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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太傅夫人这次特意说了,允许各家公子贵女携一名友人同去,说是热闹热闹,这可是难得的稀罕事了!” 李修然心中一动。 携一名友人……林霜降也可以一起去? 已到嘴边的拒绝的话便被他咽了回去。 与此同时,齐书均也在用眼神疯狂暗示,就差没直接喊出来:带林小厨郎去吧!带林小厨郎去吧! 他们也好沾光多讨几口好吃的! 李修然扫过他那挤眉弄眼的模样,根本懒得理会。 废话。 他当然要带着林霜降一起去。 *** 李修然那边为着马球会的事热闹议论,林霜降这边的大厨房也迎来了一件大事。 自从许多年前袁厨工自请离府之后,他那厨工位置便一直空着,今日这空缺终于补上了。 不是别人,是掌勺大师傅卞厨娘的亲侄子,名叫卞惟,今年十五。 林霜降听常安说,这位卞小哥儿从前是学医的,一开始学得挺好的,后来不知怎的转了心意,弃了医道,一心钻研起庖厨来。 在外头跟着师傅学艺,直到磨练得差不多了才被卞厨娘引荐进府,刀工精湛,更难得的是还酿得一手好酒。 宋朝的酿酒技艺极盛,酒的品类远胜前朝,光林霜降知道的就有真珠红、蔷薇露、桂酒、琼酥酒、蓬莱春…… 名目繁多,数不胜数。 林霜降也酿过酒,还是那道很著名的,以羊肉、羊髓、油脂与各种香料制成的雪花酒。 酿雪花酒,需选最嫩的羊里脊肉,剔除筋膜,切成薄片,再选琼酥酒、碧香酒这类滋味清醇的甜酒,文火慢煮至烂熟。 之后细细切成肉糜,再反复研磨成细腻的肉膏。 另取来羊骨髓,熬炼成清亮的羊髓油,兑入方才做好的肉膏之中。 等到膏体微温,便调入极细的龙脑香末,拌匀倒入瓷瓶,置于阴凉处,待其自然冷凝成莹白如玉的凝膏。 这便是雪花酒了,或者说是“雪花膏”。 做好的雪花酒膏色白莹润,吃时取膏切片,投入温热的酒液中,不过片刻就化开了。 原本清亮的酒液被酒膏融得微浊,荡漾出柔和的奶白光泽。 入口也是温润醇厚的,羊肉的鲜甘带来与众不同的清甜,龙脑尾调清冽绵润,落喉暖身,余味是悠长的肉香与酒香。 李国公极爱此酒,尤其在冬日,常要温饮一盏,喝了林霜降酿的,更是赞不绝口。 宋人不喝高度蒸馏酒,几乎所有酒种都是低度的发酵酒,酒精度数大抵只在五度上下,喝起来只微醺不醉人,李修然这个未成年也喝过。 这么多年过去,李修然对羊肉的厌恶还是一如既往,无论大小宴席,见了羊肉便要蹙眉沉脸,只有林霜降做的除外。 林霜降做什么他都是爱吃的。 于是这用羊肉酿制的雪花酒,他便也肯喝。 虽然是低度酒,多饮几盏也难免有些酒意,但林霜降发现李修然酒量极佳,三四盏雪花酒下去,别说微醺软醉,脸颊都不带红一下的。 林霜降对此很是羡慕。 他自己的酒量不大好,去年冬日严寒,他不好总挨在李修然身边取暖将他当作人形暖炉,便想着自己饮一盏暖暖身子,也喝了一小盏这雪花酒。 谁知一杯下肚后便睡了过去。 若只是喝醉睡着便也罢了,偏偏他还拉着李修然说了好些自己事后完全不记得的醉话,被李修然打趣了许久。 林霜降想到就气。 话说回来,正因自己亲手酿过酒,深知其中繁琐与所需耐心,林霜降才对这位新来会酿酒的卞厨工很是佩服。 想着日后是同在一个厨房做事的伙伴,也算是同事兼同学了,他便给对方准备了份见面礼。 一罐子肉松麻花。 肉松他用的是精瘦的猪腿肉,焯熟、碾絮、焙干,做时还往里调入了蜜糖和炒香的芝麻碎,以及之前做紫菜包饭剩下的烤紫菜,全都切成细条放里面。 如此做出来的肉松香气浓郁,咸甜适口,紫菜碎更是添了别样的酥脆口感。 麻花也是炸得酥甜脆韧的脆口麻花。 接着便是将这两样组合在一起了,林霜降熬出一小锅稀薄清亮的蜜糖浆,将麻花取来在蜜浆里极快地滚过一圈,如此麻花上便裹了一层薄润得刚好能粘住肉松的糖浆。 趁着沾了蜜的麻花还热着,黏性最佳,投入盛满金黄肉松的碟子里,翻动揉搓。 林霜降做出来的肉松又轻又蓬松,仿佛一团团金色带肉香的絮云,沾了蜜浆后便牢牢黏住麻花每一寸扭纹,直裹得一点裸露的面胚都瞧不见。 打眼一瞧,麻花就跟从肉松里长出来似的,一根根堆摞在罐子里,看起来极为诱人壮观。 宋时麻花还未出世,但有个做法类似的环饼——面粉加水搓条拧股油炸而出,分为甜口和咸口。 林霜降可以保证没有肉松口。 担心李修然炸毛,林霜降特意多做出了一罐,给他留足了份,这才将另一罐给新同事送了过去。 *** 六岁那年,卞惟来到家中长辈身边做医童,本以为自己会成为悬壶济世的名医,奈何过早地在药堂见识了太多人心算计,一时心中失望,索性将药杵撂下,跑路改学庖厨去了。 他想得简单,觉着做厨子只需要与菜刀案板打交道,没那么多的复杂人情。 那时,他的姑母卞氏已在汴京李国公府做到了掌勺大师傅的位置,厨艺精湛,声名在外,按说教导侄子正是近水楼台,可国公府后厨事务繁杂,卞厨娘根本分身乏术。 于是卞惟被送往京郊,拜在一位告老还乡的御厨门下,专心致志地学起了刀工与酿酒。 他天赋不错,也肯下苦功,这些年来,技艺磨练得颇为扎实。 只是每逢年节团聚,或是姑母得空回家,嘴里反复提到的总是另一个名字。 林霜降。 耳濡目染,卞惟也跟着听了林霜降不少事迹,从中和节的太阳糕,花朝节的鲜花酥饼,再到让边疆军士都受益的自热锅子……都有新意还好吃。 确实是个别出心裁的小厨郎。 每每提到林霜降,姑母的语气总是骄傲的,那模样仿佛林霜降才是她的亲侄子。 卞惟心中倒谈不上愤懑不平,他清楚姑母待自己也极好,会夸赞他刀工进步,酒酿得醇,但少年人心气高,难免会觉着有几分别扭。 连同那罐子肉松环饼瞧着也别扭起来。 卞惟将那罐肉松麻花放在一旁,奈何即便罐子闭着,那股诱人的甜香与肉香也像长了脚似的,总见缝插针地往他鼻子里钻,让他开小差。 第六次鼻子跟着那香味走之后,卞惟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将罐子启开了。 他倒要看看里面是什么名堂。 ——确实很有名堂。 肉松给得极足,一眼望去都看不见麻花,只能瞧见满满当当的醇润蓬松的肉松,色如蜜金,丝丝分明,将底下的麻花罩得严严实实的。 香气也是很好的,清鲜绵厚,甜香裹挟着肉香,还有一丝丝咸鲜的海味。 想来便是那掺入其中的紫菜碎带来的。 卞惟四下瞧了瞧,确认方才那些围过来道贺的帮厨杂役都不在附近,这才飞快地从罐中捏起一根。 麻花极干极脆,一点不油,咬下去是极清脆的咔嚓声,酥脆焦香,纯粹的麦香与的蜜甜在口腔迸开。 肉松更好,入口绵柔,如云似絮,带着蜜糖清甜焦香,还有咸香的紫菜碎和焦香的芝麻。 肉松绵柔,麻花酥脆,相互中和一下都变得更好吃了,咸甜交织,满口酥香。 卞惟也是厨子,深知看似简单的肉珑松做起来有多费工夫。 精瘦肉加酒、醋、香料一同煮至烂熟,去了汤汁后再耐心撕成粗丝,慢慢烤至干燥蓬松,合格的成品需“如茸丝,不许成屑末”。 眼前这肉松不仅火候完美,滋味调配更是新颖别致,显然花了十足的心思。 林霜降确实有真手艺在身上。 得了这样一份见面礼,卞惟先前对林霜降的那点别扭劲头已消散得七七八八了。 他想着,这么好吃的东西,得留着慢慢品尝才行。 只可惜决心下得容易,执行起来却难。 那罐子仿佛有着无形的魔力,引诱他的手不自觉地伸过去,不过半个下午的工夫,等卞惟回过神来,一罐子肉松环饼已尽心没了,连罐底粘着的几缕肉松丝都被他仔细拈起来吃了。 卞惟自个儿都有点没反应过来。 他虽主攻酿酒与刀工,但到底也是个厨子,手艺自然不差,何时这么贪嘴过? 他看了一眼空空如也,连粒肉松都没剩下的空罐子,想:都是这罐子肉松麻花的锅。 他打算忙完手头活计便去找林霜降正经道个谢,人家这份心意和手艺,是值得郑重道谢的。 正想着,就见一道清瘦的身影撩开厨房门帘走了进来,正是林霜降。 林霜降此番是过来取一个竹筛的,没想到卞惟也在厨房里,更巧的是,他一眼便瞧见了灶台边那个已经空了的肉松麻花罐子。 见罐子空了,林霜降心里便有数了,看来这见面礼送得还算对路,他没点破,朝着卞惟客气温和地笑了笑。 卞惟也不扭捏,直截了当地道谢:“很好吃,多谢你了。” 林霜降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客气。 这些年来卞厨娘帮了他许多,他都记在心里,卞惟是卞厨娘的侄子,自然也是他的朋友。 他还要说些什么,忽然闻见一股带着微甜肉香的酒气,与寻常米酒果香十分不同,目光转过去就瞧见旁边那口正在滤酒的大缸。 林霜降凑近些看了看,忍不住好奇地问:“这可是羊羔酒?” 羊羔酒也是用羊肉酿的酒,但与羊肉凝膏浸酒雪花酒不同,是羊肉入酒曲、糯米一起发酵成酒。 过程极为繁复,要先将羊肉炖至烂熟如泥,滤取浓汤与肉糜,再与糯米饭拌匀,加入木香等香料酒曲,装入酒瓮压实,等待百日发酵。 酿足百日不说,还得时不时开坛滤去酒糟、肉渣,只取澄澈的酒液,过程中一不留神羊肉便会变质,整坛酒就都没法喝了。 总之是个做法极复杂的酒。 卞惟点了点头:“正是。” 林霜降便夸:“卞厨工这酿酒的手艺真厉害,小时候肯定没少下苦功吧。” 卞惟点了点头,说道:“你不也是。” 林霜降小时候自然也是没少下功夫。 他这一身厨艺固然托了前世记忆的福,见识广些,但其实基础并不太好,被卞厨娘严严实实地看着练了几年的刀法、火候,才有了如今更好的厨艺。 说到底,他和卞惟一样,都是半路出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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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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