着男娃一样, 对着先师像和先生行了礼呢!正经拜了师的!” 冯春红的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尖利的嗓子拔高了:“瞎胡闹呢吗这不是?谁家正经女娃不是在家帮着干活,到了岁数就嫁人?还…念书?念书有啥用?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衣裳穿?有这闲钱, 还不胜多置办亩地哩!” 那柳婶子见她这般反应,立刻顺着话头往下说:“谁说不是呢!听说他们村还不止这一桩呢,早先不就让女娃子跟着掺和买卖上的事儿吗?又是管账又是抛头露面炸油条的!”说着,她“啧啧”两声,摇了摇头,“你说说,这辛辛苦苦教会了,过两年一嫁人,能耐不都带到婆家去了?也不知道他们村管事的是咋想的,先前咱虎子想去寻个活计还被推回来了,偏用这些女娃子!” 她说着,伸手指了指旁边一直低头不语的蒋燕,撇着嘴道:“要我说,女娃子就该跟咱燕儿似的,本本分分待在家里,学学针线灶上的活计,将来说亲的时候,谁听了不夸一句贤惠懂事?是不?” 冯春红重重地“嗯”了一声,深以为然。蒋燕则抿紧了嘴唇,把头埋得更低了,手里的豆子捡得慢了下来,也不再插话,只默默听着她们二人一唱一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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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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