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竹竿顶端用红绳绑着一根青头大葱,孩子们踮着脚,小心翼翼地将绑葱竹竿从窗户内侧慢慢捅到窗外去,一边捅一边脆生生地齐喊:“开聪明喽!开聪明喽!” 另一边,几个更小些的孩子脖间用五彩丝线挂着圆滚滚的蒜头,跑动起来蒜头也跟着晃,看起来很有几分傻里傻气,偏偏他们嘴里喊的是—— “往后咱们不论算账还是理事,脑子都灵光着呢!” 这便是春社日孩子间独有的趣味,讨的是口彩上的吉利,把大葱绑在竹竿上,从窗户里头捅到外头去,叫作“开聪(葱)明”;把蒜头用彩线系了挂在脖子上,便叫作“能计算(蒜)”。② 林霜降第一次听说时也很震惊,原来谐音梗在这么早的时候就已经流行开来了。 他津津有味地看孩子们玩了半晌,便去用朝食了。 李国公府惯不吝于给人们置备节令吃食,春社刚至,早饭便换成了鏊饼与漫泼饭。 这两样都是春社时少不了的节庆吃食,鏊饼是用唤作“鏊子”的平底铁锅烙出来的薄面饼,饼身松软,卷上脆嫩的生菜、辛香的韭菜和酱肉来吃,最是爽口。 漫泼饭则类似后世的盖浇饭,热腾腾的饭浇上现炒的鸡蛋、青蒿菜,再铺几片羊肉,饭菜合一。 林霜降想,李修然应该不会很喜欢漫泼饭。 但他吃着味道还是不错的,蛋炒得软嫩,羊肉酥软,青蒿菜泛着轻微清苦,刚好中和了肉的腻,就着温热的饭一起吃,暖和又满足。 肚皮饱饱,林霜降自然不能闲着,添置完各灶眼的柴火便跟着卞厨娘一同去做社糕。 社糕是春社时家家户户都会制作的节庆米糕,寓意共享福泽,味道甜润软糯,便是国公府般的大户人家也要做得。 按理说,像他这样的烧火童是不能做此类糕点,即便能操持也不过是跟着掌勺大厨在旁边打下手,但卞厨娘不仅让他做了,似乎还想让他做全套。 林霜降猜测他可能是要升职了。 他早先便琢磨过,大厨房的晋升路径大致可以分为烧火童、帮厨、副手以及掌勺大厨,一层层往上走,帮厨虽只比烧火童高出一阶,想要迈上去却也不是容易事——袁厨工三十多岁才熬上帮厨的位置呢。 林霜降今年才七岁。 卞厨娘既信任于他,那他便拿出所有本事来做这社糕。 社糕是大米做的,分“纯米糕”和“夹馅糕”两类,听卞厨娘说,国公府向来吃的都是夹馅款。 林霜降便入乡随俗做夹馅糕。 枣泥、豆沙、去核红枣栗子做馅儿,糯米粉与粳米粉混合做皮,放进方形木模。 中间夹一层甜馅儿、再盖一层米粉,重复几次压实,脱模成方正的糕坯。 如此,便是“土地平整、五谷满仓”的美好寓意。 蒸制没什么技巧,冷水上锅,大火蒸一炷香时长,待到糕体蓬松、米香四溢即可关火。 刚出锅的夹馅社糕带着浓郁的新米甜香,内里的甜馅儿蜜香绵甜,让刚从大内回来,神色还略显疲惫的李国公闻了也不由为之一振。 他尝了一块,觉得比往年更软糯甜香,糕里的甜馅咬开是软糯的枣泥豆沙,里头的栗丁是点睛之笔,米香果香交融,既有节庆喜润,又不失谷物本味。 李游吃得好,给了林霜降一大笔赏钱。 有好几贯呢! 林霜降美滋滋数完钱,和常安坐在灶房前的小院里一同吃糕。 自打那日李修然从常安手中夺走糕饼,常安担惊受怕了好几日,却也舍不得为此疏远林霜降——林霜降做的吃食实在太美味了,他真心舍不得。 好在后来林霜降又找他解释,说二哥儿以后不会再那样了,常安虽不清楚林霜降为何会如此笃定,但还是选择相信他。 他不清楚,林霜降却很清楚。 因为他不会给常安做奶牛猫睡衣。 许是过节高兴,常安今日话格外多,小嘴叭叭说个没完:“……我还没学会走路的时候,爹娘让我在春社这天爬土沟,说是这样可以变得更聪明,我吭哧吭哧爬了半日,浑身都是土,好半天都没洗掉,结果呢?一点聪明都没长,现在还是这副傻样!” 林霜降听了就笑。 常安继续道:“要我说,那些开聪明、能计算,浑没用的,真正聪明的孩子不使这些招数也能聪明,霜降你说是不是——对了,你小时候弄过这些没有?” 林霜降想了想,摇摇头。 姨妈只在乎那些让小孩变丑变美的习俗,对其他都不是很在意。 也不知道李修然比现在还小的时候有没有捅过大葱,挂过蒜头。 想到李修然脖子挂蒜的画面,林霜降忍不住笑出来,打算等他回来问问。 正想着,林霜降忽然听见对面的常安惊呼一声。 “霜降,你做的吃食真好,难怪二哥儿喜欢你……你你你、霜降,你的嘴怎么流血了!” 闻言,林霜降愣愣地在嘴上一摸。 他掉牙了。 林霜降掉的是上排一颗门牙,小小一颗,很白净,没怎么让他疼,也没流太多血,是颗好牙。 掉牙这事对小孩子们来说是件大事了,听说林霜降掉了牙,小童们纷纷凑过来嘘寒问暖。 “我当初那颗门牙,明明已经松动了,但就是不掉,后来我硬是把它扯下来了,霜降这颗牙掉得好生轻松啊。” “我掉第一颗牙时吓坏了,还以为自己生了什么病要死了,哭了半天,阿娘哄了我好久才好,霜降居然没哭鼻子!” 林霜降就咬着布巾子朝他们笑笑。 他上辈子早就把十几颗乳牙都换遍了,如今怎么可能轻易被区区一颗小门牙打倒。 宋时已有“下牙往上扔,上牙往下扔”这种儿童掉牙习俗了,林霜降也不准备免俗,打算等下了工就把扔到床底或者埋进土里,能讨个“新牙顺利长出”的美好祝愿总归是好的。 等血止住,林霜降就将嘴里的布巾子吐掉了,漱了漱口便继续做活计去了。到底是件小事,他没放在心上。 没想到李修然得知此事后态度却很紧张,给他罗列了许多注意事项,不仅不让他用舌头舔伤口,还耳提面命不许他吃许多食物,与烫、硬、辣沾边的吃食也一概被排除在外。 那戒备劲儿,仿佛林霜降不是掉了颗牙,而是掉了块肉。 李修然这般如临大敌是很有原因的。 他第一次掉牙是在六岁,下排的一颗门牙,是在他啃酥梨时掉下来的,当时小小的李修然浑不在意,觉得男子汉大丈夫,掉颗牙算什么,这是成长的标志!便继续该啃梨啃梨,晚上还吃了好几碟子芥辣瓜儿。 结果当天晚上,他便牙窟窿疼得一宿都没睡好觉。 李修然认为,自己比林霜降大了一岁,在掉牙方面比林霜降更有经验,所以万不能让林霜降步了自己的后尘。 听李修然讲述着自己的掉牙经,林霜降心想我可比你有经验多了,但还是认真地点点头,边听边继续吃方才没吃完的社糕。 谁知,正吃着,手里的社糕突然没了,转移到李修然手中。 李修然手里捏着糕,像个小大人般一本正经说道:“这糕太甜,你刚掉牙,先别吃了。” 林霜降看看李修然,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糕,罕见地不乐意起来。 李修然怎么能不让他吃东西呢!这简直和不让他做饭一样罪行严重。 “泥(你)……” 林霜降刚开口就察觉不对,慌忙把嘴捂住。 他缺了一颗的门牙处此刻正咻咻漏气,偏偏他还在瞪圆了眼睛生气,因着缺了颗牙,气鼓鼓的模样没有丝毫威慑力,看起来像只被逮住的小动物。 这还是李修然第一次瞧见林霜降生气的模样,觉得新奇,更觉可爱,没忍住笑了出来。 林霜降不理他,继续生气。 掉了颗牙而已,李修然竟然不许他吃社糕,真是过分。 正气着,林霜降忽然感觉李修然凑过来,下一刻,他的脸颊传来柔软的触感,还有一道格外清脆的声响。 李修然吧唧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作者有话说: 小李:家人们觉得我做的对吗 ①②《过一场风雅的宋朝生活》
第26章 寒食 林霜降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摸了摸自己的脸,歪头疑惑道:“二哥儿,你这是做什么呀。” 为什么突然亲他,小孩子真是没轻没重。 细微的缺牙漏风声混着软糯稚音传来,李修然不回答,只问道:“林霜降,你现在还生气吗?” 林霜降眨眨眼,诚实地摇了摇头。 被李修然亲了一口之后,他好像确实不生气了。 好奇怪。 “等你的牙长好,就能天天做社糕吃了。”李修然认真道。 然而,等七八天后林霜降乳牙脱落的创口长好之后,他的心选吃食又不是社糕,变成了香香脆脆的炸鸡。 自打入府以来,林霜降得了不少奖赏,七七八八加在一起也有数贯钱了,是姨妈的好几倍,每回他捧了钱来,姨妈都乐得好似天上掉下馅饼。 总之,钱包鼓鼓,又逢门牙长好这样的良辰吉日,林霜降觉得很适合吃顿炸鸡庆祝一番。 做炸鸡得用仔鸡,也就是未完全长成的童子鸡,肉质细嫩、脂肪含量适中,这样的鸡炸出来才会有外皮酥脆,内里鲜嫩多汁的效果。 看着自己用李修然送他的那把柳叶菜刀分斩出来的鸡翅、鸡腿、鸡排、鸡翅尖,还有鸡架,林霜降仿佛已经看到它们裹上面糊,在油锅里炸得金黄酥脆的模样。 用盐、花椒粉、葱花姜末与黄酒腌渍的鸡块,用稀稠适中的面糊裹蘸一遭,在锅里炸得噼里啪啦,油花四溅。 林霜降还是第一回上手亲炸如此多的肉食,听着锅里噼啪炸响的声音,恍惚间还以为过年外头放起了鞭炮。 炸出来的鸡块也如响声般热闹,捞出来沥在竹编笸箩里,满满一大箩,还在不断往下滴油,炸鸡外皮被热油浸得微微作响。 为佐这盘子金黄酥脆的炸鸡,林霜降特意配了酸甜可口的梅子酱、一碟子干料蘸碟椒盐孜然碎,还有一碗白萝卜丁。 切成四四方方小块的萝卜丁,用白糖白醋腌出来的,放了一点辣芥,吃起来酸甜中带一点点辣,口感脆爽,解腻开胃,配着炸鸡吃最好。 架子床上摆了张炕桌,林霜降和李修然分坐桌子两侧,穿着一模一样的奶牛猫睡衣,举着炸鸡吃得不亦乐乎。 林霜降最喜欢梅子酱,清酸还带果香,搭配炸鸡块不仅消解皮上油脂的腻感,还能让鸡肉的咸香滋味更突出。 李修然更偏爱椒盐孜然碎,非得把鸡翅膀在碟子里滚得沾满白花花的香料才肯入口。 觉得口里有几分腻时再嚼一块炸鸡萝卜,那股脆爽酸甜须臾便消解了油脂的厚重,萝卜清鲜,酱汁果香,和炸鸡的酥香交织在一起,炸鸡和萝卜都变得更好吃了。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06 首页 上一页 2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